《鐵道家族》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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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漢城/首爾近現代史之旅地圖

筆者最近參加了一個讀書會,閱讀韓國小說家黃晳暎(황석영,Hwang Sok-yong)的作品《鐵道家族》(철도원 삼대,Mater 2-10)。我覺得,《鐵道家族》是一部將百餘年來朝鮮半島四代勞動者(其中三代是鐵道員)的家族史與左翼民族解放運動史融為一爐的史詩著作,我寫了一篇〈韓半島近現代歷程下的勞動者:我看《鐵道家族》〉,比較側重勞動者家族史的部分,相對缺乏處理左翼民族解放運動史的面向、因為那複雜許多,但不論如何,左翼的民族解放運動史仍然是勞動者家族史的宏觀歷史背景。

2026年的二月底及三月初,有一個機會前往韓國,也就藉此機會走訪《鐵道家族》的若干故事場景,並參考網路上的資訊,寫成這篇遊記給大家參考,照例附上地圖,大家可按圖索驥。隨後會有幾篇「京城/漢城/首爾近現代史之旅」系列,試圖同樣用遊記的方式,用不同方式來交代韓半島的左翼民族解放運動史背景。

Mater 2-10蒸汽火車頭

Mater 2是日本帝國殖民朝鮮半島時期,主要在北部地區運行的某個型號蒸汽火車頭,其中編號Mater 2-10這輛機關車,在韓戰期間被南邊的韓國軍繳獲,但隨著聯軍撤退,它停在開城南端的長湍驛並被炸毀,長時間被棄置在南北韓間的非武裝地帶DMZ。

後來,經過某些整理,它現在被放在「臨津閣旅遊區」或稱為「臨津閣和平世界公園」,原來朝鮮鐵道京義線的路徑上,車頭朝向北方,前面就是京義線跨越臨津江的大鐵橋,但早已在韓戰期間就被炸毀。它是韓戰與韓半島分斷局面的見證者,如同黃晳暎在《鐵道家族》前言所言:「Mater 2-10號就像古墓中的木乃伊,經過化學保存處理,成為分斷時代紀念碑一般的化石。」Mater 2-10是《鐵道家族》在期刊連載時的原書名(也是英譯本的書名),後來發行單行本才改為철도원 삼대,直譯為《鐵道員三代》。

車頭朝向北方的Mater 2-10,韓戰與韓半島分斷局面的見證者。

車頭朝向北方的Mater 2-10,韓戰與韓半島分斷局面的見證者。

「臨津閣和平世界公園」還不到管制區、可自行進出,但一般遊客大約都是透過旅行社的DMZ一日遊行程前往,網路搜尋即可見。DMZ一日遊行程很制式化,通常就是「臨津閣和平世界公園」、「都羅瞭望台」與「第三地道」三個停留點,原來還有板門店的行程,但幾年前有遊客趁機越北,後來這個停留點就被取消,從首爾出發含來回車程大約六個小時。

臨津閣和平世界公園」內除了Mater 2-10,還有「和平少女像」,以及供南下離散家族向北方祭祖時使用的「望拜壇」等,臨津閣主體建築屋頂上可遠眺DMZ,可看見原臨津江斷橋旁另有一條跨越兩岸的鐵路線,這是2006年兩韓關係和緩時重新連接的京義線,但後來關係惡化,北邊段又中斷。

「都羅瞭望台」與「第三地道」這兩個景點已經在軍事管制區內,一般遊客無法個別進入,一定要帶護照透過旅行社團進團出:「都羅瞭望台」可透過望遠鏡窺視朝鮮境內,但嚴格禁止向北拍攝;「第三地道」是朝鮮向南挖掘的其中一條地道,可進入參觀,但同樣嚴禁拍攝。

京仁線鐵道

1875年9月日本的軍艦在漢江口江華島與朝鮮守軍發生衝突,雙方於1876年2月26日簽訂《江華島條約》,是朝鮮和外國簽訂的第一個不平等條約,自此朝鮮逐步對外開放。1883年,當時還稱為「濟物浦」的仁川港正式開港;1900年,在日本資本家澀澤榮一的主持下,由京城(今首爾)至仁川的鐵道京仁線全線通車,是朝鮮第一條鐵道;1905年由京城至釜山的京釜線全線開通,京仁與京釜線的分歧點是在通過永登浦驛之後;1908年由京城至鴨綠江邊新義州的京義線通車。

原來的京仁線,現在是首都圈電鐵一號線的一部分(請見地圖從京城驛至仁川驛之間的深藍色線),可說是「捷運化」了。因為位於都會人口密集區,沿線自1960年代中後期開始,複線化並陸續增加不少車站,現在往仁川方向與天安方向(原京釜線北段)的分歧點不再是永登浦驛,而是在九老驛;1974年全線電氣化且併入首都圈電鐵系統。

《鐵道家族》小說中,李百萬的家鄉是在江華島的仙源寺下,他10歲前往京城的麻浦,在日本人經營的雜貨店打雜時,首度在漢江鐵橋上看到火車,第一次見識開化的世界;李家的家族史,從一開始就與朝鮮的近現代史緊密相連。

此後,李家的家族成員經歷,許多都是沿著京仁線展開。李百萬13歲再度外出,在仁川(인천,Incheon)的日本人輾米廠當跑腿,因為需要製造與修理機器,百萬學得操作車床的技術;16歲跳槽到京仁鐵道工廠車床部,搬遷至工廠所在的永登浦(영등포,Yeongdeungpo),這一年朝鮮正式被日本帝國併吞(1910年)。嫁給李百萬的朱安媳婦,是朱安鹽工之女,朱安(주안,Juan)是京仁線沿線的地名。

一鐵學業成績優良,考入鐵道從業人員培訓中心,後來成為鐵道司機,鐵道從業人員培訓中心在龍山(용산,Yongsan),這裡是京仁線上的大站,勞動者聚集的地方。稍後二鐵成為專職組織者,龍山市場是二鐵與組織上級接頭的聯絡點之一。二鐵的組織夥伴安大吉,其母親在新吉町開一個小飯館,同時作為組織聯絡點,新吉(신길,Singil)也是沿線的地名,不過新吉驛是捷運化之後才開設的站。

在二鐵的組織生涯末期,於永登浦已因密探鎮壓而待不下去,故轉而至仁川發展組織,來到他父親成為技術工人的地方,這裡因為碼頭與鐵道,港口又有工廠,成為勞動者聚集的地方;仁川港邊的萬國公園,是組織接頭的地點之一,就是現在的自由公園。

永登浦車站

永登浦位於安養川匯入漢江南岸的三角形合流處、緊靠著汝矣島,浦是水邊之意,而永登這個名稱,據說與薩滿教的儀式有關。永登浦驛在京仁線通車時即設立,是京仁線與京釜線的分歧點,隨後又有永登浦鐵道工廠,附近亦陸續建立許多工廠,在日本帝國殖民統治時期,是京城近郊的新興工業區,勞動者聚集的地方。李百萬到永登浦鐵道工廠工作之後,娶了朱安媳婦為妻,李家就在永登浦落腳下來,後來二鐵更成為當地專職的工運組織者。

現在的永登浦驛大樓,是與韓國樂天(Lotte,並非日資的樂天集團Rakuten,反而是跟日本的羅德集團較有關)百貨永登浦店共構,1990年落成。除了首都圈電鐵之外,從首爾往南的多條鐵道路線都有停靠永登浦,包括高鐵KTX列車。

永登浦車站大廳裡的傳統賣場

永登浦車站大廳裡的傳統賣場

永登浦是新舊交陳的地區,原來的工業部門撤離首都圈之後,以前的工廠區,逐漸被改建為公園、新型集合式住宅大樓或百貨商場,除了車站本體共構的樂天百貨之外,車站前方就可見新穎時髦的新世界百貨及時代廣場;後站則比較庶民氣氛,街上就是餐館與商店,像一般城市外圍車站的樣子。

然工業離去,並不代表底層的勞動者就隨之消失,而可能是進入更非典型就業的狀態。永登浦驛的六號出口往西一帶,大約是沿著高架鐵道的下方巷弄,可見狹小的破落住宅區,是著名的貧民窟;而此區對面鄰近新世界時代廣場下的另一區,據說是目前都會區內僅存的傳統紅燈區。在大林洞(地鐵大林驛附近),是中國新移民的聚集地,尤其是來自東北的朝鮮族。

永登浦驛內的候車大廳,不時可見穿著體面入時、拉著行李箱的旅客穿梭往來,然同時亦可見街友模樣的人群,分散在各個角落,或三三兩兩就坐在候車座椅上閒談,與一般旅客穿插其中。整體來說,如果要做個比喻的話,永登浦有萬華的氛圍。

永登浦的新舊對比:永登浦PRUGIO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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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登浦的新舊對比:鐵道旁的破落住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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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登浦傳統市場

永登浦傳統市場就在永登浦驛前方不遠處,規模不小,包括好幾條街道與其間的商鋪樓街廓。根據網路上的資訊,都是寫1956年落成啟用,但是不是在當年永登浦市場的原址上改建的呢?我無法確認。

不管如何,就讓我們想像,當年朱安媳婦從仁川魚市場進貨,然後在永登浦市場擺攤賣魚的地點就是這裡;稍後申金從紡織工廠被辭退之後,也是在這個市場裡賣衣服。據我自己不完全的走馬看花,市場西側的街道相對較狹窄,是成衣攤位聚集的地方;而靠東側則有寬大明亮的通道,是生鮮食品區。

永登浦傳統市場的成衣攤位

永登浦傳統市場的成衣攤位

永登浦傳統市場的生鮮食品攤位

永登浦傳統市場的生鮮食品攤位

永登浦的工業遺址

永登浦留有一些工廠遺址,可參考〈京仁工業區的起點:首爾永登浦地區的現代工業遺產〉及〈永登浦現代史與當代史〉這兩個頁面。李百萬工作的地方永登浦鐵道工廠,據說位於現在的楊山路,1980年代因業務遷至大田市而關閉,已無遺跡可循。

皇冠啤酒工廠舊址紀念碑

皇冠啤酒工廠舊址紀念碑

永登浦因為水質良好,是朝鮮啤酒工業的發源地,朝鮮第一家啤酒企業日本啤酒朝鮮公司,由大日本啤酒株式會社(札幌啤酒的前身)於1933年創立,工廠在永登浦;戰後這家公司被改名為皇冠啤酒,1998年又轉型為海特啤酒(Hite Beer)。皇冠啤酒永登浦工廠關閉時間不詳,現在廠區已改建為集合式住宅大樓永登浦PRUGIO公寓,在110與113號樓之間的綠地,有一座紀念碑。

OB啤酒工廠舊址的純銅糖化釜

OB啤酒工廠舊址的純銅糖化釜

於鐵路同一側的永登浦公園,在日本殖民時期是麒麟啤酒的工廠,戰後轉型為OB啤酒,1997年工廠搬遷至利川市,廠區改建為公園於一年後開放,現在公園內留有一座製酒的純銅糖化釜,作為紀念。《鐵道家族》接近尾聲時,提到日本投降後有一段物資缺乏的配給期,曾有一間釀造清酒與啤酒的丸星工廠失火,眾人前往倉庫搶麵粉與米的過程,不知是否為真實事件,他說的丸星工廠,或許就是皇冠啤酒或OB啤酒廠。

舊京城紡織事務棟

舊京城紡織事務棟

永登浦車站前的時代廣場,這裡曾經是京城紡織的工廠所在地。京城紡織,似乎是日本殖民時期朝鮮唯一由本地資本成立的紡織公司,建立於1919年,1923年在永登浦設立工廠,工廠關閉時間不詳,目前留有一棟建於1936年的紅磚建築,是當時的辦公事務樓,現在是作為文創咖啡館使用。京紡與新世界合作,於2009年將原廠區開發為時代廣場。

由時代廣場往西兩個街區,這裡現在有一處叫做Ace High Tech City的知識產業中心,以前是鐘淵紡績(종연방적)永登浦工廠的所在地,據說建立於1936年,後來多度改名。鐘淵紡績於1920年代進入朝鮮,在京城東大門設有工廠,1933年9月21日,朝鮮共產黨的重建派於此發動罷工(參考Namu Wiki的李孝貞條目),有500名女工參與。

在時代廣場與Ace High Tech City之間的街區,有一處大善製粉(대선제분)的麵粉工廠舊址,好像一度曾經改為文創基地Provoke Seoul,但可能營運不佳,目前是關閉的狀態,也有再開發的計劃。

文來洞的鐵工廠

文來洞的鐵工廠

從Ace High Tech City往西,就是地鐵文來驛的周邊一帶,是屬於文來洞的區域。「自1960年代起,清溪川的鋼鐵廠陸續遷至永登浦西側的工業區,形成了鋼鐵廠密集的聚集區;從1970年代起,文來洞的鋼鐵廠因生產種類繁多的機械零件而聞名。……自1990年代末期以來,隨著中國零件湧入文來洞鋼鐵工業園區,鋼鐵業走向機械化,許多鋼鐵廠開始關閉。從21世紀初開始,越來越多的藝術家開始在這些空置的廠房裡安家落腳。這是因為空置的鋼鐵廠或仍在運作的廠房的高層空間非常適合藝術創作。更重要的是,租金低廉。」於是,這裡便形成「文來洞藝術創造村」。

前面的引號內文字引自〈京仁工業區的起點:首爾永登浦地區的現代工業遺產〉這篇網路文章的中文翻譯。雖然說中文翻為鋼鐵廠,但其實就是小型的鐵工廠,跟高雄鹽埕以前的五金街,有類似之處。

由藝術創造村再往西,這裡有一塊區域叫做文來洞「營團住宅」(영단주택)。「由日本駐韓總督府於1941年建造,旨在緩解永登浦工業區的住房短缺問題。總督府建造並分配了大小不一的房屋,面積從20坪到8坪不等,住宅區至今仍保存完好。文來洞營團住宅因一次性建造了五百(或兩百)棟房屋而被稱為『五百屋村』(或『二百屋村』)。這裡展現了日據時期永登浦工人的艱辛生活。當時,居住在營團住宅中的人們生活條件相對較好。」據說,黃晳暎生活於永登浦的青少年時期,就是住在文來洞的營團住宅裡。

結語

從京城至仁川,京仁線沿線依託著鐵道的通過,成為朝鮮南部較早形成的工業地帶,一直延續到韓國獨立之後,1960至1980年代的經濟高速成長期,直到近年逐漸去工業化。

因此,這條地帶至今仍保存有若干產業遺跡與工運場景,永登浦僅是其中一個節點,從首爾市中心、龍山、經永登浦到九老、富平直至仁川,都有不少紀念地與故事可以述說,接下來,會在「京城/漢城/首爾近現代史之旅」系列中找機會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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