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家中茶壺嘴噴出的白霧,總是這般裊裊升騰。母親午後沏茶,我伏案於旁,看蜷曲的茶葉被沸水喚醒、舒展、游弋,彷彿初生嬰兒探出指尖觸碰這陌生世界。窗外巷弄裡孩童喧嘩奔跑,玻璃樽滾過月光,清脆聲響迴盪於歲月長廊——童年如初綻的蓓蕾,純淨芬芳卻渾然不覺其珍貴。
少年時光在書頁間流淌,課室裡異國課本的油墨氣息與窗外飄來的粵曲唱腔奇妙交織。我嘴唇笨拙模仿著陌生腔調,心緒卻時常被巷口飄來的梆黃聲牽引。兩種聲響如涓涓細流在心底交匯,少年困惑如淺灘下的暗湧:我究竟是哪條溪澗裡的水滴?後來投身都市洪流,霓虹光影織成眩目的錦緞。我曾迷醉於流光溢彩的追逐,步履匆匆碾過晨昏。某日街角偶遇舊日同窗,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如今鬢角染霜,面容疲憊如秋末枯葉。他低訴生活重擔,眼中昔日光彩被歲月磨蝕殆盡。彼時我方驚覺,浮華幻象剝落後,露出的竟是生活嶙峋的骨骼——原來所謂錦繡前程,有時不過是眾人齊赴的盛大迷夢。
偶然步入一間古舊茶室,一位耄耋老者正獨自品茗。茶煙氤氳中,他凝視杯中茶葉浮沉,淡然低語:「浮生如斯,茶涼時方知我生不過借居。」此言如一道電光,剎那劈開我眼前迷霧。驀然回首來時路,童年巷弄笑語、少年課室迷惘、都市洪流沉浮……皆是寄居途中的風景片段。生命如茶,本質不過幾片枯葉浮沉於沸水,而沸水終將冷卻。
步出茶室,黃昏街頭人潮如織,眾生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燈火。天際夕陽正緩緩沉入樓宇叢林,晚霞如烈焰灼燒,映照著城市萬千窗扉,亦映照出人間萬般執念與悲歡——然而一切終將沉入夜的懷抱。人海中那無名老者的話語猶在耳畔:「茶涼時方知我生不過借居。」此語已非嘆息,而似一盞清茶洗盡浮塵。
杯中茶葉終將沉底,而茶湯澄澈如初。世人醉心於茶葉浮沉的悲喜劇,殊不知杯中茶水才是真正不變的背景。這水,既非東方亦非西方,既非昨日亦非明朝,它只是存在本身無言的容器。
茶湯澄澈如初——生命原是一杯無始無終的清水,茶葉浮沉不過是我們自己上演的幻戲。當戲落幕,杯底沉靜,那水依舊澄明如虛空本身,映照著你我,映照著眾生,映照著浮世雲煙,卻從不沾染半分喧囂。
歸家,我為自己沏了一杯清茶。茶葉舒展浮沉,宛如眾生在命運沸水中掙扎起伏的姿態。我凝視杯中景象,恍惚聽見水流深處無聲的啟示:所謂我生,不過借居於此杯盞之間。當茶煙散去,澄明如鏡的水面裡,終將映照出我們未被濁世沾染的本真容顏。
杯中水澄澈如初,那澄澈裡映著天,映著地,映著你我終將歸還的、兒時捧著玻璃樽追逐月光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