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
一
我第一次見到小茹,是在阿傑的生日聚會上。
說是聚會,其實也就幾個人窩在KTV裡唱歌。我這個人向來慢熱,縮在角落當分母,手裡捏著一瓶早就沒氣的可樂,看別人搶麥克風。然後門被推開了。
「幹!遲到啦!抱歉抱歉!」
一個很小的身影從門縫裡鑽進來,聲音倒是很大。她穿著一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底下是短褲和馬丁鞋,頭髮染了一點亞麻色,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臉很小,五官是那種——怎麼說,不是精緻到讓人窒息的那種,但是很漂亮。眼睛很亮。
「小茹!妳他媽終於來了!」阿傑的女朋友衝上去抱住她。
「塞車啦,幹,我從林口飆過來的耶,差點被照相。」她把一袋鹽酥雞甩到桌上,「來,吃雞。」
我注意到她講話的時候會比手畫腳,動作很大,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火焰。她跟每個人打招呼、擁抱、拍肩膀,一副混很熟的樣子。然後她的目光掃到我。
「這誰?新來的?」
「我朋友啦,阿翰。」阿傑隨口介紹。
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整個人往後一靠,翹起腳。「你好啊,我叫小茹。」
「妳好。」
「你怎麼不唱歌?」
「不太會唱。」
「屁啦,哪有什麼會不會的,張嘴就行。」她把麥克風塞到我手裡,「來,我幫你點一首,你最喜歡唱什麼?」
我被她搞得有點招架不住。她整個人靠得很近,我聞到她身上有一股甜甜的香水味,混雜著鹽酥雞的油煙味。
「真的不用……」
「哎呀,隨便啦!」她已經自顧自地去點歌機前面戳螢幕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真的很矮,大概一百五出頭吧,瘦得像一根竹竿,牛仔外套底下隱約可以看到鎖骨的線條。她幫我點了一首《浪子回頭》。
「唱!」她把麥克風又遞回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我硬著頭皮唱了。其實我唱歌不難聽,只是不習慣在人前唱。唱到一半,她突然跟著哼起來,聲音比我還大。「菸一支一支一支地點,酒一杯一杯一杯地乾——」她唱得很投入,整個人跟著節奏晃,馬尾甩來甩去。我忍不住看了她好幾眼。
那天晚上,我發現她唱歌的時候會閉眼睛,笑的時候會拍大腿,罵髒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像在說一件很正經的事。
散場的時候,她在門口跟每個人擁抱道別。輪到我的時候,她拍了拍我的背,說:「阿翰,你唱歌很好聽耶,下次再一起唱。」然後她就走了,跳上一輛計程車,揮了揮手,消失在夜色裡。
阿傑在旁邊抽菸,看我還站在原地,問:「幹嘛?被煞到了?」
「沒有啦。」我說。
但那之後,我確實常常想起她。
二
我跟小茹慢慢熟了。
說是「慢慢」,其實也快不到哪裡去,因為她這個人很怪。她可以連續一個禮拜每天都傳訊息給你,早安晚安、三餐吃什麼、路邊看到一隻貓都要拍照給你看,然後突然就消失了。訊息不讀不回,電話不接,像人間蒸發一樣。
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說錯話惹到她,後來阿傑跟我說:「她就這樣啦,習慣就好。她可能只是手機壞掉,或是單純不想出門。」
「不想出門也不用不回訊息吧?」
「啊她就這樣啊,你要嘛接受要嘛滾。」阿傑聳聳肩。
我選擇接受。因為她出現的時候,實在太耀眼了。
我們後來又約了幾次吃飯。她永遠遲到,永遠一邊道歉一邊罵髒話,永遠點很多菜但吃不完,永遠搶著付錢——「幹,上次你請的啦,這次我付!」
有一次我們去吃熱炒,她點了一條清蒸鱸魚。魚上來之後,她夾了一塊魚肚肉放到我碗裡。「你吃,這個最嫩。」
「妳自己吃啊。」
「我減肥啦。」
「妳減什麼肥,妳已經夠瘦了。」
「屁啦,我肚子超大好嗎。」她捏了捏自己平坦的小腹,做出一個誇張的苦臉。我忍不住笑了。她瞪我:「笑屁喔!」「沒有,覺得妳很好笑。」「好笑你的頭啦!」她罵完,自己也笑了。
那天吃完飯,我們在街上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安靜下來,跟剛才在餐廳裡大聲說話的樣子判若兩人。
「怎麼了?」我問。
「沒有啊。」她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在想事情。」
「想什麼?」
「……沒有啦,不重要。」她加快腳步,走到我前面。
我看著她的背影。她真的很矮,我一百七十八,她要仰頭才能看到我的眼睛。但她的步伐很快,像怕被誰追上。
「小茹。」我叫她。
「幹嘛?」
「妳心情不好可以說。」
她停下來,轉頭看我。路燈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阿翰,你這個人很煩耶。」她說,語氣卻不是真的在嫌棄。然後她走回來,跟我並肩走著。
「我兒子最近在學校跟同學打架。」她突然說。
「……是喔。」
「對方家長很機車,一直要提告,我前夫又在那邊擺爛。」她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講別人的事,「我這幾天都在處理這件事,煩死了。」
「那現在怎麼樣了?」
「處理好啦。」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快就收回去了,「我這個人雖然沒什麼用,但誰敢動我小孩,我會跟他拚命。」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我聽得出來她是認真的。我突然想起阿傑跟我說過,小茹離婚了,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她沒工作,住的地方很遠,好像是跟媽媽一起住。
「妳住哪裡?」我問。
「關渡啦,很偏僻。」
「真的有點遠。」
「對啊,每次出門都要搭捷運搭好久,所以我懶得出來。」她打了一個哈欠,「要不是今天想吃熱炒,我才不想出門。」
我送她去搭捷運。進站之前,她突然回頭看我。「阿翰,你人很好耶。」
「……還好吧。」
「真的啦。」她認真地點點頭,「你都不會一直問東問西的,有些人很愛問,超煩。」
「妳不想說的,我就不問啊。」
「嗯。」她笑了笑,轉身刷了悠遊卡,「掰掰!」她走進閘門,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馬尾在背後晃啊晃的。
我站在捷運站外面,點了一根菸。手機響了,是她傳來的訊息:「謝謝今天的晚餐啦!下次換我請!」後面附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符號。
我看著那則訊息,站在風裡把菸抽完。
三
我開始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我是不是喜歡小茹?
這個問題看起來很簡單,但對我來說很複雜。因為我不是二十幾歲的小夥子了,我三十好幾,談過幾次戀愛,知道喜歡一個人不只是喜歡而已。喜歡之後呢?如果要追她,我要面對什麼?
她離婚,有兩個小孩。這不是問題,問題是她沒工作。她住關渡,跟媽媽一起住。她花錢大手大腳——我親眼看過她在網路上買了一雙三千塊的鞋子,試穿之後不喜歡,又買了另一雙。她說她會把不喜歡的那雙退掉,但過了一個月,那雙鞋子還躺在她家客廳。
她很健忘。她曾經跟我約吃飯,我到了餐廳才發現她忘記了,人在家裡睡午覺。她在電話那頭說「幹!對不起!我馬上出門!」,然後一個小時後才出現。
她是兒寶。她每天要跟兒子女兒視訊至少三次,早上叫他們起床、中午問他們吃什麼、晚上陪他們做功課。有一次我們在看電影,她的手機響了,她立刻接起來,用很小聲但很溫柔的聲音說:「寶貝怎麼了?媽媽在看電影喔……好,你先寫作業,媽媽回去再幫你檢查……嗯,愛你喔。」掛掉電話之後,她又變回那個講話帶髒字的小茹。「幹,剛剛演到哪裡?」
我發現我連她這些「缺點」都覺得可愛。
但我同時也發現另一個問題。我算了一下自己的收入,扣掉房租、水電、車貸、孝親費,每個月能存的大概就是兩萬塊。兩萬塊,養我自己很夠,但如果要養……我沒繼續想下去。
阿傑在打電動的時候,我坐在旁邊發呆。他突然說:「你是不是在想小茹?」
「……你怎麼知道?」
「你這個人超好猜的好嗎。」阿傑頭也沒回,手指在搖桿上飛快地按著,「我跟你說,你不要想太多。」
「什麼意思?」
「就是你現在在想的那個意思。」他按了暫停,轉頭看我,「你覺得你養不起她,對不對?」
我沒說話。
「阿翰,你聽我說。」阿傑難得正經,「小茹這個人,她不會讓你養的。她雖然沒工作,但她有在接一些case,幫人化妝什麼的,她自己會想辦法。」
「但是……」
「沒有但是。」阿傑打斷我,「你現在的問題不是錢,是你自己。你到底喜不喜歡她?」
「……喜歡吧。」
「那就去追啊。」
「你講得好像很簡單。」
「本來就很簡單啊。」阿傑聳聳肩,「你又不是沒追過女生,你是在怕什麼?」
我沒有回答。但我心裡知道我在怕什麼。我怕我不夠好,我怕我配不上她。小茹雖然說話粗魯、愛罵髒話、常常失蹤,但她長得漂亮、打扮好看、心地善良、對朋友很好、對小孩很溫柔。她像一顆星星,雖然小小的,但是很亮。而我呢?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不高不帥不有錢,沒有什麼特別的優點。
「你這個人喔。」阿傑看我半天不說話,搖搖頭,「想那麼多幹嘛,八字都還沒一撇。」
八字都沒一撇。對啊,我連她喜不喜歡我都不知道,就在那邊想東想西,會不會太自作多情了?
四
接下來的日子,我試著讓自己冷靜一點。我沒有刻意找她聊天,也沒有主動約她。她傳訊息來,我就回,但不會秒讀秒回。她問我要不要吃飯,我說好,但不會表現得太興奮。我以為這樣可以讓自己釐清一些事情。但沒有,我反而更確定了一件事:我是真的喜歡她。
有一天我們在咖啡廳坐著,她在滑手機,我在看書。她突然把手機遞到我面前。「你看,這是我女兒。」
螢幕上是一個小女孩,大概七八歲,綁著兩條辮子,對著鏡頭比YA。長得很像小茹,尤其是眼睛。
「很可愛。」我說。
「對啊,她超可愛的。」小茹把手機拿回去,又滑了幾張,「這是我兒子,帥吧?」小男孩大概十歲,表情酷酷的,沒有笑。
「像他爸爸?」我問。
「屁啦,像我好不好!」她瞪我,「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很帥的……不是,我是說很正。」
我笑了出來。
「笑什麼啦!」
「沒有,覺得妳很可愛。」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小茹也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耳朵突然紅了。「……你在說什麼啦。」她低下頭,繼續滑手機,但動作變得很不自然。
我看著她紅紅的耳朵,心跳突然變得好快。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她為什麼耳朵紅?是覺得我講話很尷尬,還是……她也有一點點感覺?我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八字都沒一撇。
五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會發生的。
有一天晚上,小茹突然打電話給我。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沒有平時那種大剌剌的語氣,變得很小聲,甚至有點沙啞。
「阿翰,你在幹嘛?」
「在家。妳怎麼了?」
「沒有啊……就想找人講講話。」
「妳在哭?」我坐直了身體。
「沒有啦。」她吸了一下鼻子,「就……一點點而已。」
「發生什麼事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電話了。「我兒子今天問我,為什麼爸爸不要我們。」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就跟他說,爸爸沒有不要你們,爸爸只是跟媽媽不適合住在一起。然後我兒子說,那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住在一起?我說媽媽要照顧阿嬤啊。他就哭了。」她停了一下。「你知道嗎,我兒子從來不哭的。他很ㄍㄧㄥ,像我。但他今天哭了。」
「小茹……」
「我覺得我好沒用。」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連自己的小孩都照顧不好。我沒工作,沒錢,住那麼遠,每次去看他們都要搭一個小時的車。我前夫雖然很機車,但至少他有穩定的收入,可以給他們好的生活。」
「妳不要這樣說……」
「我說的是實話啊。」她笑了一聲,但那笑聲聽起來比哭還難過,「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做不好。講話很粗魯,動不動就罵髒話,沒氣質,沒文化,沒錢,沒房子,什麼都沒有。」
「妳有。」
「我有什麼?」
「妳有一顆很好的心。」電話那頭安靜了。「小茹,妳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之一。妳對朋友很好,對小孩很好,妳不會佔別人便宜,妳很真誠。這些東西比錢重要。」
「……你在說什麼啦。」她的聲音變得含糊,像是在揉眼睛。
「我說的是實話。」
「你很奇怪耶,明明是在安慰人,還學我講話。」
我笑了。「被妳發現了。」她輕輕地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在笑。
「阿翰。」
「嗯?」
「謝謝你。」
「不會。」
「你真的很好。」她說,「你都不會嫌棄我。」
「我為什麼要嫌棄妳?」
「因為我很煩啊。講話很髒,又矮,又窮,又健忘,又……」
「好了好了,妳是要列到什麼時候。」
她又笑了。
那天我們講了很久的電話,講到我的手機沒電。她後來跟我說了什麼,我其實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一些瑣碎的事情,她小時候的事情、她跟小孩的事情、她以前工作的事情。我只記得她最後說了一句話:「阿翰,你知道嗎,你是我少數覺得可以放心講話的人。」
掛掉電話之後,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跳很快。不是那種砰砰砰的快速,而是一種很沉、很穩的跳動,像在告訴我一些事情。我拿出手機,打開記事本,打了幾個字:「我是真的喜歡她。」然後我看著那幾個字,發呆了很久。
六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什麼?對我來說,它不是轟轟烈烈的,不是電視劇裡那種一眼萬年、天雷地火。它更像是……一種習慣。習慣在睡前看一下她有沒有傳訊息。習慣在吃東西的時候想著她會不會喜歡這個口味。習慣在走路的時候想像她就走在旁邊,然後不自覺地放慢腳步。
但也有一種感覺越來越強烈,那就是「我不夠好」。這不是矯情,也不是謙虛。是我真的算過。我算過我每個月的開銷,算過如果我每個月多花一萬塊在她身上,我還能剩多少。我也算過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沒辦法工作了,我有沒有能力撐起一個家。答案是,很勉強。
我知道阿傑說得對,小茹不會讓我養。她不是那種人。但正因為她不是那種人,我更不想讓她過得比現在還辛苦。她現在已經夠辛苦了。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雖然跟前夫輪流照顧,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她在操心。她沒工作,靠接案和家裡幫忙,每個月都過得緊緊的。她買那雙三千塊的鞋子,可能是她這個月唯一犒賞自己的東西。
如果我追她,在一起了,然後呢?我能給她什麼?我能給她的,可能就是多一個人分擔她的壓力。但我連自己的壓力都處理不好,我憑什麼去分擔別人的?
這些話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阿傑要是聽到,大概會罵我:「你他媽的想那麼多,去追就對了,追不到再說啊!」但我不是那種人。我是那種會想很多的人。我會想到她的感受、她小孩的感受、她媽媽的感受。我會想到如果在一起之後又分開,會不會讓她更受傷。她已經受過一次傷了。離婚這種事,不管誰對誰錯,都不會是愉快的經驗。我不想成為第二個讓她受傷的人。
七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把喜歡的感覺收起來。不是忘記,是收起來。像收一件換季的衣服,折好,放進抽屜裡。你知道它在那裡,但你不會每天拿出來穿。我還是會跟她聊天,還是會跟她吃飯,但我會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不讓自己陷得更深,也不讓她發現。
這個決定聽起來很理性,但做起來很痛苦。因為她每次傳訊息給我,我都要忍住不要秒回。她每次約我吃飯,我都要考慮一下要不要答應。她每次看著我笑的時候,我都要提醒自己:那只是朋友之間的互動。
有一次我們去吃火鍋,她坐在我對面,把肉片一片一片放進鍋裡煮。她煮東西的時候很專注,眉毛微微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好了,這個熟了,給你。」她把煮好的肉片夾到我碗裡。「妳自己吃啊。」「我在煮啊,你先吃。」她又夾了一片肉放進鍋裡,然後抬頭看我。「你幹嘛一直看我?」「沒有。」我低下頭,開始吃肉。
「你很奇怪耶。」她歪著頭看我,「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沒有啊。」
「騙人。」她用手指戳了戳桌面,「你最近話變很少,你是不是失戀了?」
「我沒有失戀。」
「那你為什麼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
「你有。」她很認真地看著我,「阿翰,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不敢跟我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有。」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嘆了一口氣。「好啦,你不說就算了。但我跟你說,有什麼事情可以跟我講啦,不要自己悶著。」「嗯。」
那天吃完火鍋,我們在捷運站等車。她要往關渡,我要往另一邊。她突然說:「阿翰,你是不是在躲我?」
「什麼?」
「你最近都不太主動找我,訊息也回很慢。」她看著地面,「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不是。」
「那是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最近比較忙。」
「喔。」她點點頭,但看得出來不太相信。
她的車來了。「掰掰。」她走進車廂,轉身面對我。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透過玻璃看我,表情有點茫然。
我站在月台上,看著列車開走。然後我拿出手機,打開跟她對話的視窗,打了一行字:「我沒有覺得妳很煩。」但我沒有傳出去。我把那行字刪掉,把手機放回口袋。
八
後來有一段時間,小茹真的消失了。不是那種一兩天不回訊息的消失,是一個禮拜都沒有任何消息。我傳了幾則訊息給她,已讀不回。打了一通電話,沒接。
我問阿傑,阿傑說他也不知道她在幹嘛。「可能家裡有事吧。」阿傑說。「一個禮拜都不回訊息?」「她之前不是也這樣嗎?」「之前最多三四天。」阿傑看了我一眼。「你很擔心喔?」「……還好。」「那就別想了,她會出現的時候就會出現。」
但我還是會想。我想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是不是小孩怎麼了,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甚至想過要不要直接去關渡找她,但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她家確切的地址。我只知道她在關渡,跟媽媽住在一起。這個認知讓我覺得很無力。我以為我跟她很熟了,但我連她住哪裡都不知道。
第五天的時候,我決定不再傳訊息了。如果她不想回,我再怎麼傳都沒有用。
第七天晚上,我的手機響了。是小茹。
我接起來,還沒說話,她就先開口了。「阿翰。」
「嗯。」
「你是不是在生氣?」
「沒有。」
「你有。」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累,「你之前都會傳訊息問我在幹嘛,這幾天都沒有。」
「因為妳沒回。」
「……對不起。」她小聲說,「我這幾天真的很忙。」
「忙什麼?」
「我媽媽住院了。」我愣了一下。「她身體本來就不好,前幾天突然暈倒,送到急診。我這幾天都在醫院陪她。」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手機沒電也沒時間充,回家就睡著了。」
「……現在怎麼樣了?」
「好多了,明天可以出院。」
「那就好。」
「你真的沒生氣?」
「我真的沒生氣。」我頓了一下,「妳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
「因為……」她猶豫了一下,「我不想麻煩你。」
「這不是麻煩。」
「我知道你會擔心,所以不想跟你說。」
我沉默了幾秒。「小茹。」「嗯?」「下次妳可以跟我說。」「……喔。」「我不是在罵妳。」「我知道啦。」她的聲音變得比較有精神了,「好啦,對不起嘛,下次一定跟你說。」
「嗯。」
「那你這幾天都在幹嘛?」
「上班,下班,睡覺。」
「好無聊的人生喔。」
「還好。」
「你有沒有想我?」她突然問。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什麼?」
「開玩笑的啦!」她笑了起來,「你幹嘛這麼緊張?」
「我沒有緊張。」
「你講話都結巴了還說沒有。」
「我沒有結巴。」
「你有。」
我沒有說話。
「好啦不鬧你了。」她說,「等我媽出院之後,我們去吃飯好不好?我請客,補償你這幾天的擔心。」
「不用請客。」
「我說要請就請啦!囉嗦!」
「……好。」
「那先這樣,我要去睡了,明天還要辦出院。」
「好,晚安。」
「晚安。」
掛掉電話之後,我坐在沙發上發呆。她問我有沒有想她。是開玩笑的吧?應該是開玩笑的。但她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我閉上眼睛,感覺心裡那件被收起來的衣服,又被人從抽屜裡拿出來,抖了抖,攤在陽光下。
九
吃飯那天,小茹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一點。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還不錯。她選了一家她很喜歡的義大利麵店,在東區的巷子裡。店面很小,但裝潢很溫馨。
「這家的青醬超好吃,你一定要試試看。」她翻著菜單,眼睛發亮。
「妳媽還好嗎?」
「很好啊,回家之後活蹦亂跳的,還罵我煮的粥太鹹。」她翻了個白眼,「明明就是她自己口味變淡了,還嫌我。」我笑了。「你笑什麼?」「沒有,覺得你們家很熱鬧。」「熱鬧個屁,根本是吵死了。我媽罵我,我罵小孩,小孩罵電視,每天都在吵架。」
服務生來點餐的時候,她一口氣點了三四道菜。「妳點這麼多吃得完嗎?」「不是還有你嗎?」她理直氣壯地說,「你負責吃啊。」「每次都這樣。」「怎樣?有意見喔?」「沒有。」「哼。」
等餐的時候,她突然問我:「阿翰,你有沒有想過結婚?」我被這個問題嗆到,咳了好幾下。「你幹嘛啦!」她遞水給我。「沒有,妳突然問這個……」「好奇嘛。」她撐著下巴看我,「你都三十好幾了,家裡不會催嗎?」「還好。」「那你都沒有喜歡的對象嗎?」
我看著她。她回看著我,表情很平常,像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有。」我說。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點。「是誰?」「不想說。」「為什麼?」「因為……還不確定。」「不確定什麼?」「不確定對方喜不喜歡我。」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用手指在桌上畫圈圈。「那你怎麼不去問她?」「這種事情哪能直接問。」「為什麼不行?」她抬頭看我,「你就直接跟她說啊,說你喜歡她,看她什麼反應。」「如果被拒絕呢?」「那就被拒絕啊。」她說得很輕鬆,「總比一直憋著好吧?你這樣憋著,人家怎麼會知道?」「妳說得倒簡單。」「本來就很簡單啊。」她認真地看著我,「喜歡就說出來,不喜歡就拉倒,拖拖拉拉的最煩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小茹。」我說。
「嗯?」
「妳……」
我想問她,妳有沒有可能也喜歡我?但話到嘴邊,我又吞回去了。「……算了,沒事。」
「你很煩耶!」她瞪我,「話講一半的!」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妳的青醬麵好像來了。」
「哪裡?」她立刻轉頭去看。服務生端著兩盤義大利麵走過來。「哇,好香!」她拿起叉子,捲了一口麵,放進嘴裡,然後滿足地瞇起眼睛,「好吃!」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想,剛剛差一點就說出來了。差一點。
十
那天吃完飯,我們在東區的巷子裡散步。晚上的東區很熱鬧,路燈、招牌燈、車燈,把整條街照得亮亮的。小茹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跟我說話。
「阿翰你看,這家店的衣服好好看!」她指著一家服飾店的櫥窗。「妳要買嗎?」「不要啦,沒錢。」她搖搖頭,但還是盯著櫥窗看了好幾秒。
我們走過一家寵物店,她趴在玻璃窗上看裡面的小貓。「好可愛喔!」她雙手貼在玻璃上,整個人貼上去,像一個小孩子。「妳想養嗎?」「不行啦,我媽對貓毛過敏。」她嘆了一口氣,「以後如果有自己的房子,我一定要養一隻。」
以後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點期待,也有一點無奈。我突然想到她住的地方。跟媽媽一起住,在關渡,很偏僻。她每次出門都要搭很久的捷運。
「小茹。」我叫她。
「嗯?」
「妳有沒有想過搬家?」
「搬去哪裡?」
「搬到離市區近一點的地方。」
她轉頭看我,表情有點意外。「你在說什麼啦,我又沒錢,怎麼搬。」
「如果有錢呢?」
「如果有錢的話……」她想了想,「我想搬到淡水。」
「淡水?為什麼?」
「因為有海啊。」她笑了,「我很喜歡看海。而且淡水的房子比較便宜吧?我上次看了一個建案,陽台看出去就是河,超漂亮的。」她講著講著,眼睛又亮了起來。「你都不知道,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去淡水河邊走走,吹吹風,看看夕陽,然後就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糟。」她看著遠方的天空,那裡有一點點城市的燈光。「以後如果有錢,我一定要買一個看得到海的房子,然後在陽台放一張躺椅,每天在那裡曬太陽。」
「聽起來很舒服。」
「對啊。」她轉頭看我,笑得很開心,「到時候再請你來坐啊。」
「好。」
我們繼續走著。她突然安靜下來,跟剛才興奮的樣子判若兩人。我已經有點習慣她這樣了。上一秒還在大聲說話,下一秒就突然沉默。像雲霄飛車一樣,起起伏伏。
「阿翰。」她突然開口。
「嗯?」
「你之前說你有喜歡的人。」
「……嗯。」
「那個人……我認識嗎?」
我的心跳加速了。「……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她停下來,轉頭看我。路燈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認真,但耳朵又紅了。「因為我覺得你最近很奇怪。你對我很……我不知道怎麼講,就是很奇怪。」
「哪裡奇怪?」
「就是……」她皺了皺眉頭,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你會對我很好,但又好像在保持距離。你會看著我發呆,但我一看你你就把頭轉開。你……」她頓了一下。「你是不是喜歡我?」
時間好像靜止了。東區的街頭,車子來來往往,路人走來走去,招牌燈一閃一閃的。但那些聲音都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水。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她的耳朵很紅,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像在等一個答案。
我張開嘴。那個「是」字已經到了嘴邊。但我想起了那些數字。那些算了很多次的數字。收入、房租、車貸、孝親費、每個月能存的錢。我想起了她說的話:「以後如果有自己的房子。」我想起了她兒子的眼淚、她媽媽的住院、她沒接的電話、她沒回的那些訊息。我想起了那件被我收在抽屜裡的衣服。
「小茹。」我說。
「嗯。」
「我……」我想說「我喜歡妳」。但最後我說出口的是——「我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什麼?」
「我不知道。」我重複了一次,「我不確定。」
她看著我,眼睛裡的光芒慢慢暗了下來。「喔。」她點點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小茹。」
「幹嘛?」
「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啦。」她沒有回頭,聲音聽起來很平淡,「不確定就不確定啊,沒什麼。」
「我只是……」
「我說過了,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她加快腳步,「不確定的話就不要講了,沒關係。」
我跟上去,想解釋什麼,但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要解釋什麼。因為我說的不是謊話。我確實不確定。我不確定的不是喜不喜歡她,而是——我有沒有資格喜歡她。
那天我們在捷運站分開的時候,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笑著說掰掰。她只是點點頭,走進車廂,找了一個位置坐下,然後低下頭看手機。車門關上。列車開走。我站在月台上,感覺胸口有一個洞。
尾聲
後來我們還是會聊天、還是會吃飯,但好像有一層薄薄的東西隔在中間。她不再叫我「阿翰」了,改叫「喂」。她不再問我有沒有心事,不再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她還是會笑、會罵髒話、會搶著付錢,但那些笑容好像沒有以前那麼亮了。
我知道為什麼。因為她問了我那個問題,而我沒有給她答案。或者說,我給了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
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裡喝酒。阿傑傳訊息來問我在幹嘛,我說在喝酒,他說一個人喝什麼悶酒,我說沒有悶酒,就是想喝。他大概覺得我不對勁,直接打電話過來。
「你是不是跟小茹怎麼了?」
「沒有。」
「騙人,她最近也很奇怪。」
「哪裡奇怪?」
「就是很奇怪啊,話變少了,也不罵髒話了。」阿傑說,「你他媽的到底做了什麼?」
我沒有回答。
「阿翰,我跟你說,你不要因為自己想太多就搞砸了。」
「我沒有想太多。」
「你他媽的就是想太多!」阿傑罵道,「你整天在那邊算錢、算條件、算配不配,你算這些有的沒的有什麼用?你喜歡她就去追,不喜歡就拉倒,你到底在猶豫什麼?」
「我只是不想耽誤她。」
「你耽誤她什麼了?你是要跟她結婚了嗎?你是要跟她生小孩了嗎?你連追都還沒開始追,就在那邊耽誤不耽誤的,你會不會想太多?」阿傑說得很大聲,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她離婚有小孩又怎樣?她沒工作又怎樣?她住得遠又怎樣?這些是她的事情,不是你的問題。你的問題是你自己。」
「……」
「你覺得你配不上她,對不對?」
我沒有說話。
「阿翰,你聽我說。」阿傑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小茹這個人,她不會在意你有沒有錢。她在意的是你是不是真心的。你對她是真心的,對不對?」
「……對。」
「那就夠了。」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你自己想一想吧。」阿傑說,「不要等到她走了才後悔。」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路燈。腦海裡浮現小茹的臉。她第一次見面時把麥克風塞到我手裡的樣子。她在KTV裡閉眼唱歌的樣子。她說「誰敢動我小孩我會跟他拚命」的樣子。她在咖啡廳耳朵紅的樣子。她在電話裡哭著說「我覺得我好沒用」的樣子。她趴在寵物店玻璃上看小貓的樣子。她說「以後如果有自己的房子,我一定要養一隻」的樣子。還有她在東區的街頭,耳朵紅紅的,問我「你是不是喜歡我」的樣子。
我閉上眼睛。然後我睜開眼睛,拿出手機,打開跟她對話的視窗。上一次的訊息停留在三天前,她說「你今天要吃什麼」,我回了一個「隨便」。
我開始打字。
「小茹。」
我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打。
「那天妳問我的問題,我想跟妳說清楚。」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心跳很快。我想起她說過的話:「喜歡就說出來,不喜歡就拉倒,拖拖拉拉的最煩了。」
我把那行字刪掉。重新打。
「我喜歡妳。」
我看著這四個字。很簡單的四個字。沒有算計、沒有猶豫、沒有「但是」、沒有「如果」。只有這四個字。
我按下傳送。
訊息發出去了。我盯著螢幕,看著那四個字下面出現「已讀」兩個字。然後我看到對話框裡出現了一行字。
「你終於肯說了喔。」
後面附了一個生氣的臉。然後又出現了一行字。
「我也喜歡你啦笨蛋。」
我看著那兩行字,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突然有點熱。
手機又震動了。
「所以你什麼時候要來接我?我想吃熱炒。」
我擦了擦眼睛,打字。
「現在。」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要快點喔,我等你。」
我從沙發上跳起來,抓了鑰匙就往外衝。電梯太慢了,我用跑的,從六樓跑下去。樓梯間的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像某種儀式。我跑出大門,跑到停車的地方,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一直在笑。
我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八字都沒一撇啦。」
現在,第一筆終於落下了。而我知道,接下來的每一筆,我都會陪她一起寫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