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門裡的事
門開了。
不是陳后羿開的,也不是西裝男。
是門自己開的,從裡面,緩慢而安靜,像是早就在等一個正確的時刻。
光從門縫擴散出來,不是白光,是一種偏暖的黃,像病房走廊的燈,亮得讓人覺得安全,但那種安全感本身就是一種不對勁。
陳后羿走進去。
他見過很多種空間,廢棄的、隱密的、用來藏事情的,但這個地方讓他停在門口站了整整三秒。
不是因為恐怖。
是因為太普通了。
這是一間辦公室。
有隔板,有桌椅,有白板,白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旁邊的牆上貼著進度追蹤表,格式和任何一家正常公司的專案管理看板一模一樣,顏色分類,負責人欄,完成率。
唯一的差異是,進度表最左側的那一欄,標題不是「項目名稱」。
是「編號」。
從001排到187。
其中大約四十幾個編號旁邊,貼了一個小小的綠色圓點貼紙。
陳后羿走近,看清楚那些圓點旁邊的備註欄。
備註只有兩個字:穩定。
「穩定是什麼意思?」他沒有轉頭,直接問。
西裝男跟著走進來,把門帶上,在辦公椅上坐下,姿態從容,像是在自己公司接待客戶:「字面上的意思,」他說,「狀態穩定,數值正常,沒有排斥反應。」
「排斥什麼?」
西裝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個平板電腦,推到陳后羿面前。
螢幕上是一份波形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標著幾個陳后羿看不懂的專業術語,但波形本身他看得懂,那是腦波。
很多組腦波,疊在同一張圖上,驚人地整齊,像是不同樂器在同一個指揮下演奏同一個音符。
「他們在睡覺,」西裝男說,「以某種意義來說。」
陳后羿的耳機裡,克林特一直沒有說話,但陳后羿知道他在聽,也知道他的弓還張著。
「我要看人,」陳后羿說。
「這就是我帶你進來的原因,」西裝男站起來,走向辦公室另一側的內門,「陳先生,你查了莊知遠三個星期,你以為他是受害者。」
他把內門推開。
「但他不是。」
內門後面是一條走廊,走廊兩側各有五扇玻璃窗,窗後是獨立的小隔間,每個隔間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沒有任何管線,沒有儀器,看起來就只是在睡覺。
但那些人的臉,平靜得超出正常範圍。
不是安詳,是空的。像是把一個人的內容清空之後,只留下一個還在運作的外殼。
陳后羿在第三扇窗前停下來。
裡面的人側躺著,臉朝外,是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下巴有一道淡淡的舊疤。
是莊知遠。
陳后羿認得出來,他看過太多張委託書上的照片。
但他沉默了很久,因為莊知遠的表情不像一個被囚禁的人,也不像一個恐懼的人。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但不是痛苦的什麼都沒有,是選擇過的什麼都沒有。
「他自願的,」陳后羿說,不是問句。
「簽了同意書,」西裝男說,「所有人都是。」
「那為什麼他姊姊不知道他在哪裡?」
「因為他要求保密,」西裝男說,語氣平,「參與者可以選擇是否告知家屬,莊知遠選擇不告知。這是他的權利。」
陳后羿把視線從莊知遠身上移開,轉向西裝男:「那你設計讓我來這裡,讓我查這個案子,讓克林特來找我,這也是某個人的選擇?」
西裝男第一次露出一個略為複雜的表情,介於坦白和保留之間:「那是另一個問題。」
「我現在只問這一個。」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遠處,某個隔間裡的人動了一下,翻了個身,又靜止。
「我們需要兩個人,」西裝男最後說,「不在系統裡的人,查覺力強,行動力強,彼此之間沒有事先建立的信任,但有能力在壓力下快速建立協作。」他看著陳后羿,「你和那位克林特先生,符合所有條件。」
「所以你製造了一個讓我們互相找到對方的理由。」
「是的。」
「殺人委託,假造的。」
「是的。」
「沈柏呢?」陳后羿的聲音降了一個音,「他是你們的人?」
西裝男沉默了三秒,那三秒讓陳后羿把所有可能性都想過一遍。
「沈柏,」西裝男說,「是我們其中一個實驗出了問題之後,第一個發現異狀的人。」
「什麼異狀?」
「有人在我們的系統裡動了手腳,」西裝男說,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不是從容的東西,非常短暫,像是窗玻璃上的一道裂紋,一閃即逝,「沈柏找到的,不是我們的倉庫。是另一個人的。」
陳后羿站在走廊中間,把這句話聽完,讓它在腦子裡轉了兩圈。
「所以,」他說,「你們不是唯一一個在做這件事的組織。」
「我們是第一個,」西裝男說,「但不是現在唯一一個。」
耳機裡,克林特的聲音終於出現,很低,幾乎是氣聲:「沈柏找到的那個地方,在哪裡?」
西裝男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在確認聲音的來源,然後對著空氣說:「克林特先生,你可以直接進來,不用站在通風口裡。」
走廊盡頭的天花板,一個通風口的格柵被推開,克林特從裡面落下來,落地無聲,起身,弓已經張著。
他沒有把箭放下,只是走到陳后羿旁邊,站定。
兩個人並排看著西裝男。
西裝男看看克林特手裡的弓,看看陳后羿口袋裡隱約的彈弓輪廓,然後把雙手攤開,放在身體兩側,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我需要你們去找那個地方,」他說,「因為我們的人,進去了,沒有出來。」
「包括沈柏?」克林特問,聲音很平,平到讓人分不清是控制過的,還是天生如此。
「沈柏進去過,出來了,」西裝男說,「然後他死了,死因被偽造成意外,在他死之前,他把他找到的所有資料加密,只留了一個入口給某個他信任的人。」
克林特的手指在弓弦上輕輕動了一下:「入口在哪裡?」
西裝男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走廊中間的地板上,退後一步。
「在那裡面,」他說,「但我不知道解密的方式。」
「為什麼?」
「因為沈柏,」西裝男說,「把解密的方式,留給了你。」
克林特沒有動。
陳后羿側頭看了他一眼,克林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走廊很安靜。
玻璃窗後那些人繼續平靜地呼吸,進度表上的綠色圓點在燈光下看起來很小,小得像是很多個暫停鍵,按下去,等待一個不知道何時會出現的繼續。
最後,是克林特走過去,蹲下來,把信封拿起來。
他沒有打開,只是捏著,捏了大概十秒鐘,然後站起來,把弓收起來,箭也收了。
他轉向西裝男:「你叫什麼名字?」
「你們可以叫我林先生。」
「林先生,」克林特說,「如果我們去,回來之後,你要告訴我沈柏當初為什麼選擇進你們的組織。是完整的版本,不是你覺得我需要知道的版本。」
林先生看著他,點了頭:「可以。」
克林特把信封遞給陳后羿。
陳后羿接過來,掂了掂重量,然後看向克林特:「你確定?」
克林特往走廊出口走,經過陳后羿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沈柏加密資料的方式,我知道是什麼,」他說,「他用的是我們兩個人才知道的一段對話,是他入行第一天,我跟他說的話。」
「什麼話?」
克林特推開走廊盡頭的門,光從外面打進來,把他的輪廓切得很硬:
「我說,這行沒有退路,只有下一步。」
他走出去了。
陳后羿站在走廊裡,把信封放進口袋,最後看了一眼玻璃窗後的莊知遠。
莊知遠還是側躺著,臉朝外,眼睛閉著,不知道有人來過,也不知道有人正要往更深的地方去。
陳后羿把燈關了。
走廊重新變暗,只剩下那些隔間裡微弱的暖光,在黑暗中一格一格亮著,像是一排還沒有答案的問題。
他跟著克林特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聲音輕得像一個句點,但故事顯然還沒有結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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