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一處酒樓,樓閣臨街,簷角飛翹。
午後人聲漸歇,二樓卻異常清靜。一名身著天青色錦袍的男子緩步登樓,衣料低調卻質地不凡,步履從容。隨行兩名侍衛,一人守於門外,一人隨侍在側,氣勢內斂卻難掩貴氣。
此人,正是七皇子——蕭澤。
包間門被推開。
內中之人已然起身相迎。
白瑾安一身月白長衫,眉目清俊,神情從容。
她微微拱手,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
「七公子。」
蕭澤淡笑,隨手合上折扇。
「白公子,許久不見。」
兩人對視一瞬,皆未再多言,卻各自明白——今日所談之事,不可入第三人耳。
白瑾安側身引座,低聲道:
「七公子放心,這酒樓為白家產業。今日二樓已清空,不會有人靠近。」
蕭澤點了點頭,神色隨之收斂。
待侍從退至門外,包間內只餘二人。
茶煙微起,氣氛轉為沉穩。
白瑾安這才開口,語氣壓低幾分:
「礦脈一事,已有進展。」
蕭澤目光微動,未語,示意她繼續。
「原應上稟朝廷,但我在探查過程中發現,另有一批人馬也在暗中尋查。」
她指尖輕敲桌面,語氣平穩:
「此事若拖延,只怕會落入他人之手。」
她略一停頓,才緩聲補上:
「故而,小人擅作主張,先行接觸山頭之人,談下交易。」
蕭澤眸色一深。
白瑾安目光坦然,語氣卻帶著一絲精準的算計:
「此礦……小人不敢私留。」
「願作為投名之禮,獻於——大公子。」
她刻意壓低那三字。
室內一瞬靜默。
蕭澤微微一笑,眼底卻有精光閃過。
「白公子倒是會挑人。」
白瑾安輕聲道:
「士農工商,商賈地位低微。小人所求,不過是讓白家得一席之地,讓家人安穩。」
她抬眸,語氣轉為沉靜:
「既然如此,礦脈落在誰手中,便格外重要。」
「與其流入他人之手,為禍邊關,不如交由大公子呈上朝廷。」
蕭澤沒有立即回話。
片刻後,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銅製令牌。
令牌不大,卻雕工精細,上有奇異紋路,隱隱帶著世家印記。
他將令牌放在桌上,語氣輕描淡寫:
「青麓山一帶,有我外祖的勢力。」
「若遇難以處理之事,可往附近的大發錢莊各分舖出示此物。」
白瑾安目光微凝明白了蕭澤的意思,礦山交易或許三皇子不會那麼輕易鬆手
而她商戶身份能做的事有限,若牽扯上官家護航,她便沒那麼容易處理。
她心中一凜,卻未露於色,只將令牌收入袖中,低聲應道:
「小人明白。」
她抬頭,語氣堅定:
「此事,定為大公子辦妥。」
兩人對視一瞬。
風未動,局已起。
——
另一邊,邊城軍營。
營帳之間藥氣瀰漫,士兵往來,氣氛沉重。
池清羽近日幾乎日日隨張太醫進出營中。
一來,是以學醫幫忙之名,讓隨行的白柚能自由出入,暗中探查李貴動向;
二來,她亦明白,自己過往所學終究淺薄,若能得張太醫親授,勝過閉門苦讀。
她一身素色衣裙,髮髻簡單利落,袖口微挽。
此刻正低頭記錄藥方,字跡端正,神情專注。
張太醫交代病情時,她側耳細聽,偶爾提問,語氣謹慎卻不怯場。
熬藥、送藥、記錄症狀,她樣樣親力親為。
沒有半分世家小姐的矜貴,反倒像個習醫多年的學徒。
——
不遠處,一抺身影走過停住,是顧承遠。
同行的周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低聲笑道:
「那位是白家新夫人,這幾日都跟著張太醫幫忙。」
「做事沒架子,勤快又細心,營中不少人都誇她。」
顧承遠沒有回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竟一時移不開。
——
她低頭記錄時,眉心微蹙;
遞藥時,動作穩而輕; 與軍醫對話時,語氣不疾不徐。
那樣的從容與專注——
不像一個剛出閣不久的世家女子。
更不像……他記憶中的她。
胸口忽然一緊。
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卻無從閃避。
——
他想起了前世。
那個初入顧府的小娘子。
總是小心翼翼地站在門邊,怕說錯一句話;
替他收拾衣物時,動作輕得像怕驚擾誰; 他偶爾一句不經意的關心,她便能歡喜半日。
她會紅著臉,低聲喚他——
「夫君。」
那時的她,柔軟、安靜、甚至帶著幾分怯意。
像一朵被風輕輕一碰就會顫動的花。
但不知何時起,兩人漸行漸遠。
——而現在。
她站在風裡。
沒有誰指點,沒有誰依靠。
卻能在軍營之中來去自如,與軍醫對話,替士兵處理病情。
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
像是……不再需要依附誰。
——
那一瞬間,顧承遠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錯過。
也像是……重新認識。
胸口微微發緊。
他忽然意識到——
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甚至前世,也未曾。
視線再度落在她身上時,那份情緒已悄然變了質。
不再只是愧疚。
而是某種更深、更沉的牽引。
——他想靠近她。
想知道,她如今為何會成為這樣的人。
想知道,她為何會選擇嫁入白家。
也想親口聽她說——
這一世,她究竟想走什麼樣的路。
她的人生,是否真的已經與他,再無關係。
顧承遠緩緩收回視線,掌心微緊。
心中已有決斷。
——他要親自去問她。
不是以夫君之名。
不是以舊情之責。
這一世。
他不只是想護她周全。而是——
他還想——
重新走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