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這張圖的第一眼,很多人可能會有點困惑。
灰色的柱子是關稅,1.19美元。然後有兩根往下的柱子——生產商降價、進口商縮減加成——看起來好像有人在幫忙吸收成本。
但最右邊那根藍色柱子是1.59美元。
等等,怎麼消費者付的,比關稅本身還多?
這就是這篇研究最反直覺的地方,也是整篇文章想解釋的事。
川普說關稅是讓外國人付錢的工具
這句話流傳很廣,聽起來也很直觀——我對你的商品課稅,你就要降價來維持競爭力,所以是你在痛,不是我。
但這是真的嗎?
芝加哥大學、杜克大學、聯邦準備銀行的研究團隊決定認真算這筆帳。他們選了一個數據非常乾淨的案例:2019年美國對法國、德國、西班牙、英國葡萄酒課徵的25%關稅,用一家美國大型進口商的逐筆交易紀錄,一層一層追蹤關稅成本怎麼在供應鏈裡流動。
結論很清楚:關稅最後大部分是消費者在付。
關稅怎麼在供應鏈裡流動
研究把整條供應鏈分成四層:歐洲生產商 → 美國進口商 → 經銷商 → 零售消費者。
課了25%關稅之後,各層的反應是這樣的。
歐洲生產商把出口價格降了大約5.2%,吸收了關稅的20%。剩下80%的成本往前推給美國進口商。
但進口商並沒有全部自己扛。他們把進貨成本加上自己的加成之後,往下游轉嫁了一部分。經銷商再加成,零售商再加成。
最終算下來,一瓶原本零售價23美元的葡萄酒,消費者要多付大約1.59美元,漲幅約6.9%。
這個數字看起來好像不大,但有一個很關鍵的細節:消費者多付的1.59美元,比美國政府實際收到的關稅稅額1.19美元還要多。 也就是說,整條供應鏈加成的結果,讓消費者付出的代價超過了關稅本身。
關稅退了,價格還是沒退
研究還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2021年3月,美國把這批葡萄酒關稅取消了。但零售價格並沒有立刻跟著下來——漲價的效果在關稅退場之後還持續了將近一年。
這背後的道理不難理解。進口商、經銷商、零售商調漲價格,需要時間;但要他們主動調回來,又是另一回事。消費者也沒有太多議價空間,不知道原因的話也不會特別去要求降價。
所以關稅帶來的漲價,往往比關稅本身活得更久。
廠商怎麼「閃關稅」
研究還記錄了一個很聰明也很說明問題的現象:廠商開始「工程改造」產品來規避關稅。
2019年的關稅只針對酒精度14%以下的葡萄酒。結果法國新申請的酒標,酒精度從14%以下跳到14%以上的比例,在關稅實施後幾個月內暴增了將近10個百分點。
很多酒款的酒精濃度就這樣「剛好」越過了14%的門檻,直接從課稅名單裡消失。
這不是釀造技術突然進步。這是廠商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你:規則在哪裡,漏洞就在哪裡。
台灣應該怎麼看這件事
台灣現在處在一個很特殊的位置。
一方面,台灣出口商面對的是美國對各國商品加徵關稅的壓力,需要判斷自己能不能、該不該降價來維持訂單。另一方面,台灣消費者也在進口各種外國商品,當這些商品的出口國被美國課關稅、連帶影響全球供應鏈時,台灣的進口成本也可能跟著波動。
這篇研究的核心提醒是:關稅的成本從來不只由一方承擔,而是沿著供應鏈一層一層分攤,最終大部分落在終端消費者身上。
所以下次聽到「對某國加關稅」的新聞,不妨問一句:這條供應鏈的終端消費者在哪裡?如果是美國人,那美國人會感受到。如果鏈條繞了一圈之後終端還是在台灣,那台灣人也不會置身事外。
關稅是稅,稅就有人付
這篇研究最根本的貢獻,是用非常精確的數據,把一個聽起來抽象的問題說清楚了。
關稅不是憑空消失的成本。它會在供應鏈裡找到出口,而那個出口通常是最沒有議價能力的人——也就是最末端的消費者。
政策說的是「讓對手付錢」,但數字說的是「消費者在付,而且付得比關稅還多」。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只要中間有夠多層的加成空間。
關稅是稅,稅就有人付。只是那個人,不一定是你以為的那個人。
本文出處:
NBER Working Paper 34392:
Who Pays for Tariffs Along the Supply Chain? Evidence from European Wine Tariffs
作者: Aaron B. Flaaen, Ali Hortaçsu, Felix Tintelnot, Nicolás Urdaneta & Daniel Xu
參考:Pass-Through of Tariffs: Evidence from European Wine Impor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