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我一個人去大眾池的時候,沒有帶手機,也沒有看時間。水的溫度先貼在腳上,再慢慢往上,停在腰的位置,最後包到胸口。我沒有刻意讓自己放鬆,只是維持在一個不需要用力的狀態,讓身體自己決定要不要往下。
池子裡的人不多,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空間裡,沒有交談,也沒有互相看。水面偶爾因為別人的動作起一點波紋,又很快平掉。我靠在邊緣,肩慢慢往下,沒有完全鬆開,呼吸變慢,卻沒有亂,整個人像停在一個可以被放著的位置上。
我離開水的時候,腳踩在地面上,有一瞬間是空的—像有一部分還留在剛剛的溫度裡,沒有跟著一起出來。我沒有去拉它,只是讓那個落差存在。
我把其中一張房卡交給櫃檯,說晚一點會有人上來,對方點頭,把卡收下來。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也沒有補充什麼—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會下樓。
回房之後我直接去了陽台,躺在那張面山的躺椅上。天還沒有完全黑,山的輪廓還看得到,光慢慢退掉,風很輕,只讓紗簾動了一下。我沒有在想事情,只是讓自己停在那裡,讓那種沒有被整理的狀態慢慢往外延。
我上樓的時候,她沒有在門口。
門被敲過之後沒有回應。我沒有再等,把房卡放上去—門打開的時候沒有聲音,房間裡是整齊的,沒有被打亂。她不在床上,也不在浴室,陽台的門開著。
她在外面。
我走過去的時候,先看到的是顏色。
黑色落在她身上,斜肩的布料往一側滑了一點,肩線露出來,但沒有被整理。她的褲子是絲質的,光落上去時沒有反射,只是順著腿的線條往下流—整個下半身的輪廓很乾淨,但沒有被固定。
她的頸側有一條水藍色的絲巾,被一個金屬環扣住。那個環是三層的—銀色在前,玫瑰金在中,金色在後,彼此交錯,但沒有完全貼合—看起來像是被組合在一起,實際上卻保留了空隙。
絲巾從裡面穿過,沒有被束緊,只是被引導,位置是穩的,但布料不是。它從環裡滑出來一點,角度沒有對齊,像原本應該被整理好的東西,被允許偏開。那個環沒有控制它,只是讓它留在一個不會掉下來的點。
她的手垂在椅側,指節乾淨,沒有任何修飾,線條很清楚,但沒有用力。
她今天沒有維持。
「怎麼了,今天不想做?」我說。
她動了一下,沒有完全起來,又慢慢放回去。
「沒有。」她說。
她沒有再說別的。
她起身的時候沒有站穩,我伸手抱住她—她的重量落在我身上,但沒有完全交出來。她靠過來的時候停在一個很近的位置,呼吸貼著,但沒有更進一步—那個動作沒有延續,只是停在那裡。
我的手進到她衣服裡的時候,她沒有動,不是接受,是沒有阻止。
陽台是開的,夜色沒有完全遮住遠處的光,對面的窗也沒有全部暗下來。風從外面進來,帶著一點冷,落在她背上。她知道這裡不是封閉的,但她沒有讓這件事停下來。
我把她壓在躺椅上的時候,她的身體沒有在同一條線上,肩還在,腰已經往下,腿沒有收回,她沒有去修正。
我沒有建立節奏,直接接上。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斷開,下半身還貼著椅面,背已經離開原來的角度,整個人像被拉成兩個方向;而中間沒有再連回來,她沒有去修正那個偏差。
風經過她的背,她顫了一下。
我沒有停。
她的手抬起來,停在空中,最後落在我肩上,沒有用力,她沒有讓那一段停。
我抱她回房的時候,她的腳沒有用力。
「今天是不是腳不落地。」我說。
她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房門關上之後,外面的風被隔開,空氣變厚。我把她放到床上,這一次我慢下來,讓位置重新回到可以辨認的狀態。她還停在剛剛那一段裡,沒有完全回來。
我把節奏一段一段放上去,她開始能跟上,但不是全部,她的呼吸在某些地方仍然斷開。我換了一個方向,她的手抓住床單,身體往下沉得更深,她沒有散掉,但也沒有回來。
那一段停在更裡面的位置。
我沒有讓她完全回來。

我坐在池邊,腿在水裡,熱氣往上升,停在腰的位置。我沒有整個進去,只是維持著那個高度。
他在水裡。
比我低。
我低頭看他—
他的臉在我的雙腿之間。
水氣讓輪廓變得柔一點,但還是清楚—我可以看見他的眼睛在抬起來的瞬間對上我,又很快落回去,那個畫面沒有被遮住,也沒有被切斷。
我沒有移開。
他的動作往上延續的時候,我的視線沒有退。我看著他的臉被我的身體分開,又在水氣裡重新連起來。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但我只是看著。
那一刻的位置很清楚—我在上面,他在下面,水的熱度貼著皮膚往上,而我停在那個高度,沒有讓自己往下。
過了一會兒他離開熱水,去了旁邊的冷池,水的溫差很大,他在那裡待得比較久,我沒有跟過去。
我一個人留在熱水裡。
水還是熱的。
身體慢慢回來一點—但不是全部。
那一段還在。
我沒有去收。

隔天早上我一個人去吃早餐,餐廳的落地窗正對著山。光是白的,很乾淨,沒有昨晚那種帶溫度的顏色。桌上的餐具擺得整整齊齊,盤子、湯碗、茶杯的位置都固定好,像一切已經被安排在應該在的地方。
餐點是一份一份端上來的,沒有堆滿的自助區。熱的東西是熱的,冷的東西是冷的,中式的粥和小菜一樣一樣擺開—肉燥、燉菜、湯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另一側的麵包、蛋料理和沙拉也沒有混在一起,每一道都分開存在,卻沒有互相干擾,整個桌面很滿,但不亂。
我沒有急著吃,只是先坐下來看了一會兒外面的山。服務人員把茶倒好,又退開,動作很輕,沒有留下聲音。那個空間維持著一種剛好的距離,像所有事情都會完成,但不需要被催促。
我拿起湯匙,又放回去,金屬碰到瓷碗的聲音很輕,卻停得很久。
身體已經可以坐直,也可以走動,連呼吸都回到正常的速度;但有一段還留在昨晚的溫度裡,沒有被帶走,也沒有被整理,像一塊沒有對齊的影子,靜靜地貼在裡面。
我沒有去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