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亞當和夏娃的兩個孩子都離開了。
亞伯死了,該隱也走了。
一個進了地裡。一個離了家,跟著莉莉絲去學更大的地。
於是那個原本有兩個孩子、有爭執、有笑聲、有勸告、有沉默、
也有很多很多說不清的愛和麻煩的家,
忽然就空了。
空得很快。
快得連夏娃有時候半夜醒來,
都還會下意識去聽——
是不是亞伯又在外頭叫羊。
是不是該隱又在屋後搬什麼重東西。
可聽了半天,什麼都沒有。
只剩風。
還有她自己慢慢回過神來的心。
亞當也是。
只是他不像夏娃會把那份空直接說出來。
他只是變得更常在屋外坐著。
看著火。
看著田。
看著那些如今已經不需要再為孩子多準備一份的吃食,
一言不發。
兩個人都知道,
這個家不是沒有愛了。
只是忽然沒了人類孩子。
沒了那種會一天天長大、會把人叫成父親母親、
會在屋裡把日子活得亂亂滿滿的小生命。
於是過了一段時間,
夏娃先開口了。
那天她正在整理曬好的皮毛,動作很慢。
整理到一半,忽然輕聲說:
「我們再生孩子吧。」
亞當抬起頭來看她。
沒有立刻接。
因為他知道,
這句話不是心血來潮。
也不是為了填補寂寞,
就隨口說說而已。
夏娃低著眼,
像知道自己其實不用多解釋,
可還是慢慢把心裡那句更深的說了出來:
「家裡沒有孩子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很輕。
「而且……
我不想讓人類這一支,
就這樣只剩我們兩個。」
亞當聽到這裡,
心口像被很輕地碰了一下。
因為這不是單純的母性。
也不是單純的思念。
這是某種很地上的責任感——
既然他們是第一對人,
那麼人類這一支,
總還要再長。
不能只長出兩個孩子。
然後一個死去,一個離家,
便讓這一脈像一根差點接不上的細線一樣晃在那裡。
亞當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這一聲不重。
卻很穩。
因為他也知道,
他們不是在重來。
亞伯不會因為新的孩子出生就回來。
該隱也不會因為家裡再有孩子,就忽然變回那個還沒走遠的長子。
新的孩子,不是替代。
只是往後。
是讓這個家、這個族類、這條人類的線,
還能往後再長出別的名字。
那一夜,
亞當靠近夏娃時,
和從前又有些不一樣了。
少了最初吃果子時那種太直接的熱。
也少了後來被身體牽著亂掉時的分裂。
更多的是一種安靜的、知道彼此如今都經過很多事之後,
仍然願意一起讓生命再來一次的心。
像兩個人都知道:
孩子不是玩笑。
不是只因為空了,就拿來填。
而是因為他們真的準備好,
再把人類這一支往下接。
屋外夜很深。
屋內很靜。
而那一晚之後,
亞當和夏娃都在心裡默默知道——
他們要重新迎接孩子了。
不是為了忘掉前面的痛。
而是帶著前面的痛,
仍然願意讓愛再長出新的形狀。
後來,他們又生了嬰孩,名叫塞特。
這孩子不像該隱那樣,一出生便背著另一個族裔的命。
也不像亞伯那樣,帶著那種過於純粹、純粹得像很容易被世界先疼愛、也先奪走的氣息。
塞特更像是——
在人類這一支差點斷掉之後,
重新被接上的那一個孩子。
再後來,
夏娃又生下了許多弟弟妹妹。
那些孩子有的像母親,心細、能照顧、對生靈總帶著一點不忍;
有的像父親,手腳有力,習慣往地裡和山裡去找活路。
也有些孩子兩邊都像,既會出力,也懂守候。
於是,人類就這樣在那一片地區,慢慢地活了下來。
不是一下子壯大。
也不是毫無痛苦地繁盛。
而是帶著失去過孩子的痛、帶著與土地重新磨合過的經驗、
也帶著看過地上各族怎麼愛、怎麼生、怎麼死之後,
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日子長起來。
屋子一間一間多起來。
火一堆一堆亮起來。
孩子的聲音也越來越多。
人類就這樣,在那地區生活得越來越繁盛了。
而離開的該隱,後來也被傳出了許多版本。
有人說,他成了吸血鬼,活在血的咒詛裡。
因為他曾讓弟弟的血流入地裡,所以從此只能靠血活著,也只能在夜裡行走。
這說法傳得很快,也傳得很遠。
畢竟比起「他在研究大地與草藥」,人們總更喜歡「他成了怪物」這種故事。
可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很清楚——那不過是誤傳。
該隱後來的確常常服用血,卻不是因為他嗜血,
也不是因為咒詛逼得他只能靠血續命。
而是因為在嚐草藥、試藥性、辨毒與調和藥方的時候,
某些時候需要以血清作引,去中和藥性,也去測試藥草進入身體後真正的反應。
所以他喝血,是真的。
但那是藥。
不是咒。
只是後來的人,沒有耐心分清這些。
他們只看見:該隱住得遠,常試草藥,有時臉色蒼白,也的確碰血。
於是傳到最後,就變成了:他是吸血鬼。活在血的咒詛裡。
可真正懂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怪物。
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連藥和血都敢先拿來試的人。
後世懼他飲血,卻不知那血原是為了試藥救人。
天使戰爭之後,地上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是因為真的沒有紛爭了。
而是因為所有活下來的人,都太知道那場戰打掉了什麼。
打掉了七百個孩子。打掉了很多父親的心。
也打掉了天上與地上之間,原本還能裝作只是吵架的那條線。
所以後來,大家都不急著再戰。
路西法開始治理地界。
一邊變成龍在各地立威,
一邊替那些跟著他留下來的天使們找地方住,找地方活,也找地方把自己的後裔養大。
薩麥爾則更多時間待在家裡。
因為莉莉絲雖然贏來了後裔能活下去的機會,
可那七百個孩子的死,並不會因為咒詛收回就立刻變淡。
有時夜裡,她還是會夢見他們。
夢見那些只活了一週的孩子們長大之後,本來會有什麼樣子。
而其他天使,也各自忙了起來。
有人去教生靈如何築屋。
有人去教他們怎麼辨認季節。
有人假扮成神,被供奉,也被祈求。
還有人乾脆就真的收下一方香火,
開始學著用「被敬畏」的方式,治理一地。
於是地上不再只是戰後餘生。
而開始長出文明。
只是,這不代表舊事就過去了。
因為每當夜深,
每當有人提起「那一戰到底是誰贏了」,
真正活過那場戰的人都知道——那不是輸贏能算清的事。
天上保住了天上的國。
地上保住了地上的家。
可那些死去的孩子、失去的弟弟、裂開的族裔,
沒有一樣真的回來過。
所以後來,他們不太說「戰爭結束了」。
他們只說:
現在,暫時不用再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