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今天早上又被我拆了,重新塞了一遍。
不是因為拖延。東西都一樣,沒多也沒少,我就是不安心,非得清空再來一次。打包第二遍的時候我在想:這兩週,我到底在窮忙什麼?
表面上很清楚,預習功課、整理行李、研究交通路線。每件事做完就打個勾。這是三十年職業生涯練出來的死樣子:把問題拆成任務,以為打完勾問題就解決了。
但我發現,每次打完一個勾,心裡還是懸著。有些東西根本放不進清單。

那個旁觀感
上個月在雪梨住了兩週,日子過得很自在,但我感覺自己跟那座城市之間隔著一層玻璃。近到看得見,遠到碰不到。我每天出門、吃飯、走路,看著別人的城市在運轉,自己卻像個不太必要的旁觀者。
那兩週,我幾乎沒跟陌生人說超過十分鐘的話。不是沒機會,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也沒有什麼理由讓對話繼續。每天晚上回到住處,打開電腦回訊息,感覺那才是真實的世界,外面那些是布景。
那種感覺很討厭。
我以為到日本短居時候報名語言學校就能解決這件事。有結構、有同學、有東西要應對,應該可以彌補那種空虛。這個推理我現在還是覺得合理,只是這兩週準備下來,我意識到自己其實還在做另一件事。
我在把「那個人」留在新加坡
整理書房時,我翻到一本封面印著前公司Logo的Moleskine筆記本。黑色硬殼,右下角燙金的logo,包裝膜還沒拆。我拿起來看了幾秒,放回去了。它不屬於這趟旅程。
那個在會議桌上有固定位子的人、那個用英文開會、用數字說話、習慣被職稱定義的人,得留在這裡。在新加坡,這個身份跟這座城市是融在一起的。
但在日本,我只是一個從初級班開始的語言學生。要住進陌生人家裡,要在20歲的同學面前背五十音,要在搞不清楚動詞變化的狀態下撐過第一週。
我已經很久沒有那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的感覺了。
退休後的日子太順,因為我一直在選有把握的事。出門選熟悉的餐廳,找朋友約固定的幾個人,連旅行都是去過的地方居多。不是沒有勇氣,是根本沒有理由不選有把握的——又不是二十幾歲,犯不著故意找麻煩給自己。
這次選了一個沒把握的。那種生疏感,像是一件放了很久的舊衣服,要重新記得怎麼穿,很折騰。
作息表的真相
出發前我排了一份作息表。早上8點起床,9點上課,下午自習兩小時,傍晚散步,晚上複習,10點睡。
在新加坡試了兩天。第二天下午兩點,腦袋開始放空,那份表完全做不到。
後來我把它改鬆了,自習縮成一小時,晚上能看就看。改完之後我給自己說:這是現實評估,是60歲的身體管理。這話沒有錯,但不是全部。
還有一個部分我沒說出口:我排那份緊湊的作息表,不是因為真的覺得自己做得到,是因為排出來讓我感覺這趟旅程是「有掌握的」。有計劃在,感覺就有一條軌道,不會失控。
但學語言本身就是失控的過程。你不知道哪個文法今天就是記不住,不知道哪一天突然懂了一個之前不懂的用法,不知道你旁邊坐的同學講話你聽不聽得懂。這些都沒辦法排進表格。
我花了兩天才承認:那份作息表是寫給我自己安心的,不是為了那10週的學習。
這兩件事不一樣。
凌晨三點的問題
這兩週,我有次凌晨三點醒來,心跳很快。看著天花板的吊扇,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很清醒:
「妳60歲了,在家裡日子過得好好的,幹嘛要到處去折騰?」
我想了幾晚:不是因為我無聊,是過去5年躺平的假期讓我看到,退休生活可以過得非常舒服,但也非常的「沒有在發生」。像是船過水無痕,大把大把時間流過,卻沒什麼記憶真的留下來。
我想知道的是,一個60歲的人,把自己丟進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裡,生活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動嗎?
沒有答案。我想知道。
如果10週之後發現語言學校不適合我,那也是一個結論。我工作了三十年,沒有一個專案是確定有效才開始的。評估條件、開始項目、看執行數據、調整方案,再看數據, 再調整。只不過這一次評估的對象是我自己。
那個凌晨的聲音,後來安靜了。
我帶走的,和我留下的
行李最後是一個托運箱、一個登機包。箱子裡有夠穿10週的衣服、iPad、藥品,還有一盒要送給寄宿家庭的Silver Moon茶葉。
留下來的,是那本Logo筆記本,一疊不再用的名片,還有那件很合身的深藍色西裝外套。
我會帶走的,只有對結果的好奇。語言學校不是什麼可以計算ROI的項目,10週後日文會變怎樣,我不知道。在寄宿家庭會不會被嫌棄,也不知道。
明天先飛大阪,開學前給自己幾天落地。
接下來10週,我會繼續在這裡記錄。住宿家庭、跟不上課的崩潰、意外認識的人,好吃好玩的,都會寫。
希望10週後的我,至少學會怎麼跟便利商店店員說「不需要塑膠袋」。
銀髮遊牧的實驗繼續。祝我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