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年後。泰國,清邁。
十一月的清邁,剛結束了漫長的雨季。空氣中瀰漫著雞蛋花和潮濕泥土的香氣,陽光好得像是在嘲笑過去所有的悲劇。古城區的一條小巷裡,有一間名為「Rain」的半露天咖啡館。店面不大,裝潢很簡單,只有幾張木製桌椅,但因為老闆娘煮的咖啡特別好喝,總是吸引不少歐美背包客駐足。
吧台後方,二十七歲的 Nida 正在熟練地擦拭著玻璃杯。 她剪去了那一頭在林森北路時、為了迎合酒客而燙的波浪長髮,留著俐落的及肩短髮。她穿著簡單的棉麻襯衫,臉上未施脂粉,看起來就像當地任何一個平凡、安靜且歲月靜好的女孩。
「Nida姊,這桌客人結帳!」打工的泰國小妹笑著遞過來一張帳單,眼睛閃閃發亮,「對了,我剛剛看到妳妹妹在 IG 上發了畢業照!朱拉隆功大學的醫學系耶,太厲害了吧!」
Nida 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是啊,那個小丫頭終於畢業了,以後可以救人了。」
五年前,她帶著那張五百萬的支票回到泰國。她沒有揮霍去買名牌包,而是把錢用來給媽媽修了墳,在清邁買了這間小店面,剩下的全給了妹妹當教育基金。
她過上了她夢寐以求的、乾淨且不用看男人臉色陪笑的生活。 只是,她的心裡彷彿破了一個永遠補不起來的大洞。每當夜深人靜,或是清邁下起午後雷陣雨時,那個穿著西裝、在龍山寺緊緊牽著她的手、對神明說「我們都一樣」的男人,總會毫無預警地闖進她的腦海,像個甩不掉的幽靈。
她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她以為那個叫林修的騙子,現在應該已經把宇辰科技經營得更龐大,正跟他的完美妻子過著令人稱羨的、充滿 KPI 的上流生活。
畢竟,這才是現實。童話故事是寫給幼稚園小孩看的。
下午三點,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一場毫無預警的熱帶陣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把路上的行人淋成了落湯雞。 咖啡館裡的客人紛紛躲到遮雨棚下。Nida 熟練地走到角落的音響旁,點開了那個她五年來從未刪除、也從未更新過的播放清單。
『我經過一家古著店,聊著底片,穿著一雙老爹鞋,抽著紙菸……』
溫室雜草那首「這世界欠我兩百萬」的慵懶嗓音,在清邁的雨聲中緩緩流淌。
「叮鈴——」 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穿著黑色防風外套、被雨淋得像條流浪狗的男人推開了木門。他抖了抖傘上的水滴,抬起頭環顧四周,視線最終像雷達一樣,死死鎖定在吧台後的 Nida 身上。
Nida 愣住了。手裡的玻璃杯險些滑落砸在腳上。
男人看起來比五年前蒼老了許多,那種富二代玩咖的輕浮感全都不見了,鬢角甚至多了幾絲白髮。他眼底有著深深的疲憊,像個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殺手,但那雙銳利的眼睛依然熟悉。
是羅傑。那個在雨中把林修揍得滿地找牙的混蛋。
「好久不見,Nida。」羅傑走到吧台前,聲音沙啞得像吞了兩包菸灰。
Nida 感覺自己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五年前在雨中被羅傑指著鼻子痛罵「出來賣的臭婊子」的記憶,像毒液一樣湧上心頭。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Nida 的中文已經有些生疏了,語氣裡充滿了極度戒備,「你來做什麼?想要回那五百萬嗎?我……我現在可能沒辦法一次還清,但我可以分期……」
「我不是來要錢的。」羅傑打斷了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澀笑容,「那筆錢是佳慧給妳的,宇辰科技三年前就已經被別的公司併購了,佳慧現在帶著兒子移民到了加拿大。我們早就沒有聯絡了。」
Nida 愣住了,大腦的 CPU 瞬間過熱,無法處理這些龐大的資訊:「併購?Boss Lin……林修呢?他那個工作狂怎麼可能讓他的公司被賣掉?」
聽到那個名字,羅傑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彷彿被人捅了一刀。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 Nida 只能聽見外面越來越大、讓人心慌的雨聲。
「我找了妳五年。找了無數家徵信社,被騙了不知道多少錢,才終於查到妳的下落。」羅傑深吸了一口氣,從防風外套的內袋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陳舊的木盒,輕輕放在吧台上。
「我來,是為了把這個交給妳。五年前,我從醫院的太平間裡,從佳慧和警察手裡,硬是把它搶了下來。」
太平間?! Nida 狐疑地看著那個木盒,心跳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狂飆,像是在打鼓。一種強烈到讓她想吐的不祥預感,像一隻冰冷的骷髏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顫抖著伸出手,緩緩打開了木盒。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廉價的泰國護身符。 原本紅色的編織線,已經變成了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暗褐色。上面沾染著大片大片、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這是……」Nida 瞪大了眼睛,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這是她在泰國大佛前,親手為林修求來的護身符。
「五年前的那天晚上,他把名下所有的財產、豪宅、還有宇辰科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全部無條件轉讓給了佳慧。他淨身出戶了。」羅傑的聲音哽咽了,他死死地盯著 Nida,眼眶通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他跟我借了一輛破國產車,笑得像個白痴一樣,跟我說他終於自由了,說他要去機場接妳回家。」
Nida 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有一顆核彈在腦海中引爆。 淨身出戶?去機場?
「He lied...」Nida 拼命地搖著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砸在木盒上,試圖否認這個殘酷的真相,「不可能……我在機場等了一整夜,等到隔天下午……他沒有來!他選擇了他的錢!他拋棄了我!」
「他沒有選擇錢!他他媽的選擇了妳!」羅傑突然失控地吼了出來,眼淚順著粗獷的臉頰滑落,「但是他沒辦法走到妳面前了!他在去機場的高速公路上,被麥可那個喝醉酒的王八蛋逆向撞上……當場死亡。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轟——
清邁的雷聲在窗外炸響,卻蓋不過 Nida 心底世界徹底崩塌的聲音。
她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吧台後面的地板上。 她聽不到羅傑後面的話了。她的大腦反覆播放著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和清晨——
她坐在空蕩蕩的入境大廳,看著手機螢幕徹底黑掉,冷笑著罵他騙子。 她以為自己看透了有錢人的遊戲,她以為自己是那個被拋棄的妓女。 她帶著怨恨和自卑飛回了泰國,心安理得地活了五年。
但真相卻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總裁,為了她砸碎了自己擁有的一切,變成了一個窮光蛋,滿心歡喜、滿懷期待地朝她奔來,卻在暴雨中被撞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甚至他的死亡,都被佳慧包裝成了一場無菌的公關秀,連他存在的痕跡都被抹殺得乾乾淨淨。
「消防員把他從變形的車子裡切出來的時候……」羅傑抹了一把臉,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他的手裡,死死地攥著這個護身符。法醫說,他走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他到死都以為,他能帶妳回家。」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從 Nida 的喉嚨裡爆發出來,像是一隻失去伴侶的孤狼。 那種痛,超越了肉體能承受的極限。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死死地抱著那個沾滿林修鮮血的護身符,哭得肝腸寸斷,連呼吸都抽搐了起來,彷彿要把心臟咳出來。
「Boss Lin……騙子……你這個大騙子……」她把護身符貼在心口,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那個男人最後的溫度。
她終於明白,這個爛年代裡,真的有浪漫。 只是這份浪漫,代價太過慘痛,沉重到她用一輩子的時間,流乾了所有的眼淚,都無法償還。
羅傑沒有去扶她。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吧台前,看著這個曾經讓他深惡痛絕、如今卻讓他感到無比悲哀的女孩。 他完成了他的任務。他把林修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愛,親手送到了它的主人手裡。
羅傑轉過身,推開木門,走進了清邁的雨中,消失在茫茫人海裡。
咖啡館裡,只剩下 Nida 絕望的哭聲,和音響裡不知疲倦循環播放著的那首歌。
『在這個年代找不到浪漫,子彈和逃難都與我無關……』
雨停了。 清邁的夕陽透過雲層灑下來,給積水的街道鍍上了一層溫柔、近乎殘忍的金色。
許久許久以後,Nida 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將那個血染的護身符,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貼著心口最溫暖的地方。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被雨水洗刷得乾淨透明的天空。 在林森北路的那些骯髒、屈辱、算計,以及那個總是穿著沒有皺褶的西裝、罵著髒話卻無比溫柔的男人,彷彿都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說得對,Boss Lin。」Nida 摸著胸口的護身符,眼角還掛著淚,嘴角卻勾起了一抹無比溫柔、也無比心碎的微笑。
「在神明面前,我們都是乾淨的。」
這場下了五年的霓虹雨,終於停了。 而那個為了她淨身出戶、將生命永遠定格在三十五歲雨夜的男人,成了她這個爛年代裡,永遠的、唯一的白月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