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巷的霧,總是來得輕,去得淡。淡到來不及讓我的鏡頭捕捉,便沉入了時光深處。 沿著坡階上行,老房與新城並列,像極了這些年,半是舊事,半是行跡。 與新識的友人圍爐煮茶,炭火溫和,茶香淺淺。 鏡頭中的自己,一日清俊過一日。 當身心不再被綑綁,樣貌自然隨之清朗。 傍晚移師洪崖洞, 做了人生第一次漢服妝造, 白衣黑裙, 只是這一次,是源於宋的馬面褶, 不是少年時的百褶裙。 說來馬面裙我本就有,不必遠到重慶取景。不過是陪友人同行,揀套簡凈挺括的,應此山城夜色。鏡中妝容卻過於慘白,反不如我未妝前,自帶幞頭的拉弓照真切。 攝影師示意我們牽手,這已是今日第二次被這麼囑咐。 午后在山城巷,與友人合影江景,店家也這般提議。那時心底漫過一聲遙遠的叮嚀——關於十指交扣的界限。我終是只輕搭了手。 此刻在鏡頭前,這份身體記憶再度觸發,我雙手交抱胸前。
「我覺得這樣痞痞的比較帥」,我這麼說。 那不是束縛,是更清晰的守護。守護兩個曾在彼此生命裡,種下過春天的人。 忽然想起2018,首爾景福宮。一個只屬於我們兩個的、安靜的夏末午后。或許是天氣太熱,或許我們的心裡依舊只容得下彼此,潮湧的遊客對我來說便算是全不存在了。我們穿著租來的韓服,幫彼此拍照。那時我腫胖窘迫,鏡頭前毫無神采,怎麼拍都像株忘了澆水卻出奇肥大的多肉,僵硬地杵在夏炎中。而她回頭看我,在同樣的、毫無遮擋的日光下,眸子卻如此明亮。那是離漢服之諾最近的一刻,也是我們散場前,我的手機裡,她最後一張對我有笑得毫無保留的照片。 也就是回來後的那個冬天,在分了又復合後的家族旅行之後,在出差的某個夜裡,她說了適合自己一個人。 一晃,七年。 而此刻,在陌生攝影師的鏡頭與輝煌的人造夜色前,我雙手抱胸,站得像一座山。 從未想過,第一次完整漢服儀式,會在這樣一個春天裡獨自完成。想必是春天太美、山城太讓人迷眼。 當初約定的人不在,也無妨。 承諾本來就可以為自己守,不必等人同行。 旁人或許會說,這麼多年,何必執著。他們不知道,我們從不甜膩示人,只平淡如老夫老妻。沒有轟轟烈烈,卻真實得足以刻進歲月。 今日的神,留在山城巷的石階上,洪崖洞只是夜色背景。拍完已過午夜,沿山路小行,去吃一頓街邊烤魚,最是愜意不過。身體記憶輕輕漫過,也曾有過牽手夜行、夜半覓食的時候。 而今不必牽誰的手,依舊可以談笑自若。這是我選的生活,清朗、從容、穩定。偶爾掠過的畫面,只是歲月的自然迴響,不驚不擾,不留不滯。 當年的你,是我山野大霧裡的一盞燈,而今這燈過於明亮,反而驚擾了你的行程。於是我便熄燈斂影,安靜地在開在自己的山路上。我有文字可以寄聲,從來不算委屈。 我終於成為,本來就該成為的樣子。現在的狀態,只是因為我想、我願、我能;只是因為,當年有人許過一個諾,關於未來、關於樣子、關於穿著漢服的模樣。 如今我有能力了,便以自己的方式,守護那份當初的真誠。 山城的風吹過巷弄,也吹過七年時光。 該守信的,我已守信。 該坦然的,我已坦然。 該清澈的,我如山城晨霧散後的嘉陵江水,靜靜地,卻映著月光。 2026.03.25 凌晨於重慶九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