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陣子在HBO Max又看了一次《楚門的世界》。這是我的人生愛片,百看不膩。看完之後,我忽然想起,同樣是 1998 年,除了《楚門的世界》之外,還有一部《歡樂谷》,兩者擺在一起看,有一種很微妙的樂趣。於是翻箱倒櫃,找出了當年的《歡樂谷》DVD,盒子早已不見,只剩一張裸片。多年後再看,還是好看到不行。
兩部電影都從「電視」這個載體出發,只是一部在拆解現實如何被製作,另一部則在拆解過去如何被美化。之所以會想把《楚門的世界》和《歡樂谷》擺在一起看,是因為它們其實都用了帶著奇想的科幻架構,回頭處理千禧年前夕最真實的不安。《楚門的世界》拆穿的是,媒體如何打造現實的假象;《歡樂谷》揭露的,則是懷舊本身也可能是一種佈景,一種讓人誤以為過去比較單純,比較安全的集體幻覺。把兩部片放在一起看,趣味不只在於它們都好看,而是它們剛好替 1998 年留下了一組極精彩的時代對照。

還原那張發黃的照片
《歡樂谷》的故事,說的是一對二十世紀末的雙胞胎兄妹兄妹—大衛和珍妮佛(由陶比麥奎爾和瑞思薇絲朋飾演),因為一場意外,進入了黑白電視影集「歡樂谷」的世界。社交受挫的大衛迷戀這個永遠晴天、永遠守規矩的完美小鎮,生性開放的珍妮佛卻對這種老派世界不屑一顧。兩人很快發現,這個看似完美的世界其實封閉得近乎脆弱,只要有人不照著劇本活,秩序就會開始鬆動。於是他們開始飾演劇中的人物—巴德和瑪麗蘇。
影集「歡樂谷」的生活,是典型的美國郊區神話。街道整潔,男主外女主內,小孩進退得宜,打籃球一定會進,消防隊不知道火是什麼,天氣永遠清爽宜人…這種生活看起來平靜得近乎完美,可是也正因為太完美了,反而顯得詭異。「歡樂谷」之所以迷人,不只是因為它像一場夢,更因為它像美國曾經反覆講給自己聽的那個故事。只要秩序還在,只要家庭角色分明,只要每個人安分守己,生活就會順理成章地變好。可是《歡樂谷》真正對準的,其實不是1950年代,而是1998年的美國。

1998年,是一個表面繁榮,內裡卻愈來愈焦躁的年代。媒體愈來愈滲進日常,家庭結構在改變,青少年情緒和校園焦慮浮出來,世紀末的末日感與保守價值的回潮同時存在。大衛之所以迷戀《歡樂谷》,不是因為他真的懂得欣賞1950年代,而是因為他受夠了現實世界的雜訊,想逃去一個永遠晴天,晚餐永遠準時,甚至連浴室都乾淨得像從來沒有真正被使用過。那不是歷史,而是美國人替自己修出來的一張舊照片。導演蓋瑞羅斯Gary Ross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於他不是去歌頌這張照片,而是還原這張照片背後的真實樣貌。

電影黑白轉彩色的手法
《歡樂谷》最動人的設定,當然是黑白轉彩色的手法。但這部片真正高明的地方,是它讓顏色不只是顏色。當歡樂谷裡的人開始承認慾望、承認恐懼、也承認自己其實有選擇之後,影像才慢慢從黑白轉向彩色。顏色不是一下子炸開,而是慢慢滲出,像情緒,像覺醒,像那些在身體裡悶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東西。於是色彩在這部片裡不只是一種技術,更是一種敘事。它讓人物的內在變化被看見,也讓一整個社會的裂縫具體長在畫面上。
這使得電影開場時那些安穩的黑白畫面,反而更像一種長年壓抑的結果。彩色也不是單純的放縱,它更像是一個人終於長回自己的本色。當一朵玫瑰先紅起來,當一張臉開始有了血色,當原本空白的書頁竟然長出文字,那不是世界突然變花俏了,而是世界終於開始對真實的感受做出反應。
這不只是視覺設計,而是導演把形式、情緒與寓意緊緊扣在一起的能力。蓋瑞羅斯把一個原本可能拍得很聰明的寓言,拍成了一部有情緒,有層次,也有歷史回聲的電影。

從少年成長到回望歷史
「媽,有很多方法能夠取悅妳自己…有很多不需要老爸的方法。」
《歡樂谷》真正厲害的,是它從來沒有停在青春成長這一層。它當然可以被看作一部關於青春甦醒的電影。少年第一次理解自己不是只能活成既定版本,女人第一次在鏡子前看見自己的身體,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煎蛋烤肉的母親,忽然發現自己原來也有慾望,也有羞恥,也有一個不只是妻子和母親的位置。可是一旦這些改變開始發生,電影馬上就讓我們看到,所有完美秩序的真面目,其實是對差異的恐懼。歡樂谷怕的不是混亂,而是真實,因為真實意味著每個人可能不再願意站在原來的位置,扮演固定角色。
所以,當顏色開始出現,當人們的感官與欲望被打開之後,小鎮也開始把「變色」視為歪風,把肉體與情感的甦醒當成威脅。《歡樂谷》最鋒利的一場戲,就是鎮長主導的那場近乎公審的法庭戲,表面上是在處理失序,實際上卻是在把差異公開區隔,把改變定義成危險。

在法庭裡,黑白的人坐樓下,彩色的人坐樓上。那一瞬間,顏色不再只是畫面的差異,這時片中的「colored」就不再只是字面上的「顏色」,而帶出了美國歷史裡那個沉重的影子—歷史上的種族隔離制度(曾以「colored」來指稱非裔美國人)。於是這場法庭戲,幾乎不需要再多講一句,觀眾就會明白,《歡樂谷》正在把美國近代史的幽靈召回現場。
這也是為什麼《歡樂谷》裡那些黑白轉彩色的時刻,會自然讓人想到現實世界的1960年代。民權運動,女權運動,性別秩序的鬆動,藝術和身體的解放,全都在那個年代把原本看似穩固的社會秩序撞出裂痕。電影沒有直接拍那段歷史,卻讓人一直聽見那段歷史的回聲。
電影讓我們看見,所謂黃金年代之所以閃閃發亮,很多時候只是因為那些不被允許出聲的人被壓制,那些不符合規範的欲望被藏得夠深,所謂的「歡樂谷」,其實是用人的自由、慾望與選擇,去交換一個由既得秩序維持出來的表面安穩。

回不去的黑白時代
電影最後,大衛選擇回到現實,珍妮佛則留在已經變成彩色的「歡樂谷」,這個安排不是急著替兩人分出誰對誰錯,而是誠實地承認了一件事:人一旦真的變了,就很難再若無其事地活回原來的樣子。不是因為新世界一定比較好,而是因為你已經看過別的可能。
我想,今天重看《歡樂谷》,最讓我有感的,其實也正在這裡。對長久在電視這個行業裡工作的人來說,這種感覺並不陌生。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電視是家裡最穩定的光源,晚餐後,一家人圍著客廳坐下來,新聞、八點檔、綜藝節目,幾乎不只是陪伴,而是在默默安排一個家庭晚上該怎麼過,也安排我們該怎麼理解外面的世界。那個年代的電視,某種程度上就像「歡樂谷」本身,它提供秩序,提供共識,也提供一種大家都相信的日常節奏。在那樣的穩定裡,誤以為世界本來就應該如此。
可是這些年,我們也都一點一點看見,那個時代已經遠離,觀眾不再守著同一個時段,不再等待同一個頻道,也不再願意把注意力交給同一套敘事。每個人都滑進自己的小螢幕裡,自己選擇,自己切換,自己決定要看什麼,從前那種「大家一起經歷一模一樣」的生活,現在回頭看,竟也像「歡樂谷」黑白影集。
所以《歡樂谷》真正讓人難忘的,不只是那樣的集體記憶全然是虛假,它曾經真的安頓過我們,讓我們相信秩序底下的生活可以很完美。只是世界一直在變動,活得久一點,看得多一點之後,我們終究會明白,那種單純往往不是世界原本的模樣,而是一種被小心維持的幻覺...電視如此,人生也是如此。《歡樂谷》最後留下的,不是一句輕飄飄的「People change」,而是更沉一點的感觸...遵從你的人性、慾望,誠實地面對自己與世界,哪怕心裡仍會懷念那種黑白分明的日子,你也已經不可能再心安理得的回到從前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