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是行李變輕了。
只有一個登機箱,小的那種,
輪子在地板上,
滾出乾淨利落的聲音,
像是在說:
你一個人,夠了。
在出發大廳走著,沒有人跟著,
前面也沒有人等著,
回覆到很熟悉狀態,
但現在走起來,
有點像穿了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舊衣服
是合身的,
但記得它新的時候的樣子。
機場大廳的光還是那種光。
天花板漫下來的,均勻,
沒有影子,
所有人的臉都照得稍微失真。
在這種光裡站過很多次,
最初是一個人,現在又是一個人。
人生裡有些事情走了一圈,
落腳的地方,
看起來跟出發點一樣,
但知道不一樣,
因為鞋子磨損的位置變了,
肋骨週邊的那裡,
也磨損了一點。
去換了登機證,地勤小姐問:
「一位嗎?」
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印出登機證遞過來,
很專業,很正常,
一位就是一位,沒什麼特別的。
接過那張紙,上面一個座位號碼,
靠窗。
以前我們總是選一個靠窗、
一個靠走道,
中間常會出現空位,
可以放包包,
也像一種小小的領土宣示。
現在選靠窗,
是因為選靠窗,
沒有需要商量的人,
沒有需要遷就的偏好。
自由是真的,
只是自由這種東西,
有時候太輕,
輕得想找個重量壓著,
壓制那些個晚上會從肋骨週邊,
不時冒出來的一種東西,
它也很輕,但很嗆鼻。
在椅子上坐著,不用等人。
這也是舊的又變回來的事,
不等人。
看著人群,看到成對的背影,
看到推著堆疊行李的人,
看到兩個人在安檢口前,
互相提醒對方把零錢掏出來。
看這些畫面心情是平靜的,
眼角幫我確認過了,
是平靜的,
不是那種需要深呼吸,
才能維持的平靜,是真的平靜,
像一個傷口結了痂,
不痛了,就是有點硬。
廣播扣了航班,站起來,拉著行李,
往登機門走去,
步伐帶著一種熟悉的頻率,
世界很大,一個人就夠了。
這個頻率在身體裡存放了很久,
它在等待,等用完了另一種節奏,
我會回來把它取走。
很感謝這個頻率還在,
它是少數唯一還在的東西。
輸送帶把行李箱送進去,
那個小小的、輕的、
只裝了自己需要行李箱,
裡面沒有別人的洗面乳,
沒有別人的書,
也沒有「以防萬一」的薄毯。
有的是:
我的換洗衣服,
我的耳機,
留了三分之一空的空間,
那個空間是一種選擇,
不是遺憾。
至少我是這樣告訴自己。
登機口的燈亮著。
走過去,把登機證遞給工作人員,
她掃了一下,說:「歡迎登機。」
我點頭,走進廊道,
機場大廳的光,
逐漸消失在身後,
那種讓人臉部失真的均勻白光,
那些成對的背影,
那個被填過又掏空的位置。
窗外的跑道很長,
長到看不見盡頭。
這從來都是令人嚮往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