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廳裡沒有開燈,只有落地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城市光暈,以及佳慧手中平板電腦螢幕發出的幽冷藍光。這畫面如果配上詭異的BGM,絕對可以去報名今年的最佳恐怖片。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佳慧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是一把浸過冰水的手術刀,精準地抵在林修的頸動脈上。
林修在玄關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多巴胺瞬間被抽乾,深吸了一口氣,將大衣掛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沒做虧心事的正常人:「公司附近的咖啡廳。
見了一個南部上來的供應商,在那邊吃頓飯,順便聊聊下半年的零件報價。」
「是嗎?」佳慧終於抬起頭,那道銳利的目光像 X 光機一樣掃過林修全身,彷彿想從他身上掃出一根屬於泰國女孩的頭髮。
她沒有繼續追問供應商的名字,也沒有要求看那張根本不存在的發票。她只是站起身,將平板像丟垃圾一樣丟在沙發上。
「宇辰今天下午在學校跟同學起衝突,把人的手臂抓傷了。老師打電話來,我處理了一個下午。」
「宇辰打人?為什麼?」林修的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死結,快步走進客廳。他那個乖巧到近乎壓抑、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兒子,怎麼可能主動去攻擊別人?這簡直比隕石砸中台北101還要荒謬。
「因為那個同學笑他畫的火星太空船很醜,說他以後只能去路邊當畫家要飯。」佳慧冷冷地看著他,語氣裡充滿了「我早就說過」的優越感,「我早就跟你說過,那種沒有實質效益的興趣只會讓他變成別人的笑柄。我已經把他的畫冊沒收了,明天開始,他放學後直接去上奧林匹亞數學先修班。」
「佳慧!妳瘋了嗎?妳不能這樣控制他的人生!」林修的怒火瞬間被點燃,理智線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這是在保護他!」佳慧的音量突然提高,罕見地打破了她一貫的優雅面具,「林修,這個家有一半的責任是你的!當我在幫你兒子擦屁股、像個經理人一樣規劃他未來的時候,你在哪裡?在大稻埕陪『供應商』喝咖啡?還是在林森北路的溫柔鄉裡撒錢當大爺?」
空氣瞬間凝結成冰。
林修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彷彿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他看著佳慧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心虛與恐懼。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多少?還是只是單純地靠著女人可怕的直覺在試探?
「公司即將上市,我有很多推不掉的應酬。妳不用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林修避開了她像是要吃人的視線,轉身走向走廊,像個落荒而逃的戰敗犬,「我去看看宇辰。」
推開兒童房的門,只留著一盞昏暗的小夜燈。
七歲的宇辰蜷縮在被窩裡,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床頭櫃上,原本放著畫冊的地方空空如也,像極了這個家被掏空的靈魂。
林修坐在床沿,輕輕摸著兒子柔軟的頭髮。那一刻,巨大的罪惡感像海嘯一樣將他滅頂。
他的血槽瞬間歸零。
他痛恨佳慧那種宛如暴君般的專制,但他自己呢?他在兒子最需要父親保護的時候,正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站在神明面前,像個小偷一樣祈求一段見不得光的愛情。
他曾經發誓要當一個好丈夫、好爸爸;他曾經像個正義的屠龍少年一樣,最痛恨那些對婚姻不忠的渣男。但現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才悲哀地發現,他已經長出了鱗片,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爛人。
隔天下午,林修推開了一間位於民生社區的老字號咖啡館的門。
坐在窗邊角落的女人朝他揮了揮手。她叫欣儀,是林修的大學初戀。十年前,她因為劈腿一個開跑車的富二代,狠狠甩了當時還只是個窮學生、只買得起機車的林修。那次背叛,讓林修從此對外遇和背叛深惡痛絕,把自己武裝成了一個道德聖人。
現在的欣儀已經是一個兩個孩子的媽,雖然不再有當年的校花光環,但眉眼間多了一份被世俗毒打過的恬淡。
「大忙人,怎麼突然有空找我喝咖啡?宇辰科技的林大執行長。」欣儀笑著攪拌著杯裡的拿鐵。
林修沒有心情寒暄,他點了一杯黑咖啡,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給他戴過綠帽的女人。
「欣儀,我今天來,是想問妳一個問題。」林修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當年……妳為什麼要劈腿?是因為他開保時捷,而我只騎得起野狼嗎?」
欣儀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傢伙會把十年前的爛帳翻出來鞭屍。她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端詳著林修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林修,你是不是……外遇了?」女人的直覺總是精準得像是在身上裝了雷達。
林修握著咖啡杯的手猛然收緊,指關節微微泛白。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欣儀看著他,突然輕輕地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過來人的悲憫。
「你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個道德聖人,覺得我劈腿是因為我貪慕虛榮、愛慕虛榮。」欣儀嘆了口氣,看向窗外,「其實不是。林修,你這個人太完美了,完美到跟你在一起,就像活在一個沒有氧氣的玻璃罩裡。你規劃好了一切,規定了愛情該有的死樣子。那個富二代其實是個蠢蛋,但他會帶著我半夜去吃路邊攤,會在我搞砸事情的時候陪我一起大笑。他給了我一口能呼吸的氧氣。」
她轉過頭,直視林修的眼睛,語氣輕柔,卻字字句句如同物理攻擊般響亮:
「林修,承認吧。你現在不是在尋找什麼轟轟烈烈的真愛,你只是在快溺水的時候,本能地想抓住一塊能讓你浮出水面喘口氣的浮木而已。你早就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公子了,你也變成了我們這種……會為了自己呼吸,而自私地傷害別人的爛人。」
林修呆坐在原位。咖啡早就冷透了,苦澀得像是在喝膽汁。
他沒有反駁,因為欣儀這把刀,精準地捅穿了他最後的偽裝。他以為自己是在拯救 Nida,但事實上,是他在這個窒息的婚姻裡,貪婪地吸吮著 Nida 身上那種粗糙卻真實的生命力。
當天深夜,林修沒有回家。
他開著那輛平時很少動用、用來裝逼的黑色保時捷 911,像個跟蹤狂一樣停在林森北路的巷口。
Nida 剛下班。她穿著那件廉價的灰色連身裙,正準備走到巷口買宵夜。當她看到那輛惹眼的跑車和靠在車門邊抽菸的林修時,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個川字。
「Boss Lin, are you crazy? 這裡很多人會看到!」Nida 緊張地走過去,四處張望,活像在進行毒品交易。
「上車。」林修沒有廢話,直接拉開了副駕駛座的門。
「Go where? 我明天還要睡覺……」
「上車。」林修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眼神像是一頭受了重傷、隨時會咬人的野獸。
Nida 愣了一下。她從沒看過林修露出這種幾近崩潰、彷彿下一秒就要從高樓跳下去的表情。她咬了咬牙,低頭鑽進了車裡。
跑車在深夜的台北街頭狂飆,連闖了三個紅燈,最終駛上了蜿蜒的陽明山公路。引擎的轟鳴聲在靜謐的山林間迴盪,直到車子停在了一處可以俯瞰整個台北盆地的隱密觀景台。
山頂的風很大,帶著初冬的寒意,毫不客氣地往人骨頭裡鑽。
林修熄了火,推開車門走下車,靠在護欄上點燃了一根菸。
Nida 縮了縮肩膀,跟著走下車。她穿得太單薄,冷風讓她忍不住發抖。
下一秒,一件帶著淡淡古龍水味和菸草香的昂貴大衣,帶著男人的體溫,重重地裹在了她的肩膀上。
林修從背後環抱住她,將下巴輕輕靠在她的肩膀上。他沒有說話,只是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那種混雜著廉價香水和夜風的味道。那是他現在唯一的氧氣。
「Mr. Lin... 你怎麼了?」Nida 感覺到了他的異常,生澀地問。
「讓我抱一下。就一下。」林修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疲憊與脆弱,像是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孤兒。
Nida 沒有掙脫。兩人就這樣站在山頂,看著腳下那片璀璨如星海、卻冰冷無比的台北夜景。
「你看下面。」過了一會兒,Nida 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那支螢幕碎得慘不忍睹的手機,插上有線耳機。她將其中一邊耳機塞進了林修的耳朵裡。
按下播放鍵,又是那首熟悉的溫室雜草。
『在這個年代找不到浪漫,子彈和逃難都與我無關……』
主唱厭世的嗓音在兩人耳邊迴盪。Nida 指著山下那片繁華的燈火,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就像是在宣判死刑:
「Boss Lin, 你看。那裡有你的豪宅,有你的 company,有你的 wife and son。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才是你的世界。」她轉過頭,看著林修,「我們之間也是一樣的。我是妓女,你是客人。出了這座山,下了這輛車,我永遠都只是一個不能見光的 secret(秘密)。」
她試圖將身上的大衣脫下來還給他,那是她逃避型依戀的防護罩再次強制啟動:「This is reality. 不要再玩這種有錢人的純情遊戲了,我玩不起。Take it back.」
「Nida!」
林修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
他一把扯下耳朵裡的耳機,將那首厭世的歌聲徹底隔絕在外。在冷冽的山風中,他雙手捧起 Nida 那張蒼白且充滿防備的臉。
「我不是在玩遊戲。我受夠了那些虛偽的規矩,我受夠了那個完美的世界!」林修的眼眶紅了,眼神裡燃燒著某種準備玉石俱焚的瘋狂執著。
他低著頭,額頭抵著 Nida 的額頭,溫熱的呼吸交錯在一起。
「妳說這個年代找不到浪漫?妳說我們只配談交易?」林修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血書,「那好。那我就在這個爛年代裡,把所有的浪漫都給妳。去他媽的階級,去他媽的完美!老子只要妳!」
Nida 徹底僵住了,大腦當機。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她卸下所有防備、甚至為她爆了粗口的科技業總裁。她堅不可摧的防護罩,在這一刻,被這個男人用最笨拙、最直白、最不講理的方式,砸得粉碎。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林修已經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這不是酒店裡那種逢場作戲的親吻,而是一個帶著絕望、帶著渴望、彷彿要將彼此靈魂吞噬的深吻。
在陽明山頂的冷風中,在百萬夜景的見證下,林修終於徹底淪陷。卻也在爛泥中,找到了他生命裡,唯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