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薇坐在醫護站前，手微微發抖，仍硬是握著水杯，勉強往嘴裡送了一口水。
立誠正在接受護士的處理。傷口都不大，但護士們似乎特別細心地替他清理與包紮。不一會兒，他臉上已貼了幾個OK繃；襯衫脫下後，只剩貼身背心包裹著結實的身軀，護士略顯靦腆，低著頭替他一圈一圈地纏上繃帶。地方分局的人已經到場，現場一片混亂，而楚薇則已「適當交代」完現場情況，只能在一旁稍作休息。
立誠看起來有一肚子話想問，但都先忍了下來。
楚薇再次抬起手，把水杯往嘴裡送了一口，這時手機突然響起。
這一響聲把她嚇了一跳，水杯裡的水濺了出來。
片刻後，她才恢復冷靜，拿起手機，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
「喂……我是楚薇。」
電話那頭是小路，聲音親切可愛，像一陣暖流，稍稍安撫了楚薇的緊繃。
「隊長！陳雅筑投案了。」
「誰？」
「陳雅筑，就是妳隔壁的鄰居啊。」
——
雖然立誠明顯不太情願，但在楚薇的堅持下，還是被她打發回局裡休息。她自己則開車前往陳雅筑投案的分局——也是建德學長所在的地方。
車子停在分局門口，小路已經在樓下等著。遠遠地，就看見她忍不住小幅度地蹦了兩下，像是壓抑不住的開心。
「隊長～」
楚薇走近，看著她，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那動作看起來像長官對下屬的慰勞，但實際上，更像是在撫摸一隻讓人安心的小動物——某種對自己情緒的安撫。
「狀況如何？」
「說是昨晚警方打了幾通電話，今天她就自己來投案了。人現在在偵查室，建德學長說等妳一起進去。」
「好。」
楚薇沒有多說，轉身就往裡走。
她的步伐穩定而俐落，小路卻有點跟不上，只能時不時小跑兩步追上。
——
「學長。」
建德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一如既往地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
「剛好開始，一起進來聽。」
三人走進觀察區，隔著單向鏡看向偵查室。
另一側，一名警員正在核對身分。
建德側頭問了一句。
「有印象嗎？」
楚薇仔細看了看。
那名女子濃妝豔抹，身形微胖，衣著暴露，整體氣質與她記憶中的「鄰居」有些落差。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應該是吧。」
語氣裡沒有太多把握。
——
偵訊開始。
「陳雅筑，女性，23歲，資料正確嗎？」
女子點頭。
「為什麼妳的身分證會在別人身上？而且沒有報遺失？」
她遲疑了一下，聲音發虛。
「我……我把身分賣給別人了。」
楚薇與小路同時皺眉。
「賣？賣給誰？多少錢？」
「我不知道……有人在網路上跟我說，可以賣五十萬，我就……賣了。」
她抬頭，語氣竟帶著一點不安的試探。
「我……應該沒有犯法吧？那是我的東西，我本來就可以賣啊？」
警員的耐心開始下降。
「在哪裡交易？」
「網……網路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問。
「妳有讓對方進入妳的舊住所嗎？」
「沒有沒有！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多的鑰匙拿去網路拍賣，那也是我的東西啊！」
「那妳有沒有提供地址？」
女子沉默。
她把臉撇開，過了幾秒，又轉回來。
「我……我沒有犯法吧？我只是賣我自己的東西……」
——
觀察室裡。
建德輕輕搖頭。
小路則低聲開口，語氣認真而標準。
「《戶籍法》第七十五條，為供使用而買賣身分證者，可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併科五十萬元以下罰金。」
建德聽完笑了一聲。
「呵，五十萬啊，剛好。」
小路像被鼓勵了一樣，接著補充。
「至於鑰匙的部分，可能涉及《刑法》第三百零六條侵入住宅罪，另外還有個資法與背信問題，視情況都可以成立。」
建德笑著點頭，順手揉了揉她的頭。
像是在逗一隻認真表現的小狗。
「咳咳。」
楚薇輕咳兩聲。
語氣不重，但意味明確。
建德一愣，手立刻收了回來。
他轉頭看向偵查室。
「這樣……大概就清楚了。」
楚薇沒有回應。
三人離開偵查室後，建德把手上的資料遞給小路。
「這些帶回去整理，交給妳們隊長。」
小路開心地接過，點頭如搗蒜。
「楚薇，有幾個重點再跟妳確認一下。」
「是，學長，沒問題。」
楚薇輕輕點頭。
建德翻了翻手上的資料，語氣恢復一貫的沉穩。
「鑑識那邊確認，打開的窗戶上確實有賀鈞霆的指紋，沒有其他人的痕跡，所以目前判定……應該是自殺。」
他頓了一下。
「不過，廁所有點奇怪。」
楚薇目光微微一凝。
「洗手台跟地板的水痕，有明顯被擦拭過的痕跡。」
「另外，馬桶壓把上有他的指紋，馬桶裡則殘留沒沖乾淨的毒品。」
小路歪了歪頭。
建德看她這樣，笑了一下，下意識想伸手揉她的頭，卻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了回來。
「哪有人在自殺前，還特地打掃現場的？」
「而且還是在一個偷來用的地方。」
小路愣了一下，嘴巴慢慢張成一個「喔」字。
「應該是房東太太吧。」
楚薇語氣平淡。
建德一愣，轉頭看她。
「嗯？」
「那天她是從電梯出來的，對吧？」
楚薇語速不快，但邏輯清晰。
「她不住在那棟大樓，卻從電梯裡出現跟我們碰面。」
「也沒有開車，電梯也不是從地下室上來。」
空氣停了一瞬。
建德的表情逐漸明白過來，嘴角微微動了動。
這次換他露出一樣的「喔」字表情。
一旁的小路忍不住偷笑，還學了一下。
「那……為什麼？」
「怕惹事吧。」
楚薇語氣依舊淡淡。
「老人家本來就比較保守怕事，手法也比較粗糙。」
建德低頭思考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是否要追究這一段。
最後只是輕輕點頭。
「好，這部分先這樣。如果結案，我會通知妳。」
「沒問題，謝謝學長。」
楚薇點頭。
小路則恭敬地鞠了一躬。
建德轉身離開。
——
的確，對建德來說，任務到這裡已經差不多了。
確認死者身份，其餘部分就不是他的責任範圍。
但——
光是這樣，局長那邊恐怕還交代不過去。
——
楚薇專注地開著車，神情看似平靜，思緒卻在翻湧。
小路坐在副駕，已經開始整理屍檢資料，一邊念出重點。
「死者體內有毒品反應，身上的舊傷大多是輕微挫傷。」
「後腦的撞擊傷不深，法醫推測是多次撞擊在平面造成的——也就是自傷。」
楚薇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聽著。
像在聽一段沒有旋律的背景音。
「雙手指甲有外翻與磨損，從殘留物判斷，應該是抓牆或粗糙表面造成的。」
這句話一出，楚薇的眼神微微一動。
她忽然想起——
那一晚。
賀鈞霆，就在她隔壁。
發著瘋。
而她，卻什麼都沒有察覺。
車子平穩前行。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
她一時分不清——
該慶幸這座城市的隔音做得太好，
還是該恐懼——
在這樣的環境裡，
一個人崩潰、掙扎、撞擊、求救，
都可以安靜到，
沒有任何人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