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曾經，我是很排斥提及年齡的。
反正我天生一張娃娃臉，
即便到了這個年紀，
竟然還會被大學生以為是同齡人。
去年夏天，在哈爾濱的一個交流活動裡，認識了一個哈工大的學生，一個我本以為是E人的1/4鑲黃旗少女。身為志願者的她，在那次的活動裡，穿著蒙古族的服飾，表演結束後，熱情地跟我對話，聊沒幾句，竟邀我到她家吃飯。
那時的我，正處於創業中止、情感解離、記憶斷層的狀態，半醒半夢，只是本能地處理所有的公務，其餘時間近乎孤僻，推拒一切社交。會參加這個活動，也只是臨時代朋友出席，說到底，也是想暫時逃離原本的生活圈。對於這偶然一遇，起初只當作是活動場合常見的客套話。我會找她講話，純粹是因為我想知道她穿的是哪一族的服飾，沒想到她來真的。後來她告訴我，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跟人主動要微信。
對我來說，她就是個可愛的小妹妹。就見那麼一次面，卻在認識的第一個月，用訊息、電話跟視訊，佔領了彼此一天將近一半的時辰。在認識的第三天，我就被她封為「最好的朋友」，是超越戀人的存在。這個我熟，不就是我高中時代的「狹義好朋友」嗎？
她希望我對她也是如此。她是個INFJ，極其彆扭——許多話不願明說，又希望我能猜到。當時我想，我當時身邊的確也沒比她更親近的朋友了，便也接了下來。我一直是能讓她突破底線的存在，她說「我不想要、也不能夠一直龜縮在殼裡」、「離得近我會更安心」、「我從來不告訴別人自己的想法的，再這樣下去，我在你面前就沒什麼秘密了」。
一天線上相處12小時，當然不是隨時隨地都在交談，更多時候是各自做各自的事，打開網易雲，一起聽同一首歌。她跟我分享學業與民族舞，我跟她聊創業、聊旅行。她陪我走過那段艱難的創業收尾，拔管那天，在視訊的另一頭，安靜地看我掉淚。
我們也交換彼此的感情史。
直到有天，她在視訊中，咬著牙，
跟我說出四個字：「菀菀類卿」。
當時我一臉茫然，「菀菀類卿」？蝦毀？不懂。
「自己去查。」她竟然急哭了。
我查了，才知道是《甄嬛傳》的經典橋段。
但在當下，我哪來的純元皇后啊？當時我感情還沒覺醒，對正糾葛收尾的前任也早無餘愛，欸小西，你要當菀菀，我也首先要有那個讓我傾心的「卿」啊！
現在回想起來，她的某些個性，真有幾分似卿。只是那位「卿」更直率罷了。不過當時，我自身尚且都還在解離性失憶的狀態裡，壓根就沒想起。我講的都是前兩段的故事。
但，真的是這樣嗎？七八月間密集相處，隨即迎來了我8/10的感情覺醒。那怎麼能說，那些的相處，對我沒有起到一點點作用呢？
原來有些刻印，一直都在。即便沒提那個名字、沒寫那個名字、甚至都沒想起那個名字。
謝謝你，陪我度過四十歲開端那段最艱難的日子。即便八月中之後，你回到學校，埋首實驗室，而我也開始了全面的情感創傷考古。我們偶然半夜未眠時，才能匆匆通上一頓電話。
你是我格外珍惜的小妹妹，一個特別的存在；而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也是一直如此堅持。
正因我很珍惜這份相遇，才更要守禮自持。如果有，就說明白；如果沒有，那就一點曖昧也不要有，這是我的真誠。我不與「類卿」的人談感情，何況我自己都當過別人的「菀菀」。
這也與20歲的年齡差無關，而是因為，每一段對我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絕大多數狀況下，我只能跟我傾心喜歡的人交往。那個「喜歡」，指的是愛情。經歷上一段的合伙家庭般的關係之後，我就更明白「名器」不能輕予了。即便現實條件再好、再合得來、再真誠，只要不是愛情，就絕對不行。
有時我也恍惚，自己的年紀總讓人難以猜測。或許是因為沒架子，又比較調皮，才總讓人看不透歲月吧。
二、
她年方二十，正是人生中最冉冉上升的時間段。而我曾經很排斥提及的年齡，為了那個「四」開頭而倍感壓力的數字，在回憶跟她的相處過程中，卻讓我確信，四十，還遠不到需要感傷的年紀。 我跟她，差的只是年齡的數字，而不是生命的躍動狀態。
那些社會教我們的、關於「中年」的敘事總是殘酷的：
40歲，是下坡路的開始，不，現在已經提前到35+了，甚至在大陸，30過後就已面臨職場危機——不然怎麼會有電視劇要專門叫《三十而已》呢？
職場對你開始挑三揀四，你還不巴結一點？難道真想落得一個「壽多則辱」？你該認命你該穩定，你該跟自己說：「人生也就這樣了吧」。
但我不接受。
其實我也曾以為，四十歲就該收心、認命，直到那個二十歲女孩的出現，我才漸漸理解，我厭惡的不是年齡的具體數字，而是被社會寫死的那條「斬殺線」。
當我的心稍微打開一條縫隙，讓這個鮮活的少女走進來，我才真切感受到，自己也同她一樣鮮活，足以跨越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年齡差。
年少時經歷那麼多的混亂與試錯，學費都大把大把繳出去了，才三十幾四十，怎樣也還不到需要將一切理想跟追求，拱手讓給身體衰敗的時刻吧？
每段關係尚且不可取代，我又怎麼能接受自身被他人定義？ 前半生所積累的，即便在崩塌當下看起來像一堆廢墟和瓦礫，也都是獨一無二的建築材料。
生命給了我一份最好的禮物，便是在四十歲之初，經歷了一場全面的現實崩塌。在清理殘堆瓦礫的過程中，我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不想要什麼。也隱約開始看見，心裡真正渴望的是什麼。
擺脫了34-39歲那段盲目地向「成功學」靠攏的隨流，進化，或者說重新回到了那個清澈、真誠面對自我的生命狀態：愛得清醒、活得明白。
小西從來不是菀菀，更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只是寫這篇文章時才忽然發現，她身上的某些氣質，輕輕喚醒了我沉睡已久的某些感知。去年夏天的「菀菀類卿」，竟是生命還給我的第一塊拼圖，而我當下並不知覺。
然後我明白了，我的四十，不是日暮，是「巳時」。 是太陽升起，露水消退，陽光穿透迷霧，卻還不熾熱到灼傷人的那輪冬日暖陽。
它彷彿對我說：嘿，看見了嗎？你的太陽正當空，別忙著感傷影子長，你的熱量與光芒，足以將腳下的土地重新丈量。
如今我不再避談年齡，它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曾經，我的三十而立，是一把闇啞走調的大提琴，那些年拉出的聲音，尖銳而不協調。後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我用93天清理現實殘骸，再花176天旅行、寫作，終於一個音、一個音地把自己調回來了。
於是，在四十歲這年，我終於確立了自己本質生命的追求。
2020.03.20
延伸聆聽 Podcast《人到巳時：致發光的你｜創傷考古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