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夜|安靜的夜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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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第一個真正冷的晚上不是慢慢來的。


下午還可以,外套拉鍊開著,手插口袋走在路上只覺得涼。傍晚開始不一樣——風的方向變了,從北邊下來的,乾的,硬的,不是秋天那種帶水氣的冷,是冬天的。六點開門的時候 TIFA 把手伸到門外試了一下,手背上的毛孔全部收起來了。


她回去拿了暖爐。那個老的、方的、插電的暖爐,平常塞在吧台底下最裡面的角落,一年用不到幾次。電線太短,她拉了一條延長線,放在吧台裡面靠腳的位置。開了。橘色的光從格柵裡透出來,照在她的小腿上。


店裡暖了一些。


她開了音響。今晚她想聽老的東西。


Billie Holiday。《Solitude》那張。聲音從唱片時代傳過來,底噪很重,沙沙的,人聲壓在底噪上面像隔了一層紗窗。Holiday 的聲音不是唱的——是說的,用唱的方式說,每個字拖得很長,尾巴捲起來,帶走一些什麼。


TIFA 擦杯子。擦杯布搭在肩膀上。店裡沒有人。


九點來了一對客人,坐了四十分鐘,喝了兩杯 Gin Tonic 走了。十點來了一個男的,威士忌,坐了二十分鐘,沒說話,放了錢走了。


今晚就是這樣。冷的晚上人不出來。


---


十一點過幾分的時候 TIFA 已經開始收了。


不是打烊——離打烊還早。是那種「今晚大概不會有人了」的收。把用過的杯子洗完,瀝水架上排得整整齊齊。把切剩的萊姆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把砧板沖了,立在水槽邊上。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暖爐。格柵後面的電熱絲亮著,橘紅的,發出很低的嗡嗡聲,跟冰箱的嗡嗡不一樣——暖爐的聲音是乾的,帶一點金屬的振動。她離暖爐近了以後聞到了灰塵被烤熱的味道。放了一整年的灰塵,第一次通電燒起來的那種焦焦的、乾乾的氣味。


她站起來。膝蓋響了一下。


Billie Holiday 在唱 *I'll Be Seeing You*。鋼琴很簡單,左手走低音,右手偶爾碰一個和弦。Holiday 的聲音進來的時候鋼琴就退了,退到後面去,像一個人讓出位子。


*I'll be seeing you, in all the old familiar places.*


TIFA 把擦杯布從肩膀上拿下來,摺好,放在吧台上。她靠在冰箱邊上,手臂交叉。


外面的風很大。聽得到。鐵門的邊緣在震,不規則的,金屬碰金屬的聲音被風切成一截一截。巷子裡有什麼東西被吹動了——塑膠袋還是紙箱,不確定,刮過地面的聲音從左到右。


她看了時鐘一眼。十一點十二分。


---


門開了。


不是推的——是拉的,很慢。像不確定這扇門該不該開。門開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後才繼續。門外的冷空氣先進來了,然後才是人。


一個女生。


二十出頭。穿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大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圍巾繞了兩圈,下半張臉埋在裡面。頭髮很長,黑的,被風吹亂了一些,有幾根貼在臉頰上。


她站在門口。眼睛在適應裡面的光——外面暗、裡面也暗,但暗的方式不一樣。外面是空的暗,裡面是被什麼東西裝過的暗。


TIFA 看了她一眼。


新的。沒來過。


她觀察了幾件事。女生進門的方式——猶豫但沒有退。眼睛掃過整個空間,不是在找人,是在看這個地方長什麼樣子。手裡抱著一個東西——不是包,是書。一本書,夾在手臂和身體之間,書脊朝外。


TIFA 沒動。站在冰箱邊上,手臂交叉,看她。


女生往裡面走了。


她沒有坐吧台。她走向角落。


靠牆的位子。壁燈底下。Iris 平常坐的那個位子。


TIFA 的眼睛跟著她走過去。看著她把大衣脫了——裡面的米白色毛衣顯出來,肩膀窄窄的,整個人看起來比穿大衣的時候小一號。她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來。


把書放在桌上。


TIFA 看了那本書一眼。隔著整個吧台看不清書名,但看得出來是舊的。封面的顏色褪了,邊角軟了,書脊上有裂紋——那種被翻過很多次的書,不是被擺在書架上當裝飾的。


女生把圍巾鬆了,但沒有拿下來。垂在脖子兩邊。她看了一下四周。


然後低頭,打開了書。


---


TIFA 等了大概三十秒。


她看著那個女生坐在 Iris 的位子上看書。壁燈的光落在她的頭頂和肩膀上,跟落在 Iris 身上的時候一樣,但影子的形狀不同——Iris 通常彎著腰趴在素描本上,影子是圓的。這個女生坐得很直,影子是長的,從肩膀延伸到牆壁上。


她從冰箱邊上站直了。


拿了一個杯子。想了一下。


冷的晚上。第一次來的人。穿高領毛衣、圍巾繞兩圈進門的人。她不會想喝冰的。


TIFA 把牛奶倒進小鍋裡。開小火。從架子上拿了一罐蜂蜜——玻璃罐,蓋子有點黏,轉的時候發出一聲很短的吱。等牛奶邊緣開始冒小泡的時候把火關了。倒進杯子裡。蜂蜜用湯匙挖了一勺,攪進去。


她端著杯子走過去。


走到角落,把杯子放在桌上。書的旁邊。


女生抬頭。


眼睛很黑。不是那種亮的黑,是深的黑。看著 TIFA 的時候沒有說話。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好像要說什麼,但沒有。


TIFA 也沒說什麼。


放下杯子。轉身走回去了。


---


女生低頭看了那杯東西。白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蒸氣。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杯壁。暖的。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


繼續看書。


TIFA 回到吧台後面。她拿了自己的杯子——裡面是涼掉的麥茶,早上泡的,喝了一整天。喝了一口。


Billie Holiday 換了一首。*These Foolish Things*。鋼琴在前面鋪了四個小節,然後 Holiday 進來。她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不大不小,剛好填到角落但不會塞滿。


TIFA 開始擦吧台。從左邊擦到右邊。手勁很輕。不是認真在擦——東西早就乾淨了。是手需要做點什麼。


她擦到吧台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角落。


女生在看書。一隻手翻了一頁。另一隻手圍著杯子,手指輕輕搭在杯壁上。她的嘴唇在動——不是在說話,是在默念。看書看到某些地方嘴唇會跟著動的人。


TIFA 收回視線。繼續擦。


---


她不知道那本是什麼書。


隔得太遠了。只看得到封面是深綠色的,褪成了某種灰綠。書不厚,大概兩百頁左右。那個女生看書的速度不快——TIFA 在吧台這邊擦完了整條檯面,她才翻了兩頁。


不是看不懂。是在慢慢看。


TIFA 認得這種看書的方式。有些書你不會一口氣看完,你會停在某一段,看著那幾行字,讓它待在眼睛裡面。然後才翻過去。


暖爐的格柵發出很輕的喀一聲。電熱絲的膨脹聯動了金屬框架。然後又安靜了。


TIFA 蹲下去把暖爐轉小了一格。站起來的時候看了角落一眼。


女生在看她。


不是偷看——是剛好在 TIFA 蹲下去的時候從書上抬起頭,然後被她站起來的動作碰到了視線。兩個人對上了。大概半秒。


女生先移開。低頭回到書裡。


TIFA 站在那裡。手肘撐著檯面。


她想到 Iris。不是刻意想到的——是那個位子讓她想到的。平常這個時間 Iris 在那裡。素描本攤開,鉛筆在手上,壁燈照到肩膀。有時候 TIFA 在吧台這邊做自己的事,Iris 在角落畫她的東西,兩個人一整個晚上不說幾句話,但那種不說話是熟的、暖的、不需要理由的。


今晚 Iris 不在。那個位子坐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但安靜還是安靜。只是不一樣的安靜。


---


*The sigh of midnight trains in empty stations.*


Holiday 的聲音從低處爬上來。底噪在她的聲音後面沙沙地走,像沙子被風推著。


TIFA 把自己的麥茶喝完了。洗了杯子。甩了甩手。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


她看了時鐘一眼。十一點四十幾分。


風小了一點。鐵門不震了。巷子裡那個被吹動的東西大概卡在什麼角落了。冷還是冷——不是風吹的冷,是空氣本身的冷。那種你站著不動也會從骨頭開始涼起來的。


她從架子上拿了一瓶威士忌。不是老陳喝的那支——比較淡的,帶花香的,她偶爾自己會喝的。倒了一指寬。站在吧台後面喝。


第一口。酒精在舌頭上燒了一下,然後是麥芽的甜,最後面有一點點煙燻,很遠的,像隔壁在烤什麼東西。


她含著那一口酒,看著前方。


吧台的木頭紋路在軌道燈下面很清楚。老陳的位子。左邊第二張高腳椅前面的那段紋路她最熟——一條從節眼開始的線,往右走了十五公分,消失在接縫裡。她的手指沒有去碰它。今晚她沒有想碰。


她把酒嚥下去了。


---


十二點。


TIFA 沒有在數時間。是 Holiday 唱完了一輪——唱片回到開頭了,《Solitude》的前奏又出來了,她才意識到過了多久。她把音量調小了一點。第二輪不需要那麼大聲。


她看了角落一眼。


女生的蜂蜜牛奶喝了大半。杯子被她推到書的右邊,手已經不扶著了。書翻到了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她看了不少。看書的姿勢變了,剛來的時候坐得很直,現在肩膀鬆了一點,背靠著牆,腿在桌子底下應該是盤起來的。


她已經覺得舒服了。TIFA 看得出來。


不是那種一坐下來就舒服的人——是那種要花一段時間才能在一個新的地方把身體放下來的。開始是直的、繃的、手指碰杯壁像在確認那個東西是真的。然後慢慢地,肩膀掉下來了,背靠上去了,腿收起來了。


一個人在你的空間裡從緊變鬆,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不打擾她。


TIFA 又倒了一點威士忌。很少。半指。


---


女生翻了一頁。然後沒有繼續。


她的手停在書頁上。指尖壓著紙的邊角。她在看那一頁,但眼睛的焦距不像在看字——遠了一點,散了一點。在想什麼事情。


TIFA 沒有去看她。她在吧台後面整理瓶子——把幾瓶常用的擦了擦瓶身,標籤朝外,排回去。她做這件事不需要想。手知道每一瓶的位置。


*In a sentimental mood.*


不是這張唱片的。TIFA 切了。剛才第二輪聽到一半她覺得想聽別的。切到 Duke Ellington 跟 Holiday 的合錄。更老了。底噪更重。Holiday 的聲音在這張裡面比剛才的年輕幾歲,亮一點,但已經有了那個裂縫——不是壞掉的那種裂,是用過的那種裂。玻璃杯用了很久,洗了很多次,杯壁上開始有你看得到但摸不到的紋路。


女生在角落抬起了頭。


她在聽。


TIFA 注意到了。女生聽到音樂換了——也許是因為底噪的密度變了,也許是 Holiday 的聲音不一樣了,也許只是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她從書上抬起頭,眼睛沒有看任何地方,耳朵在聽。


大概五秒。然後她低回去了。


但嘴角有一個非常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辨認。像在一堆聲音裡認出了一個你知道的聲音。


TIFA 靠在吧台上,手指在杯壁上。她看到了那個弧度。


---


十二點半過後的 Nightcap 非常安靜。


Holiday 在唱但音量已經被調得很低了。TIFA 能聽到歌詞只是因為她聽過太多遍——耳朵自己在補。如果是第一次聽的人,大概只聽得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說些什麼,每個字都不趕,說完一句等了很久才說下一句。


暖爐的橘光從吧台底下照出來,在地板上劃了一個梯形。光的邊緣是軟的。


TIFA 站在吧台後面。她已經沒有事情做了。該收的收了,該擦的擦了,該排的排了。她就站著。兩隻手撐在檯面上。


她看著那個女生。


不是在觀察——是在看。像你在一個很熟的空間裡看到一個不熟的東西,不是在判斷它該不該在那裡,是在看它在那裡的樣子。


女生的書翻到最後幾頁了。她看得更慢了。快看完一本書的時候人會這樣——不是看不懂,是捨不得。每一頁翻過去就少一頁。


蜂蜜牛奶的杯子空了。放在桌上,杯口朝上,杯壁內側有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痕跡。


壁燈照著她。頭頂和肩膀是暖色的。其他地方是暗的。


她在那個光裡面看起來像一幅畫。


不是 Iris 會畫的那種畫——Iris 畫人的局部,手、肩線、背。這個畫面是整個的。一個人坐在角落,光只到肩膀,書快看完了,杯子空了,外面很冷但裡面很暖。


TIFA 把杯裡最後一點威士忌喝了。酒液在喉嚨裡走下去,暖了一條線。


---


女生合上了書。


很輕。兩片封面碰在一起的聲音很小,但在這個安靜裡面 TIFA 聽到了。


她把書放在桌上。手掌壓在封面上。壓了一會兒。像在跟它告別——不是再也不看了的告別,是「今天看到這裡了」的告別。


然後她站起來。


穿大衣。扣扣子。圍巾重新繞了兩圈。把書夾在手臂跟身體之間。


她走到吧台前面。


TIFA 看著她走過來。她走路的樣子跟進門的時候不一樣了——進門的時候猶豫,每一步像在確認地板是不是穩的。現在不猶豫了。步伐也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確定。


她站在吧台前面。從口袋裡拿出錢,放在檯面上。


TIFA 看了一眼。多了。


「多了。」


女生搖了一下頭。動作很小。


TIFA 看了她一秒。


她把錢收了。


女生站在那裡。她的嘴張了一下——像有什麼話到了嘴邊,想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書。


然後她把書從手臂下面抽出來,翻到封面,放在吧台上。給 TIFA 看。


停了兩秒。又拿回去了。


TIFA 看到了。


深綠色的封面。褪了色。燙金的字——也褪了,但還看得出來。


是 *The Great Gatsby*。


很老的版本。不是新印的那種光面封面。是七零年代或八零年代的平裝版,紙已經泛黃了,書頁邊緣不整齊,有些地方有摺痕——不是書角折的那種,是書被塞在包裡壓出來的。


那本書被很多人帶著去過很多地方。


女生把書收回手臂底下。看了 TIFA 一眼。沒有說話。


轉身走了。


---


門拉開了。


外面的冷空氣灌進來——比開門前更冷了。凌晨的冷。TIFA 感覺到手臂上的毛孔收起來了。


女生走出去了。門慢慢地關上。不是甩的。是被她拉著,控制著速度,慢慢帶上的。


門關了。


聲音很輕。比老陳的還輕。不是學來的。是她本來就會這樣關門。


---


TIFA 站在吧台後面。


Holiday 在唱。什麼歌她沒有在聽了。底噪在走,沙沙的。


她看著那個位子。Iris 的位子。壁燈還亮著。椅子被推回去了——不是隨便推的,是對齊桌腳的那種推法。桌面上有那個杯子。空的。杯壁上蜂蜜牛奶的痕跡已經開始乾了。


她走過去。拿起杯子。


杯壁是涼的了。TIFA 用拇指摩擦了一下杯壁上的乾痕。很薄。她把杯子拿到水槽,沖了水,用手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她回到吧台。手撐在檯面上。


吧台上放了一張鈔票的位置旁邊有一個很淡的圓——剛才女生把書放在檯面上的時候留下的。不是印子。是書脊底下那層灰——到處都有的、積了一整年的細灰——被壓了兩秒,留了一個環。


TIFA 看了那個環一秒。


然後她拿起擦杯布。擦掉了。


她把音響關了。Holiday 的聲音從空間裡消失了以後沉默比剛才更沉。冰箱的嗡嗡聲。暖爐的嗡嗡聲。兩個不同的嗡嗡,一個冷的一個暖的。


她蹲下去把暖爐關了。橘色的光滅了。電熱絲暗下去的時候有一個很短的咔——金屬收縮的聲音。然後格柵後面全黑了。但暖氣還留在空氣裡,要過一會兒才會散。


她站起來。


看了一眼 Iris 的位子。壁燈還亮著。椅子推好了。桌上什麼都沒有了。


她走過去。沒有關壁燈。站了一下。


---


外面很安靜。


風停了。TIFA 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什麼聲音都沒有。巷子裡連路燈嗡嗡的電流聲都聽得到——平常被風蓋住的。今晚風停了以後整條巷子像被按了靜音。


她拉上了鐵門。門底的擋風布她沒塞。今晚不需要。風已經過了。


她站在門裡面。


想到那本書。


*The Great Gatsby*。那個版本她認得——不是因為她讀過,是因為那種舊平裝書有一種特定的樣子。紙黃了,字小了,頁邊會有別人的鉛筆痕跡,有些段落畫了線,有些頁角摺了。一本被傳過好幾個人的書。


她想到那個女生把書翻過來放在吧台上的那兩秒。不是要說什麼。是想讓她看一下。


為什麼?


TIFA 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關了軌道燈。冰箱底下的藍光透出來。暖爐那邊已經全暗了。


壁燈還亮著。角落的那盞。


她走過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然後關了。


---


---


---


巷子很冷。


女生走出鐵門以後站了一下。冷空氣打在臉上——跟在裡面的時候完全不一樣。裡面是暖的、軟的、有聲音墊在底下的。外面什麼都沒有。風停了但冷沒有停。那種從地面往上爬的冷,先到腳踝,然後是膝蓋,然後是手。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遮住下巴。


書夾在手臂底下。書脊壓著她的肋骨,隔著毛衣和大衣,硬硬的,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


鐵門關著。什麼都看不出來。沒有招牌,沒有燈,就是一扇門。她想起自己半小時前站在這裡的時候——站了快兩分鐘才決定拉開它。有個朋友的朋友在一次聊天裡提到的,說巷子裡有一間,不用說話也可以待著。


她不記得那個人是怎麼描述的了。但她記得那句「不用說話也可以待著」。


巷子很窄。兩邊是牆。頭上看得到一條細細的天。沒有星星——雲很厚,把天蓋住了。路燈在巷口,光只照到一半就散了,後面的一半是暗的。


她開始走。


鞋底碰地面的聲音在巷子裡被放大了。每一步都有回音。她走得不快。


她在想剛才的事。


那杯東西。熱的、甜的、蜂蜜的味道。她沒有點。那個女人——調酒師——端過來放在桌上,沒有說話,就走了。她喝了第一口的時候覺得嘴裡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不是味道。是那個溫度。從嘴唇到喉嚨到胃,一條暖的線。


沒有人問她要喝什麼。沒有人問她一個人嗎、在等人嗎、需要什麼嗎。


她想起調酒師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想起她靠在冰箱邊上手臂交叉的樣子。想起她擦吧台的手勁——很輕,不像在擦髒東西,像在摸一個表面。想起她蹲下去調暖爐的時候頭頂的頭髮被壁燈照了一下。


她走到巷口了。


左轉是大馬路。路燈亮了。一台計程車開過去,車燈掃過她的腳下。


她停在巷口。


風從大馬路那邊吹過來。比巷子裡冷。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把大衣的領子立起來。


書還在手臂底下。那本 *Gatsby*。她從大學的時候就帶著它了。不是因為多好看——是因為那是她阿嬤的。阿嬤年輕的時候在美國唸過兩年書,帶回來的。書裡面有阿嬤用鉛筆畫的線,字很小,有些已經看不清楚了。


她想起裡面放的那首歌。那個聲音。她不知道那是誰唱的——但她覺得那個聲音跟那本書是同一個年代的東西。舊的、慢的、不趕你走的。


她想起自己把書翻過來給調酒師看的那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樣做。不是想說什麼。也許只是——在離開一個地方之前,想讓那個地方的人看到你帶著的東西。


像一種打招呼的方式。


不用說話的那種。


她站在巷口。冷。


然後她轉身走了。


大馬路上幾乎沒有人。凌晨的台北很空。公車站牌下面的燈箱還亮著,白的,照著空的候車椅。遠處有一台機車的聲音,從左邊到右邊,然後沒了。


她走在人行道上。書夾在手臂底下。


她知道那條巷子在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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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數據和回測說真話的量化交易觀點。拆解英文量化圈的策略驗證、方法論與踩坑經驗,幫你少走彎路。免費文看「是什麼」,付費文學「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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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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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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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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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美食」信義區最有氣氛的微醺餐酒館 ? 枝枒‧気分転換所New Leaf就是那個讓人一走進去就想慢下來、深呼吸的秘密角落。 地址:台北市信義區嘉興街8號 電話:02-8786-9006 療癒系的暗色系氛圍,從燈光到座位都藏著溫柔巧思, 不管是一個人、兩個人,還是一群人,都能自在待上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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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雄鼓山區的「這間串燒」,顛覆你對吃到飽的想像!這裡不只有多樣化的串燒、日料、鍋物,更結合KTV包廂,提供「邊吃邊唱」的獨特體驗。日式工業風裝潢、溫暖燈光,以及精緻的餐點,無論是姊妹聚會、情侶約會,或是朋友歡唱,都能讓你盡情放鬆,享受美食與歡樂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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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雄鼓山區的「這間串燒」,顛覆你對吃到飽的想像!這裡不只有多樣化的串燒、日料、鍋物,更結合KTV包廂,提供「邊吃邊唱」的獨特體驗。日式工業風裝潢、溫暖燈光,以及精緻的餐點,無論是姊妹聚會、情侶約會,或是朋友歡唱,都能讓你盡情放鬆,享受美食與歡樂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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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日的傍晚,其實很多咖啡廳都打烊,我跟朋友也因為這幾天接連下雨,整個心情都要發霉,覺得我們應該要聚一下、聊天一下,為彼此充電,剛好就找到《Muxialab木夏實驗所》,在這裡整體用餐的體驗很舒服,店員也很有耐心、很溫柔的解釋餐點,加上又是結合酒吧的深夜咖啡廳,讓我期待下次也要再來體驗這邊的酒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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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日的傍晚,其實很多咖啡廳都打烊,我跟朋友也因為這幾天接連下雨,整個心情都要發霉,覺得我們應該要聚一下、聊天一下,為彼此充電,剛好就找到《Muxialab木夏實驗所》,在這裡整體用餐的體驗很舒服,店員也很有耐心、很溫柔的解釋餐點,加上又是結合酒吧的深夜咖啡廳,讓我期待下次也要再來體驗這邊的酒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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