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安靜而慵懶的午後,康子典捧著零食,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被電視的藍白光影切割成稀碎的輪廓。新聞主播語調平穩,卻像在宣讀一場無法逆轉的命運。
「雙胞胎姊妹不堪父親長期虐待,弒父後分屍棄屍……警方已將兩人逮捕。」
那一瞬間,他手中的餅乾不由自主停在半空。
……雙胞胎。
他想起某段記憶,約莫在百年多前,時代動盪戰亂頻發的記憶,那時候雙胞胎常被家族視為不祥,因為醫術不發達,極容易造成死亡的情況,且生下來後負擔雙倍的養育資源,再加上封建迷信的情況下,造成只要出現雙胞胎必然會伴隨整個宗族將不幸的說法,而這樣的情況也造就了一場本該可以避免的悲劇
「這個字跟圖真的是一如既往的龍飛鳳舞..」康子典瞥向桌上那封信——龐元至寄來的,附著一份潦草得像是小孩子塗鴉的地圖。雖然字跡飄忽,但多年來跟友人的默契的經驗仍讓他找到那處偏僻的村莊。
那地方被稱作 陳家寨。
石碑上的三個字彷彿被歲月啃過,只剩陰影清晰如刀。村子只有兩個出入口,皆有巡守與崗哨,像是一座與亂世隔絕的囚籠。然而走入其間,康子典卻看到與外界兵荒馬亂完全相反的景象:村民飽滿健康,房舍整潔,甚至連孩童的衣著都難得一見的完好。
他找了間客棧住下,同時翻閱著信中附帶的調查資料。
那是藏在表面和平的黑暗,有多起的失蹤及意外身亡,且讓他在意的是,在這十五年內有六起雙胞胎幼兒「意外死亡」——只有一對活過十六歲,但那對的生存方式,比死亡更殘酷。
她們像是被藏在黑暗污水中的影子,在村子裡不受眾人待見,被視為不祥之人,直到前陣子被發現時已經變成了屍體,身上多處傷害,像是長期受虐,兩人身上分別有兩處致命的傷痕。
康子典將紙放下,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開始在村內探問。起初村民只是沉默不語,但當話題碰觸到「雙生子」時,每個人的眼神都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捏住——恐懼、慌張、閃躲……以及幾分難以言說的罪惡。
直到兩天後的夜晚,康子典聽見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彷彿有人群悄悄向村口移動。隨後他悄然跟上,將自己消失在黑夜裡。
昏黃的月光灑在兩夥人身上,其中一夥人,為首是一名臉上有疤身材壯碩男子,他正與村長交談。村長後方站在四五個男子,在他們腳邊蹲坐著八名少女,臉色蒼白,眼神像是被挖空靈魂。
「陳村長,這批貨色不錯,」壯漢壓聲邪笑道,「上面會滿意的。這是約定的銀兩。」
「亂世之中,只有透過這樣的方法才能保住安寧,同時還能換取錢財,再麻煩大人您跟上面說,能否延免稅務,亦或者等待來年再補。」村長接過裝錢的布袋,看了眼後面準備離村的女生,哈腰低聲的對著男人說
「衝著你這次給的這幾個長的標緻的少女,肯定是可以的,另外...最近查的嚴,村子裡的勾當...你自己得注意了」
康子典眉頭一皺,正要挺身而出將那夥人處理乾淨。
就在此時,他察覺到這群少女之中——
人數變了。
原本八個,現在卻是十個。
多出的兩名「少女」站在隊伍最後端,髮絲隨夜風吹起,蒼白的臉緩緩望向他藏身的地方。她們的笑容像是從破爛的臉皮上硬扯出來,詭異、輕柔、似乎帶著血腥的溫度。
康子典的心冷了一拍。她們來了。他不再動。那不是他要救的人,更何況他本來就想出手了。
翌日下午,康子典按照資料上的線索,前往村中的產婆家。這位老人幾乎接生整個村子。
她提起往事時,語調斷斷續續,像是在翻動不能觸碰的回憶。話到一半,屋內突然一陣冷風,燭焰抖了一下,牆上的影子拉長成一對扭曲的雙影。
康子典抬起頭。
那兩名少女已站在屋內。
她們沒有走路的聲音,像是從空氣裡「擰」出來的身影。血從她們瞳孔慢慢流下,左邊那一個脖頸有著深深痕跡,甚至能看見鮮血從傷痕中流出,右邊那一個則是頭裂開了一個深深的口子,連腦漿都可以看見,明顯死前被鈍器給砸過。
她們一左一右站著,說話方式像是撿拾彼此的破碎句子。
「你,不配……當——」
左側少女的聲音像喉管被磨過。
「人……你殺了……那麼多……」
右側少女接了上來。
「嬰孩。」
「剩下的,今天都得死,還有你跟父親」
兩人齊聲吐氣如嘶。下一息,她們身影一震,撲向產婆。
鋒利的怨氣像是無形的刀刃,產婆來不及尖叫,便被硬生生撕成兩半。血腥熱浪撞在康子典臉上,他卻站得紋絲不動。
兩名怨靈停在他面前卻沒有任何的動作。血從她們腳邊流過,如同尋根的水流。
「你們知道我?」康子典問。
「不……不知道。」右邊那個輕聲。
「我先說我是來處理你們的。」
這句話讓兩人同時發出細微的顫動。
「你……要阻止我們?」左邊低吼。
「不。我沒辦法阻止,人的壽命是註定的,且也沒有那個意願。我給你們一天,把剩下該做的事做完。明天,你們把事情都告訴我——然後跟我走。」
怨靈們對望片刻,那笑容像破布裂開。
「……好。」
翌日清晨,整個村子醒在慘叫與血泊中。十餘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散落在家門口、屋內、巷道間。四肢被扯裂,頭顱被壓碎,眼珠像是睜大到最後一刻仍看著無法形容的恐懼。
而村長家……
甚至找不到完整的身體。
處理完一切,康子典將那對雙生怨魂帶回地府。
之後他聽完了她們破碎的一生——都得從雙生子的出生說起
那是在十五年前,村長的妻子在生下一對雙生子後不幸去世。按照古老的規矩,雙生子被認為是災兆,本該被殺,但在村長與陳氏族中長輩的力保下,孩子活了下來。為了留下他們村長立下誓言:他要讓村子的人們豐衣足食,無論這個亂世多麼艱難。
最初,村長經營的是正規生意——糧食買賣、手工藝品交易、簡單的租地合作——這些都能支撐村民的生計。然而,隨著戰亂與外來勢力的侵擾,市場秩序逐漸崩解,物資緊缺,村民的生存壓力越來越大。村長開始嘗試規避戰亂損失,逐漸涉足販賣勞力的生意,最初只是提供人力給需要的人,但慢慢地,生意變質,最終演變成人口交易。村長眼中,這是一種「生存的智慧」,村民心知肚明,卻因生存壓力與利益默許,任由這種惡行蔓延。
雙生子在這個環境中長大,她們的外貌出眾,聰慧過人,但也因此成為村長的目光焦點。父親的「愛護」逐漸扭曲成對她們的覬覦,最終將她們視為禁臠——不僅剝奪了她們的自由,也扭曲了她們的生活。村內其他人因依賴村長的資源而選擇沉默,他們看見這一切,卻無力也不敢阻止。
隨後就是血腥悲劇的爆發。
記憶收束之時——
門鈴突然響了。
康子典回神,走到玄關透過貓眼看去。
是龐元至,提著兩大袋食材,笑得像什麼都不知道。
「發什麼呆啊?今晚吃火鍋,我買好材料了!」
「喔……沒事。」康子典側身讓他進來,「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舊事。」
「喔?講來聽聽。」龐元至已熟門熟路把食材往廚房放。
康子典望著他,沉默片刻,終於說:
「……這個故事,你可能會後悔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