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線
陳后羿有一個習慣。
每次接新案子,他會在租來的隔間套房牆上貼一張白紙,用最細的代針筆在正中央寫上案件核心,然後從那個點往外拉線。不用軟木板,不用圖釘,只用紙和筆,因為圖釘會讓人誤以為關係是固定的。
線可以被擦掉。關係不能。
今天早上,那張紙的正中央寫著兩個字:無星。
克林特站在那張紙前面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陳后羿從廚房端出兩杯黑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旁邊的矮凳上,自己坐到床沿。
「你看得懂中文?」
「看得懂,說不好,」克林特指著紙上一條線的末端,「這個名字,你認識?」
那個名字寫的是:莊知遠。
「失蹤案的當事人,」后羿說,「三十二歲,夜市攤販,沒有前科,沒有仇家,某天早上把攤車停在原地就消失了。委託我的是他姊姊。」他停頓了一下,「普通到不合理。」
「什麼意思?」
「真正普通的人消失,通常有跡可查,例如感情糾紛、債務、家庭。」陳后羿把咖啡杯轉了半圈,「莊知遠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像是有人幫他清過。」
克林特沉默地看著那條線,從莊知遠往外延伸,連到一個問號,問號旁邊用括號寫著「清除者?」。
「你搭檔,」陳后羿說,「在查什麼案子?」
克林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風衣內側口袋取出一個小型隨身碟,放在矮凳上,咖啡杯旁邊。
「他在查一批貨,從港口進來,沒有申報,沒有攔截,像是直接穿過了海關,」他說,「他死之前最後傳給我的訊息,只有三個字。」
「哪三個字?」
克林特用食指在空中寫:不是貨。
房間安靜了一段時間。窗外有機車經過,引擎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像一條被拉直又放開的弦。
陳后羿站起來,走到那張白紙前,在問號旁邊的括號下方,另起一行,用代針筆緩緩寫下:港口——非物品——清除痕跡——失蹤。
然後他往後退一步,看著那四個詞。
「你搭檔,」他說,「叫什麼?」
「沈柏。」
陳后羿的筆頓了一下,轉頭看他:「土生土長的台灣人?」
「他媽媽是,」克林特說,「怎麼了?」
陳后羿沒有回答,而是走回床邊,從枕頭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袋,倒出裡面的東西,在地板上排開。
是一疊照片。
監視器畫面截圖,時間戳記都在三週前。
克林特蹲下來,一張一張看過去,看到第六張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裡,一個男人側身走過夜市,帽子壓低,但側臉的輪廓在攤位燈光下一覽無遺。
「沈柏,」克林特的聲音沒有起伏,但他把那張照片拿起來,握得比必要的力道更緊,「他去過那個夜市。」
「莊知遠的攤位旁邊,」陳后羿說,「時間點是莊知遠失蹤前四十八小時。」
「他沒有告訴我這件事。」
「也許他不知道這兩件事有關,」陳后羿說,語氣直接但不刻意,「或者他知道,但不想讓你涉入。」
克林特把照片放回地板上,動作比拿起來時輕。
「我現在已經涉入了,」他說。
「我知道,」后羿說,「所以我才讓你看。」
兩個人花了整個上午重新整理線索。
克林特把他手邊關於那批港口貨物的資料輸入,陳后羿把失蹤案的田調筆記翻出來對照,兩組資料像是各自缺了一半的地圖,拼在一起之後,輪廓開始隱隱浮現。
無星組織不是在藏東西。
他們在藏人。
「莊知遠不是被殺,」后羿說,「是被帶走。」
「帶去哪裡?」
「不知道,」他說,「但沈柏可能找到過入口。」
克林特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陳后羿認出那個動作,不是焦躁,是思考。有些人靜止時才能想,有些人移動時才能想,克林特是後者。
「無星委託我殺你,」克林特說,「但沒有要求回報,」
「什麼意思?」
「一般委託,完成後有尾款,」他說,「這份沒有。報酬是預付全額,不需要回報結果,不需要確認死亡。」他停下腳步,「他們根本不在意你死不死。」
陳后羿想了三秒:「他們在意的是,我去哪裡。」
克林特轉頭看他。
「他們讓你來殺我,是要讓我知道有危險,」陳后羿說,聲音放平,「讓我開始躲,開始轉移,開始往某個方向移動,他們好跟著找到他們真正想找的東西。」
「你,」克林特說,「知道什麼他們不知道你知道的事。」
「問題是,我不知道是什麼。」
房間再度安靜。
窗外天光移動,白紙上的字與線投下淡淡的影子,像是一張還沒有射出去的弓,蓄著力,等待方向。
后羿看著那張紙,最後拿起代針筆,在無星的正下方加了一行字,字體比其他地方都小,但每一筆都壓得很實:他們在等我們走進去。
他頓了頓,然後在那行字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紙的右下角空白處,在那裡寫了四個字:那就進去。
克林特看著那個箭頭,半晌,把隨身碟從矮凳上拿起來,插進自己的平板,調出沈柏最後傳回的定位紀錄。
最後一個定位,停在台北港區的一個倉儲地址,時間戳記在三週前深夜,之後訊號消失。
他把平板螢幕轉向后羿。
陳后羿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走去把白紙從牆上揭下來,翻到背面,重新開始畫。
這一次,紙的正中央,他寫的不是案件,而是一個地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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