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木門,三人依序走出了木屋。
出現在眼前的風景竟平靜得近乎不自然。涼爽的山風拂過肌膚,帶走了一身的燥熱;森林的氣息清冽而濕潤,讓人不自覺放鬆。
泥土小徑上的村民們,臉上無不掛著憨厚可掬的笑容,互道早安。
一切都是如此的和平,彷彿昨日就是場惡夢。
他們走在鬆軟的泥路上,厚實的土層吸附了鞋底的撞擊,只留下沉悶的腳步聲,被泥土吞沒。
每一下都是如此的柔軟,如此的不真實。
三人並肩而行,二五走在最外頭。
他神色認真地向兩人提醒道:
「外面別叫我編號,就叫我杏五。」
一路上,遇到的每個村民都熱情地向他們招手致意。
令人不寒而慄的是,不只是杏五,連陳皋一與陳皋二一也像是被某種本能牽引,自然而然地回應著每一聲問候、每一個微笑。
那份熟稔,彷彿他們生來就紮根於此,從未離開。
(為什麼……我能認出他們每一個人?)
又一次揮手招呼過後,陳皋一腦中掠過一絲驚悚的念頭。
他甚至能脫口叫出對面大嬸的名字,那份記憶不像是被灌輸的,更像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
(我原本……就該認識他們嗎?)
最後,三人停在一棟木屋前。
門沿上密密麻麻的掛滿了乾枯的藥草與奇異的植物,濃烈且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
杏五低聲說道:
「這裡是薩滿的家。」
「薩滿?」
陳皋二一投去惶恐的目光,不安地追問:
「為什麼不直接逃出去?我們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
「我們……試過了。」
杏五搖搖頭,臉上寫滿了頹然與不甘。
「出不去的。」
「怎麼可能!原路折返,一定能回去!」
二一不自覺地拔高了音量,彷彿想用聲音壓過心底不斷膨脹的恐懼。
杏五沒有爭辯,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眼神深沉得令人發毛。
最後,他一句話也沒說,重重的嘆了口氣,轉身踏進了薩滿的木屋。
被留在門口的兩人對視一眼,只好咬牙跟了進去。
屋內懸掛著各式乾枯的草藥與動物屍骸,腐朽的氣息揮之不去。
房間中央擺著一只漆黑的火盆,火光搖曳,成了這昏暗空間裡唯一的亮點。
薩滿枯坐在火盆前,歲月在他臉上刻滿了深壑般的皺紋,鬆垮的臉皮沉沉垂下,層層疊疊地覆蓋住他的頸項,讓人分不清那是皮膚,還是某種陳舊的皮囊。
杏五聽到他們追進來的腳步聲,臉上的表情出現了鬆動。
他低聲詢問著薩滿。
「薩滿,我想知道他們的住處。」
那枯坐的老人一動不動,雙眼死死盯著火盆,隨後信手灑進一把不知名的粉末。
砰!
火焰騰地竄高,又如曇花一現般迅速隱沒。
「迷途的人啊,迷惘的孩子……」
薩滿的聲音沙啞而空洞,不像是從喉嚨發出的,倒像是兩塊乾枯的木頭在互相摩擦。
立在門口的陳皋一與陳皋二一瞬間面如土色。
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實體般的重量,死死壓在他們的胸口,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是人能發出來的聲音嗎?)
薩滿全然不在意兩人的神情變化,那雙渾濁的眼依舊釘在跳動的火光上,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們的歸處,就在東方。」
(那不就是我們醒來的地方?)
陳皋一心裡一緊。
(是為我準備的房子,還是那就是我原本住的地方?)
「他們又該做些什麼?」
杏五追問。
薩滿再次灑了一把粉末,火焰就像是有生命般,向上扭動、燃燒,完全沒有熄滅的意思。
老人的瞳孔驟然放大,滿是皺紋的臉頰瘋狂的抖動著。
只見他顫巍巍地拿從懷中拿出一隻草渣的人偶,口中唸唸有詞,隨後投入熊熊烈火之中。
這時,火舌像是滿意一般地緩緩消退,只留下一股皮肉燒焦般的惡臭。
「觸怒神明的人,應當安撫神……」
薩滿突然暴怒的嘶吼起來,那刺耳的聲音刮得人心頭狂跳。
「獻上祭品才是你們唯一的路!」
語畢,杏五的臉色鐵青地看向門口的兩人。
不等他們繼續詢問,薩滿瘋狂地揮舞雙臂,將三人猛力推向門外。
陳皋一與陳皋二一盯著杏五,期待著他能給一個解釋。
但杏五緊閉的雙唇,連一點呼吸聲都沒透出。
陳皋一看著這條他莫名熟悉的村莊。
(我從小就在學校長大,這裡是我第一次外出。)
他反覆地確認自己的記憶。
一名年輕的媽媽帶著小孩從他眼前經過。
他下意識抬手打招呼,還能叫出小孩的名字。
(但我確實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