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逃屋通常在半夜工作。
城市睡著的時候,他們才開始搬家。
車子不會停太久。
燈不會全開。
樓梯間的聲音也會放得很輕。
有時候鄰居第二天早上才發現,那戶人家已經空了。
家具不見了。
衣服不見了。
人也不見了。
像從來沒有住過一樣。
花子做這份工作五年了。
她知道會打電話來的人,通常不會先說理由。
有些人只會問:
「真的找不到嗎?」
也有人會問:
「搬走之後,原本的人還會找到我嗎?」
花子通常只會回答流程。
夜逃屋不會留下地址。
新的住處也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資料裡。
只要客戶自己不說,很少有人能找到。
電話那頭通常會沉默一下。
然後有人會說:
「我再想一下。」
花子做久了,從聽到電話的第一句話就知道,
這個人會不會走。
〈第二章〉
那通電話是在晚上九點多打來的。
花子正在整理文件。
電話響了兩聲,她就接起來。
對方沒有立刻說話。
只有很輕的呼吸聲。
花子沒有催。
夜逃屋的電話常常是這樣開始的。
過了一會,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
「請問……這裡是夜逃屋嗎?」
聲音很小。
像是在房間裡壓低聲音說話。
花子回答:「是的。」
女人停了一下。
「如果搬走之後……真的找不到嗎?」
花子照流程回答。
新的住處不會留下資料。
只要客戶自己不說,很少有人能找到。
女人沒有馬上回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過了一會,她問:
「搬走需要多久?」
花子告訴她流程。
通常需要幾天準備。
女人聽得很仔細。
像在記。
最後她說:
「我只是問問。」
花子說:「沒關係。」
女人沉默了一下。
「謝謝。」
電話掛斷了。
花子把紀錄寫在表格上。
她沒有多想。
夜逃屋每天都會接到很多這樣的電話。
有些人會再打來。
有些人就不會了。
〈第三章〉
三天後,那個女人又打來。
花子一聽聲音就知道是同一個人。
這次她問了更多細節。
搬家的時間。
需要準備什麼。
會不會很吵。
花子一一回答。
夜逃通常在凌晨。
那時候街道很安靜。
女人聽得很專心。
有幾次,她好像想說什麼,又停下來。
過了一會,她忽然問:
「如果……有孩子呢?」
花子沒有立刻回答。
夜逃屋通常只處理委託人本人。
帶著孩子離開,事情會變得複雜。
女人好像知道。
她很快說:
「我只是問問。」
電話那頭有一點聲音。
像有人在另一個房間走動。
女人壓低聲音。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其實早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
「只是孩子還小。」
花子沒有說話。
女人又補了一句。
「他其實也有好的時候。」
這句話說得很輕。
過了一會,她說:
「我再想一下。謝謝」
〈第四章〉
一個星期後,女人第三次打來。
聲音和前兩次不一樣。
沒有那麼猶豫。
她說:
「我決定離開。」
花子把文件打開。
開始安排夜逃流程。
新的城市。
新的住處。
搬家的時間。
女人沒有再問很多問題。
最後花子問:
「到了新的地方,要用什麼名字?」
女人沉默了一下。
「沒有想過。」
花子看著文件。
想了一會。
「那叫由奈吧。」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女人輕輕笑了一聲。
「很好聽。」
那聲笑很輕。
但很堅定。
〈第五章〉
夜逃安排在兩天後。
那天晚上,花子在便利商店看到新聞。
電視聲音很小。
畫面停在一則短短的報導。
「本市發生一起家暴案件。」
「三十六歲女性死亡。」
「警方已逮捕其丈夫。」
花子原本沒有注意。
她只是拿了一瓶水。
然後她看到了地址。
她停住了。
那個地址她認得。
她又看了一次。
沒有看錯。
電視畫面很快切到下一則新聞。
剛才那幾句話只是經過。
就像火車過站月台一般。
花子走近電視。
把聲音調大。
新聞主播正在講別的事情。
那則報導已經過去了。
花子把聲音關掉。
她知道自己在生氣。
氣事情總是發生得這麼快。
但她也知道自己在氣另一件事。
她想起那幾通電話。
想起女人最後說的那句:
「很好聽。」
花子很清楚。
如果再早一點。
如果只是早幾天。
事情也許會不一樣。
這個念頭停了一下。
花子深吸了一口氣。
試著把那口名叫「自責」的氣吐出來。
便利商店的門又開了一次。
有人走進來。
收銀機響了一聲。
花子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
她站了一會。
過了一會,她把手機拿出來。
並不是把手機上的行事曆刪除,
而是把原本的搬家時間往後推了一天。
〈第六章〉
花子去了那個地址。
公寓很舊。
走廊燈很暗。
門沒有鎖。
屋子裡很亂。
桌子倒在地上。
椅子歪著。
像有人在裡面掙扎過。
花子沒有多看。
她開始按照清單打包。
衣服。
書。
日用品。
衣櫃裡有一個袋子。
裡面裝著幾件衣服。
像是已經挑好要帶走的。
花子看了一下。
沒有打開。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蠟筆畫。
畫裡有三個人。
她看了一會。
然後輕輕的走過。
玄關有一雙小鞋子。
花子停了一下。
但沒有碰。
夜逃計畫原本就只有一個人離開。
箱子慢慢裝滿。
房子也慢慢變空。
最後她把門關上。
走廊很安靜。
〈第七章〉
車子開了五個多小時。
新的城市在海邊。
公寓很小。
可是採光很好。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很適合「由奈」這個名字。
花子淡淡一笑,笑的很淺,可能連她自己都沒發現。
花子把箱子搬進去。
衣服掛在衣架上。
日用品放進櫃子。
文件夾裡有新的身份資料。
名字寫著:
由奈。
房子很安靜。
外面傳來遠遠的海聲。
花子站了一會。
她看了一下房間。
然後輕聲說:
「由奈,到了。」
燈關掉。
門慢慢關上。
公寓又恢復了安靜。
像有人剛剛搬進來。
只是晚了一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