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邁國際機場,凌晨一點。
最後一班從台北飛來的紅眼航班已經抵達超過一個小時了。行李轉盤區的人潮早已散去,只剩下幾名清潔人員正拿著拖把,無精打采地抹去地板上的水痕。
Nida 獨自坐在入境大廳冰冷的長椅上,腳邊放著那個廉價的帆布行李箱。她就像一個被遊戲伺服器強制斷線、遺留在新手村的 NPC。
她那支螢幕碎裂的舊手機已經快沒電了,螢幕右上角的電池圖示紅得刺眼,但她還是每隔幾分鐘就按亮一次螢幕。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 Line 訊息。什麼都沒有。連個推銷貸款的垃圾簡訊都沒有。
『也許他錯過了原本那班飛機,改搭下一班了?他那種大老闆,說不定連怎麼買廉航機票都不會。』Nida 在心裡用這種可笑的理由安慰著自己。
她跑到航空公司的櫃檯,用泰文焦急地詢問那個正在打哈欠的地勤人員:「請問明天早上從台灣來的飛機是幾點?有沒有一位姓林(Lin)的先生?他可能穿得很奇怪,像個落魄的總裁。」
地勤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她,無奈地搖搖頭:「抱歉小姐,基於隱私我們不能透露乘客名單。明早第一班從台北來的飛機是九點半。」
「好……謝謝。我等。」
Nida 回到長椅上,抱著雙膝,將臉埋在臂彎裡。清邁的夜晚有些微涼,但遠不及她心底蔓延開來的、那種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凍結的寒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像凌遲一樣。
早上九點半,第一班飛機抵達。Nida 站在入境出口,死死盯著每一個走出來的亞洲面孔。沒有林修。
中午十二點,第二班飛機抵達。依舊沒有林修。
直到下午三點,當第三班飛機的乘客也全部散去,出口處的自動門不再打開時,Nida 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徹底斷裂了。
手機螢幕閃爍了幾下,耗盡了最後一絲電量,陷入了死寂的黑畫面。就像她的希望一樣。
Nida 呆呆地看著黑掉的手機螢幕。她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You stupid... 你還在期待什麼?等著灰姑娘的南瓜馬車嗎?」Nida 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吞刀片。
他當然不會來。
三十億的股份、完美的老婆、可愛的兒子,還有他在台北打拚了半輩子的江山。誰他媽的會為了一個林森北路的妓女,真的把這一切都扔進垃圾桶?
那種「去他媽的階級」、「我帶妳回家」的誓言,不過是男人在被逼到絕境時,為了挽留她而撒的、最美麗、也最惡毒的謊言罷了。
Nida 站起身,拖著行李箱,轉身走出了機場大廳。
清邁刺眼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卻照不進她已經徹底死掉的心裡。
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為這個男人流淚。從今以後,她的世界裡,再也沒有「Boss Lin」。這個爛年代,本來就不該有浪漫。
******
同一時間,台北,某市立醫院。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福馬林、消毒水,以及死亡的味道。這裡比林修生前的那個「無菌室」還要冷。
佳慧穿著一身無懈可擊的黑色修身套裝,戴著一副大概可以買下這間太平間的香奈兒墨鏡,踩著紅底高跟鞋,在兩名律師和幾名公司高層的簇擁下,走進了停屍間。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來這裡拍 Vogue 雜誌封面的。
警察掀開了金屬床上的白布。
那是一具被撞得幾乎面目全非的軀體。胸骨碎裂,頭部有嚴重的撕裂傷,即使經過了法醫的初步清理,依然能看出死前經歷了多麼慘絕人寰的撞擊。
林修,那個昨天早上還把離婚協議書砸在她面前,說自己終於可以呼吸了的男人。現在,他徹底停止呼吸了。
佳慧站在金屬床邊,優雅地摘下墨鏡。
她沒有像普通的妻子那樣崩潰大哭,也沒有撲上去抱著屍體痛喊。她的眼神異常平靜,平靜得甚至讓旁邊看慣了生死的警察都感到背脊發涼。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林修那張蒼白且殘破的臉,手指緊緊攥著手裡的愛馬仕包包。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逃離我的 KPI 嗎?』佳慧在心裡冷冷地想著,『你以為你能乾乾淨淨地去機場找那個女人?做夢。』
「林太太,節哀順變。」警察遞上一份報告,聲音有些不自然,「肇事者是一名麥姓男子,酒測值嚴重超標,逆向行駛導致了這場悲劇。另外,這是我們在林先生手裡發現的遺物……」
警察拿出一個透明的夾鏈袋,裡面裝著一個沾滿鮮血、已經變成暗褐色的泰國護身符。
「法醫說,林先生臨死前,手裡死死抓著這個東西,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才掰開他的手指。」警察有些感慨地說,彷彿在講述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佳慧的目光落在那個血跡斑斑的護身符上。那一瞬間,她眼底偽裝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閃過一抹極致的嫉妒與怨毒。
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這是那個泰國女人的垃圾。
林修到死,心裡掛念的都是那個妓女。他寧願握著這個破布包去死,也不願意握著她那雙保養得宜的手。
「這不是我先生的東西。可能是車禍時從哪裡飛過來的垃圾。」佳慧移開視線,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扔了吧。看著礙眼。」
「呃……好的。」警察愣了一下,默默收回了夾鏈袋,心想這豪門的太太還真是冷血得可怕。
佳慧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公司高層和公關主管。
「聽著,下週二就是宇辰科技掛牌上市的日子。這件事如果現在曝光,會引起市場的極大恐慌,股價會直接崩盤。」佳慧的聲音恢復了以往在董事會上的冷酷與果斷,彷彿躺在那裡的不是她老公,而是一份報廢的資產,「封鎖所有消息。對外發布訃聞,就說林執行長是因為近日籌備上市,日夜操勞,突發心肌梗塞過世。告別式一切從簡,不對外公開。」
「可是林太太,肇事者那邊……而且警方那裡有車禍紀錄……」公關主管面有難色,額頭直冒冷汗。
「肇事者是麥可,他爸爸那家傳產公司比我們更不想惹事。我會讓律師去跟他們談,他們會願意付一大筆天價封口費來換取低調處理,順便把警察那邊的嘴堵上。」佳慧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三天內,把這場危機處理好。我不要在任何媒體上看到『車禍』這兩個字出現在林修的名字旁邊。」
在太平間外面的走廊上,羅傑靠著牆壁,眼眶通紅、雙手握拳,死死地盯著佳慧發號施令。
他昨天晚上接到警察電話時,整個人都懵了,酒醒了一大半。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在雨中揍林修的那一拳,竟然成了他和好兄弟這輩子最後的道別。
「佳慧,妳他媽的到底有沒有心啊?!」羅傑終於忍不住,衝上前攔住了她,像頭暴怒的獅子,「林修都死了!他被撞得連完整的樣子都沒有!妳現在滿腦子想的,還是妳的股價、妳的上市計畫?妳連讓他光明正大地走都不願意嗎?!」
佳慧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憤怒的男人,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幼稚園小孩。
「羅傑,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我是為了宇辰科技的幾百名員工,為了我兒子未來的信託基金!」佳慧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屑與傲慢,「林修是個懦夫,他為了一個妓女想拋棄這一切,但我不會讓他毀了這個家。他活著的時候是宇辰科技的招牌,死了,也得為了這個家發揮最後的剩餘價值。」
「妳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女人……」羅傑咬著牙,氣得渾身發抖。他真想一拳揍在這張精緻的臉上。
他突然轉頭,看向旁邊那個拿著夾鏈袋、正準備去把遺物當垃圾丟掉的警察。
「長官,等一下!」羅傑一把搶過那個裝著血衣和護身符的袋子,死死抱在懷裡,「這個……這個不是垃圾。這是我兄弟的命。我幫他收著。」
警察看了看佳慧,佳慧只是冷漠地轉開了視線,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鬧劇,沒有阻止。
羅傑將那個沾滿鮮血的護身符緊緊握在手裡,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知道這個護身符代表著什麼。他知道林修昨天晚上,是真的打算放下那三十億的江山,去接那個女孩回家。
只是,這場名為「完美」的無菌室婚姻,最終還是用最殘酷的方式,將林修徹底吞噬了。連他的死亡,都被無情地包裝成了一場冷冰冰的公關秀。
幾天後,宇辰科技如期上市,股價大漲,紅盤開出。
財經媒體上充斥著對這位「英年早逝的科技界奇才」的惋惜與讚美,以及對他遺孀林太太「堅強接班、穩住大局」的瘋狂造神與欽佩。
沒有人知道那場暴雨中的車禍。
沒有人知道那個被扔在垃圾桶裡的三十萬勞力士。
更沒有人知道,在距離台灣兩千多公里外的清邁,有一個女孩拿著五百萬的支票,埋葬了自己所有的愛情,永遠地關上了心門。
這個世界,依然按照它冰冷且現實的軌道,精準地運轉著。
彷彿那個說要在這個爛年代裡,給她所有浪漫的男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