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讓躲進了自己世界裡,但是人始終沒辦法扼殺想要人陪的需求,這似乎是一種無可抗拒的天性,絕對的孤獨在這世界上或許壓根就是不存在,即使我很想走向那種路,但沒辦法,我始終還是個人類。
但我又很害怕與人的眼睛對視,這種感覺會讓我很沒安全感,所以我開始玩交友軟體,只用一張照片在上面就可以交流,彼此看不到彼此這種事會讓我比較安心一點,我也企圖想在上面找一些女孩聊天,畢竟我母胎單身到35歲,從沒體驗過交女友的感覺。可以使用了之後,即使好不容易配對到,那些女性通常都要求我每天跟她們聊天,而我最多就撐了3天的聊天就作罷了。因為每天下班回家,我都要創作至少4小時,我根本沒時間理她們,我要求她們1個月聊一次,她們就說我瘋了,有病! 說我就繼續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吧? 因此我就把所有交友軟體給刪了。而我朋友的電話跟聯絡資訊,也全刪了,因為他們都曾跟我講過很像的話,還露出那種很擔心我的眼神,那種擔心的眼神好像就是很怕我陷入某種恐怖境地一樣,但我真的不覺得,我這樣躲進抽屜裡有什麼不對? 我沒有任何良心不安的感覺。
但即使我這種偏激,在34歲那年我還是有了一場邂逅,住一樓的30歲文青女,我租屋在5樓加蓋,每天我睡到10點,11點去早午餐店吃午餐我都會遇見她。她是一個外型不錯,身材纖瘦、愛穿著百褶長裙、白色貝雷帽、上半身穿著米色長外套、並有一頭長金髮的女性。而且她幾乎每天都是類似這種穿著。
她每天身上都要帶一本小說看,跟我一樣,我們都是不太愛滑手機的人。是她主動找我搭訕,好奇問我手上拿的小說是什麼? 就這樣開始認識了,就這樣聊了一個月,每次吃午餐都坐同一桌吃飯。我在五十嵐上班時候,還會刻意在結帳時跟我哈拉幾句玩笑話,她也成為了我人生第一個,有辦法跟我用開玩笑語氣講話的女性。我自認為我要跟女性用開玩笑語氣說話這種事,是比登天還難。一般年輕女性跟我說話,不用說交流了,連正常講話都不可能,我會給女性有一種無聊又黑暗負面的感覺,加上我極度沒自信,這種特質似乎是年輕女性的剋星。但她不會。
記得一開始她問我手上拿的是什麼小說時候,她明知道我手上那本是杜斯陀也夫斯基的《罪與罰》她還要問。而她一問,我就長篇大論一大堆我對裡面盧仁這有錢律師的厭惡,以及我不能理解為何拉斯柯尼科夫要皈依東正教?為什麼要自首?我不懂? 結果這些言論讓她聽了似乎覺得我很酷。她跟我坦白說,其實她早就看過杜斯陀也夫斯基的所有作品,而且她覺得我的觀點也與眾不同,她非常喜歡。她還主動告訴我名字,她叫裴青。
從那刻起,我們每天吃午餐都在聊小說。完全不在意我們吃什麼食物,而是聊了什麼小說更為重要。她喜歡村上春樹,而我喜歡杜斯陀也夫斯基。甚至聊了動漫跟電影,我也常跟她講我喜愛的導演跟漫畫作家,不管是藤本樹、三浦建太郎、塔拉貝爾、塔可夫斯基、林區、諾蘭、艾瑞艾斯特、羅伯艾格斯,不管近代還以前的創作者我全部都跟她聊過。而她也會滔滔不決跟我講韓江、殘雪、村上春樹、吾峠呼世晴、葛麗塔潔薇、艾莫芮德·芬諾,這些女性創作者。
她看過的東西,我沒有一個沒看過的,但我看過的東西,她只看過杜斯陀也夫斯基跟諾蘭而已,而且一講到存在主義她就一副興高采烈,好像覺得那很帥,但實際上我講了一些裡面的理論,她又一副全部都不懂的樣子,而且我跟她講罪與罰或卡拉馬助夫兄弟裡面的詳細情節時候,她除了拉斯柯尼科夫跟索尼婭有反應之外,其他我講任何角色她都在裝懂。可是她只要跟我講任何她看過的那些作品內容,我沒有一個聽不懂的。可是這樣幾個禮拜下來,我覺得這就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時光,或許這就是知音吧?
但就在有一天,我跟她絕交,再也不聯絡,那一天後我切斷她所有資訊,就算她住樓下,我看到她也不打招呼。那天是這樣的,她突然在我講到一半時候說我:「你好博學多聞喔~~你怎麼不往上考,你往上考你一定能當上台大當教授」
記得這種話,林用也跟我講過,但他們都誤會我了。所以我直接回她說:「我不能讀書我只能看書,真的要讀書根本不可能只讀這些,而且我讀的這些,通常想升學的也不會很認真去看」
「但我真的覺得你很厲害耶,為什麼你只是個五十嵐員工? 不換更好的?」她繼續用仰望我的眼神看我
我真的不知道該高興還難過。高興的是終於有人願意聽我講這些,難過的是她完全誤會我,我這個人是很討厭讀書的,她誤會我了。所以我再回她一句:「我只是看書都抱持著,只想了解作品內容而不是了解作者。如果只想了解作品內容,很容易就會記得作者是誰,但如果只想了解作者,往往很容易忘記他創作了什麼內容,作品本身比作者還要重要太多,我甚至覺得作者根本不重要。他經歷了什麼? 讀了甚麼書又怎麼樣? 創作了什麼那才是重點阿」
「喔…..喔…..那……你也會創作嗎?」她好像突然吃不下午餐,突然問這問題。
我很想逃走,我一直不斷講別人作品去逃避掉我有在畫漫畫這件事。如果我講說我有再創作,我不就等於把我的漫畫介紹給她了嗎? 靠! 那萬一她想看我漫畫怎辦? 我的原則何在?
但那時,我有個非常瘋狂想法,或許她是我這輩子那第一個,我同意走進我抽屜裡的那個人。好瘋~都是那該死的人類本性,想要女友、被人陪、甚至想結婚賺錢,即便我再怎麼厭惡這種人生公式,但或許,這些根本不是公式,而是人的天性。我也是人類,再怎樣都是
我回:「有! 我在創作漫畫」
她卻直接回我:「有錢賺嗎?」
我回:「我不打算用這個來賺錢」
「那就沒用了阿? 為什麼不拿來賺錢? 這樣要怎麼養家活口?」我疑惑看著我
然後我非常憤怒,早餐吃一半,馬上結帳人調頭就走了。我刪掉她所有通訊資料。
以後看到她在樓下、吃午餐、倒垃圾、看小說,我都不鳥她,一開始我這樣她會很想理解我到底怎麼了,但幾個禮拜後她也不鳥我了。
唯一講話機會,就是7-11結帳,但跟她結帳時候,我都故意頭低不看她。久了之後,她終於變路人了。她變路人後,我到鬆了一口氣。
從那次開始,我決定,我不再信任女性。

裴青AI示意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