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生靈們終於受不了了。
事情的起因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不過是東方的風又冷了三日,海霧壓著不散,
果林這頭熟到一半的果子掉了一地,
灶火那邊還莫名其妙熄了兩回。
再加上山裡的小精靈們說,最近連邊境的路都變得特別不好走,
一看就知道——
幾位神明又在鬧脾氣了。
至於到底是誰先開始的,眾生們其實也搞不清楚。
有人說是瑪門嫌別西卜把祭果拿去釀酒。
有人說是阿斯莫德那邊的花靈跑去東方玩,踩進了路西法剛穩好的海潮線。
也有人偷偷懷疑,根本是薩麥爾先看不下去,開口管了幾句,結果大家越講越硬。
總之,天地一起鬧脾氣了。
而底下的生靈們,日子又一起不好過了。
於是某個很會活的老樹靈終於拍板:
「不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既然神明吵架會影響天氣,那我們就想辦法讓他們和好。」
其他生靈一聽,先是愣住。
然後越想越覺得——好像真的只能這樣。
於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和事祭,就這樣悄悄開始籌辦了。
海邊的生靈準備鹽與魚。
果林那邊送來最熟最甜的果。
山裡的木靈砍了最穩的木,搭起一圈大大的祭台。
花精靈們一邊抱怨這種事怎麼又是她們在忙,一邊還是老老實實編了滿滿一圈花環。
連平常最愛偷懶的小地靈,都被抓去擦供桌,擦到一半還在碎念:
「明明是他們吵架,為什麼是我們加班啊……」
到了祭典那天,整片地都熱鬧得不像在做和事,
倒像在辦一場天地聯合的大型調解宴。
問題是——怎麼把那幾位神明請來,才是真正的難題。
若只請一位,其他幾位知道了,搞不好更不爽。
可若全部一起請,又怕他們一進場就先開始吵第二輪。
最後,還是那位老樹靈很有智慧地說:
「不要說是和事祭。」
「那要說什麼?」小精靈問。
老樹靈摸著鬍子,眼睛很亮:
「就說——
今年地氣轉順,果熟潮定,眾生心懷感恩,特地辦了一場萬靈答謝宴。」
大家一聽,眼睛都亮了。
對耶。
這樣就不是「你們快來和好」,
而是「我們很敬愛各位,請來吃飯」。
臉面有了,台階也有了。
至於進來之後會不會坐在同一桌……
那就到時候再說。
最先到的是別西卜。
他一聽到「答謝宴」三個字,根本沒有多想,
還沒等請帖送到第二位,自己就已經先從灶火邊晃過來了。
「嗯?」
他站在祭台邊,聞了聞空氣,眼睛立刻亮了。
「這次誠意很夠喔。」
果酒有。炙魚有。烤果餅也有。
連他平常抱怨太少人會做的蜂蜜漿果醬,今天居然都擺了三大碗。
第二個到的是瑪門。
他一到先不是看吃的,
而是站在祭台邊上,把整個佈置從頭看到尾。
「嗯,金葉用得不錯。」他難得點了點頭。
「至少知道重要場合不能太寒酸。」
第三個來的是阿斯莫德。
他一看見滿場花靈和水邊精靈,當場就笑了。
「喔——原來是這種答謝宴。」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接過一個花環往自己肩上一掛。
「這我喜歡。」
再來是路西法。
他沒變成巨龍,只是用真身加上額角就慢慢走進來。
一進場就看見那三位竟然都到了,先是挑了挑眉。
「今天這麼齊?」他眼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
「怎麼,天地終於決定先餵飽你們,再繼續受氣?」
別西卜正要回嘴,
卻忽然看見遠處另一道身影也走來了。
薩麥爾。
現場氣氛瞬間微妙了一下。
因為最近這幾位確實在鬧彆扭。
不是誰翻臉不相往來,但就是講兩句就容易刺。
如今居然全到齊了。
那些生靈們站在旁邊,一個比一個緊張。
花靈不敢動。樹靈不敢吭。
連最會活潑亂跑的小精靈都乖乖縮到供桌後面,只露半顆腦袋偷看。
然而就在氣氛眼看要卡住時——
莉莉絲來了。
她本來只是被那位老樹靈用很誠懇的語氣請來,說今日萬靈感恩,想請她也到場坐坐。
結果她一來,看到現場這陣勢,先是安靜了一息,隨後立刻就懂了。
她沒拆穿。
只是很自然地走到祭台中央,看了看左右,然後笑著說:
「原來今天這麼熱鬧呀。」
她這一開口,整個場子像一下鬆了半寸。
阿斯莫德先接話:
「是啊,大家都很感謝我們最近治理得這麼辛苦。」
路西法在旁邊慢慢補了一句:
「也很感謝有些人最近心情很差,讓他們特別有機會展現誠意。」
薩麥爾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若少出兩次龍影嚇人,潮線也不至於又要重穩一遍。」
「那是因為你們邊境那群小的又亂飛進我東方海口。」路西法回得很快。
眼看又要開始,
莉莉絲立刻抬手,往別西卜那邊一指。
「欸,那個果餅是不是快涼了?」
別西卜整個人一震。
「什麼?!」
他低頭一看,果然臉都變了。
「快快快,先吃,不然不好吃了!」
這一下轉得太成功,
連瑪門都忍不住笑了一聲。
於是祭宴正式開始。
一開始大家還有點端著。
坐得隔隔的,講話也像在挑字。
可生靈們實在太會準備了。
果酒一輪下去,別西卜先放鬆。
再一輪,阿斯莫德笑得眼尾都彎了。
到了第三輪,連薩麥爾都沒那麼繃了。
而路西法呢,
他本來還想繼續維持那種「我只是來看熱鬧」的姿態,
結果被莉莉絲塞了一杯酒之後,也終於把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講的。
大概是別西卜抱怨最近供桌上的東西少得太離譜。
瑪門立刻回他不是少,是他吃太多。
阿斯莫德又笑他一個酒神兼灶神,怎麼祭品進自己肚子的速度比入灶還快。
路西法在旁邊冷冷補一句:「至少他還會煮,你除了惹人心動還會什麼?」
薩麥爾最後終於忍不住插一句:「至少今天不要再讓天氣跟著你們亂。」
說著說著,眾生們才慢慢發現——
咦?他們這是和好了嗎?
不是抱頭痛哭那種和。
也不是大家一起發誓從此永不吵架。
而是那種:
好啦,知道你煩。
但先吃飯。
吃完再說。
這種很他們的和法。
祭宴結束時,夜已經深了。
風很穩,海也安,
果林甚至還比前幾日更香了一點。
那位老樹靈看著終於恢復正常的天地,忍不住感嘆:
「看來,神明若肯一起好好吃頓飯,果然比什麼供品都有效。」
旁邊的小精靈用力點頭。
「對!下次他們再吵,我們就直接辦桌!」
而莉莉絲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幾位明明各自都很難搞、卻又終究會在桌前慢慢鬆下來的神明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轉頭對薩麥爾小聲說:
「原來治理天地,最後還是得靠勸飯。」
薩麥爾聽完,竟也難得笑了。
「至少這次有用。」
那夜之後,
生靈間便悄悄流傳了一條很實用的經驗:
若哪位神明又鬧脾氣了,先別急著怕。
先看看能不能辦一場夠體面的宴。
若宴辦得夠好,
神明們多半會一邊互刺,一邊把天地重新穩回來。
於是,後來好些地方的節慶,
其實都帶著那場和事祭的影子。
後來的人類不知道原由,
只以為神明愛熱鬧、愛祭典、愛歌舞酒果。
卻不知道最早那一場,其實只是因為——
眾生快被他們吵架帶壞的天氣逼瘋了。
天使們治理大地,與生靈們的相處也越來越順。
風知道該往哪裡吹,海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退,
果林也學會了在適合的季節裡成熟。
萬靈與諸神之間,雖偶有小小摩擦,卻終究越活越有默契。
然而,在有伊甸園以前的那段日子裡,
亞當與夏娃在天上過得卻不怎麼好。
不是說沒有恩典。
也不是說神沒有看顧。
而是那樣的日子,
對兩個人類來說,
實在太像永無止境的學習與適應。
他們每日每日都要敬拜讚美。
每日每日都要在天使之間活。
而那些天使,
個個聰明,個個有翼,個個一眼就能看出人心裡那點小念頭。
久了之後,
亞當實在有些撐不住了。
倒不是被欺負。
而是那種「總有人比你更高、更穩、更亮」的地方,
住久了,連呼吸都像得先照規矩來。
有一日,
亞當看著地上那一片片已被治理得豐饒起來的土地,
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想搬家。」
神看著他。
沒有立刻責備。
反而像早就知道這一日遲早會來。
因為人雖出自祂的氣,
卻終究不是為了永遠活在天的節奏裡。
人若要成為人,總還是得去地上。
於是神差派米迦勒,去建造伊甸園。
那不是普通的一塊地。
而是一處被特意劃出來的居所,
介於天的秩序與地的生長之間。
既不至於讓人一下子被地上的粗礪完全吞沒,
也不至於仍像天上那樣,
處處都亮得讓人不敢鬆口氣。
米迦勒領命而去。
他安水,定風,劃出園與園外的界線,
又親自吩咐種下各樣的樹果。
有能飽腹的,有能療傷的,有香得能安眠的,
也有看上去平平無奇、實則藏著不同秩序的種子。
其中,
就有生命樹與智慧樹的種子。
神看見了,便和亞當說:
「智慧樹的果子,不可吃。」
亞當聽了,抬頭望向祂。
神繼續道:
「吃到的那一日,便會落入死亡。」
亞當一怔。
大概沒想到,
在這樣一個看起來豐盛美好的園裡,
竟還有這樣一條禁令。
神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那是大地的秩序,不是天的秩序。」
「在天上,知與不知,多半只是位份與光中的不同。
可在地上,一旦吃下那果,你便不只是知道。
你會被拉進『分別』本身。
被拉進有限、後果、痛苦、代價,也被拉進——死亡。」
伊甸園很安靜。
風穿過新種下的枝葉,像還沒真正學會怎麼吹過人的命。
亞當望著那片未來將成為家園的土地,忽然有點明白了:
原來地上之所以豐饒,
不是因為它比較簡單。
而是因為那裡本來就比天上,多了一種叫代價的東西。
而智慧樹正是那代價的門。
後來,天上地上的天使們都常常去伊甸園找亞當和夏娃。
一開始只是看看。
看看米迦勒把園子整理成什麼樣,看看那些新種下的樹活得好不好,
也看看這兩個人類搬到地上之後,是不是終於比較像能好好喘氣的人了。
後來去得多了,伊甸園竟也慢慢有了點「會有客人來」的味道。
有時是別西卜抱著新做的點心過去,
名義上說是讓他們嚐嚐地上的新配方,
實際上只是想看看園裡的果子熟得怎麼樣。
有時是阿斯莫德閒著沒事,
晃去看看花開得漂不漂亮,順便逗夏娃兩句,
再被亞當用那種「你少靠這麼近」的眼神盯上半天。
瑪門則會去看園子的土與水,
一邊嫌這裡太乾淨沒什麼財氣,
一邊又忍不住替某幾棵樹重新算算位置。
連路西法,也會偶爾去看看。
他倒不是特別熱心。
只是每次路過,看見伊甸園裡那種被神親自劃分出來、
看那種介於天與地之間的秩序,總還是會多停一會兒。
有時他倚在樹下,看著亞當笨手笨腳地幫夏娃搬木盆;
有時又看著夏娃站在某棵樹前,眼神太專心,專心得像連風都進不去。
他也不多說,只是看。
至於莉莉絲,其實也會去。
只是她的丈夫們從來不讓她落單。
不是怕她會做什麼。
而是怕她被看見,
又或者說——
怕她和亞當、夏娃之間,有哪一句話忽然落得太重,
重到整個園子的風都要跟著變。
所以每一次她去,身邊總會有人陪。
有時是薩麥爾。
有時是路西法剛好也在。
有時甚至一整群叔叔伯伯像是順路般地一起去了,
明明嘴上說只是去看看,
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根本不打算讓她一個人站在那片園子裡。
伊甸園裡的氣氛也因此變得很微妙。
夏娃對莉莉絲,並不算敵意。
甚至有時還有些難以說清的安靜。
像她知道自己承接了某個位置,
也知道那個位置原本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所以每次看見莉莉絲時,
她都會先微微停一下,再開口說話。
亞當則更複雜。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一見面就硬著脖子擺位置。
可也還遠沒自然到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會看她。
看一眼,又移開。過一會兒再看。
像總想確認她如今過得怎樣,卻又不敢真的問。
而莉莉絲,大多時候都很平靜。
她會看園裡新長的花,會看那些樹,
也會看夏娃如今過日子的樣子。
偶爾她也會和夏娃說話,
講講哪種果子其實更適合晚一點採,
哪種花香放在屋裡容易讓人睡得太沉。
語氣不重,也不刺。
像她是真的已經走過太遠,
遠到不必再用每一句話證明自己受過什麼。
只是每當亞當也在場時,
薩麥爾的手就總會很自然地停在她身側。
不一定碰著她,卻總在那裡。
像一條安靜的界線。
有一次,伊甸園午後很靜。
風從生命樹那頭吹過來,
把葉子吹得一片一片輕輕翻動。
夏娃正在整理新摘的果。
亞當站在不遠處。
莉莉絲則靠在樹邊,看著園中央那條小水路發呆。
她看得太安靜,
安靜得像快要跟這片園子的光融在一起。
亞當終於忍不住,低低問了一句:
「妳現在……過得好嗎?」
那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不像真的想問出口。
莉莉絲回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沒有躲,也沒有故意停太久。
「好啊。」她說。
就兩個字。
不多,也不少。
亞當張了張口,像還想再問什麼。
可薩麥爾已經往前半步,
很自然地把一顆果子遞給了莉莉絲。
「這顆甜。」他低聲說。
莉莉絲接過來,笑了一下。
「好。」
那一瞬間,亞當就明白了。
明白她不是在硬撐著說「我很好」。
她是真的,已經不在原本那個會回頭等他的地方了。
而路西法站在後頭,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卻也沒說什麼。
因為有些事,不是要靠言語提醒。
而是只要看見一個女人如今站在哪裡、
又在誰身邊笑,就該知道——
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站在神殿裡掉眼淚、
問「愛不是講究雙方願意嗎」的人了。
她還是她。
只是,已經不一樣了。
所以後來,伊甸園裡的人都慢慢習慣了這件事:
天使們會來。
路西法他們也會偶爾來看看。
莉莉絲其實也會來。但她從不落單。
不是因為她脆弱。而是因為如今的她,
已經不需要再一個人站在舊故事中間,
證明自己能不能撐得住。
她來,只是來。
看一看,走一走,說幾句話。
然後在風快轉向傍晚時,和她的丈夫們一起離開。
而那,也成了伊甸園裡另一種安靜的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