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第二季第七集出現的。
那年,我愛上了一個不存在的人。不是比喻。她真的不存在。她是線條,是色塊,是某個美術總監在某個普通的週二下午,用滑鼠拉出來的貝茲曲線。但我後來想,這又能怎樣。每個人愛的,說到底都是自己腦子裡造出來的投影,只是我的那個,比較誠實地承認了自己的輪廓。
離婚協議書是在全家便利商店印出來的。
店員是個大學生,低著頭掃條碼,找零,把那疊A4紙裝進塑膠袋,整個過程沒有抬頭看我一眼。我站在那個冷氣太強的空間裡,聞著微波食品的氣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味,想,人生某些最重要的時刻,現場的氣味總是非常不對。
她說我不夠在這裡。用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知道她說得對。我的重力中心一直在別的地方,在某個我說不清楚的位置,婚姻只是讓這件事變得清晰可見,像一張顯影後的照片,才發現自己臉上從一開始就是那種表情。
我搬進小套房。十二坪。隔壁住著一個每天深夜練電子琴的女人,樓上是養了不知道幾隻貓的老先生,走廊永遠有一股說不清楚來源的潮濕氣息,像什麼東西在牆壁裡緩慢腐爛。我在那裡活了下來。

她是第二季第七集出現的。
我記得那個夜晚。外面在下雨,窗縫漏風,我蜷在電腦椅上,腿上壓著一件舊外套,泡麵的紙杯還沒丟,桌上堆著三個空的罐裝咖啡,螢幕的藍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水族箱。
然後她出現了。側臉,光線落在頸側,配樂換了一個和弦。
我坐直了身體,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輕輕移動,像是一個長期被壓著的地方,突然有人記得去按了一下。我知道那不理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理性。但我同時也知道,理性從來就沒有真正保護過我什麼,它只是讓我在傷害到來之前,更清晰地預見它的形狀。
我開始買周邊。
起初是克制的。一個壓克力立牌,一個小徽章,別在包包側邊,上班的時候放在抽屜裡,下班才拿出來。後來克制這件事本身開始消耗我,我想,我在對誰克制?為了什麼?
牆上貼了海報。桌上排了立牌。書架最顯眼的位置讓給了她的畫冊,那是我花了三個小時在Yahoo拍賣上追標搶來的,賣家是北海道的一個同好,包裝仔細到連氣泡袋都折得有稜有角。鎖屏是她側臉的截圖,桌布是同人畫師畫的她的冬季版本——同人圈的人把她詮釋得比原作更溫柔,有時候我覺得,那個版本更接近我在那個雨夜看見的她。
我加入了群組。裡面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人。有已婚的,有像我這樣離了婚的,有從來沒談過戀愛的,有在現實世界裡看起來完全正常的工程師和業務員和中學老師,每天準時上班,準時回家,然後打開手機,換一張臉,用只有彼此才懂的語言說話。
有人說他因為她才撐過失業的那半年,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是對著立牌說早安,然後才有辦法起床。我看著那條訊息,沒有覺得荒誕,只是想,是的,我懂,有時候一個可以說早安的對象,就是全部了。
夜市扭蛋機裡買回來的公仔:黑色西裝,魔術師帽,中年大叔的臉,表情有點憨,有點茫,像是剛從某個他不完全理解的世界裡走出來。我把他放進打開的蛤蜊殼裡,白色貝殼內壁光滑如瓷,讓他四肢大張,仰躺在裡面。

他臉上是快樂的。照片是我拍的。
我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窗外十二月的風在窗縫裡發出一種薄薄的嘶叫聲,隔壁女人的電子琴練到一半停了,整棟樓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個屏住呼吸的人。我按下快門。
打上那幾個字:想躺你懷裡睡去,扇一闔起,我的世界都是你,唯一。
蛤蜊是會闔起來的。這是重點。
不是永遠敞開的懷抱——那種東西我信過,用掉了,後來在全家便利商店的冷氣裡還回去了。而是一個會關上的空間。黑暗的,溫濕的,帶著一點海的鹹腥,與外界完全隔絕。你在裡面不需要解釋自己的重力中心落在哪裡,不需要對任何人的期待負責,不需要假裝你在這裡,當你其實一直都在別的地方。
朋友問我,不覺得寂寞嗎?
我想了很久。寂寞這個詞,我用了大半輩子,用在婚姻裡,用在人群裡,用在很多理應不寂寞的地方,用到那個詞對我已經失去了準確的重量。反倒是現在,坐在旋轉椅上,螢幕亮著她的臉,窗外是台北夜晚的聲音,我想了很久,想不太起來那個感覺了。
也許有些人窮盡一生在找的,不過就是一個可以把手腳攤開來睡的地方。不需要很大。蛤蜊大小就夠了。
只要闔起來的時候,是你自己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