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尾的夏季總是這麼熱，方淨晨抬頭看著疏朗清澈到令人不可思議的藍天白雲，停下腳步緩過一口氣……天光正好，真想吃糖廠的酸梅冰啊……她一邊想著一邊往系上走，遠遠的，看見一對情侶往這個方向走來。
應該是吵架了吧。女生小心翼翼地落後兩三步，男生繃著臉，跟淨晨擦肩而過時視線短暫地掠過她的臉，一時間讀不出裡頭有什麼情緒。
女生有點不知所措，正好跟淨晨對上了視線。「那個……同學，我跟男朋友吵架了，妳能不能幫我把他掉了的學生證還他？呃，就說是妳撿到的，我怕他還在生氣……」
「……好吧。」看女生一臉快哭了的樣子，她好管閒事的熱心腸又浮現出來，一把接過那張證，轉身就去追應該沒走遠的男生。
淨晨低頭瞥了一眼手裡的學生證，男生名叫顧陽，飛機工程系大三學生。
「同學，你的學生證掉了。」她在往體育館方向的路口追上正在等紅綠燈的男生。
顧陽接過學生證，對她禮貌地笑了笑，看起來沒有心情不好的樣子……淨晨覺得或許他女朋友只是太在意對方了，果然談戀愛容易讓人變得卑微啊。
她一邊往回走一邊感嘆，繞過轉角，那女生居然還站在原地等著，神情緊張。「拿給他了嗎？」
「拿了。」
聽見她的回答，女生明顯鬆了一口氣。「謝謝妳，喔對了，忘了自我介紹，我叫作林瑤，是應外系大二的學生。」
原來是外系的學妹啊。淨晨也跟對方說了自己的名字科系，還加了Line。
大三的課業很滿，方淨晨很快就把這個小插曲忘了，卻沒想到幾天後，又在椰林大道看到這對小情侶，旁邊還有一群同學，林瑤遠遠看見她，笑著揮手打招呼，一邊往她的方向走來。
那群人又說了一些什麼，顧陽喊了一句什麼就跟一群男生走了，林瑤轉頭正好看見他們離開。
太過份了。淨晨不敢置信居然還真得有人不管不顧拋下女朋友就跟朋友走了……還不分手嗎？
或許是她的表情太明顯，林瑤忍不住笑出來。「學姊果真是個很直率的人。」心聲都寫在臉上。
「不是……他怎麼能把妳丟在這裡然後自己就這樣走了？」她完全不能理解。
「他們下個禮拜就要比賽了，所以約好要去練球，我身體不大舒服才沒跟去，不怪他。」
雖然有解釋，淨晨還是覺得純粹是由於學妹個性太溫軟……不過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才能交到男朋友吧，她默默在心裡吐嘈母胎單身的自己。
「那妳現在要去哪裡？身體不舒服的話，要不要我送妳？」上次見面沒有特別留意，她現在才發現林瑤的膚色白得有點嚇人，仔細看都能看見皮膚底下血管的顏色……「妳是貧血嗎？」
「有點氣喘，算是從小就有的毛病，不要緊的。」林瑤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學姐我等下還有課，先走了。」
等她走遠，方淨晨才後知後覺或許自己又不小心多管閒事了，畢竟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其他人都沒什麼立場多說。哎，以後還是不要干涉太多不關自己的事吧，她默默告誡自己。
過了兩天，林瑤傳訊息過來，說想替男朋友借一本書當驚喜，但沒想到氣喘突然發作，想麻煩她去一趟圖書館。
淨晨自己剛好也有書要借，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
還沒到期中考的日期，圖書館相較之下沒有那麼多人，她先用電腦查了藏書號，捏著那張寫滿數字的紙條上樓，一書櫃一書櫃找過去，除了預計要借的，她又多拿了一些想看的書，最後抱了滿懷，有點後悔沒拿袋子來裝。
書有點重，淨晨稍微調整了一下抱著的姿勢，有個人正好轉進來，差點撞上。
「不好意思……咦。」居然是他。
顧陽也很驚訝，沒想到會碰到上次撿到自己學生證的同學……原來她也喜歡看書。
淨晨在心裡想著既然他已經來了，自己就不用幫忙借了，不過還要跟林瑤說一聲……她正發呆，冷不防手裡的書被人碰了一下，十多本書堆疊在一起很容易失去平衡往外倒，她回過神才發現是顧陽伸手把那些書接過去了。
「我幫妳拿去樓下櫃檯吧，算是謝謝妳上次幫我。」
聲音平穩有禮，聽上去不大像是會對女朋友冷戰發脾氣的人啊……「上次不是……喔，呃，好吧。」淨晨直覺想否認，又想起答應林瑤不能提到她，為了避免尷尬只好接受。
兩個人往外走了幾步，她突然想起林瑤說的那本書，話沒過腦子就出口：「你不是也要來找書？」
顧陽愣了一下。「妳怎麼知道？」難道是……心有靈犀？
淨晨有點慌亂。「大家不是……到圖書館來都是要來……借書的嗎？」
顧陽讓她逗笑了，這麼直率的女孩好可愛。「是有本書要找，但是不急，先幫妳搬下去。」
最後他不只幫忙把書搬到櫃檯，還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一個大袋子，讓她可以把書裝進去方便提回宿舍。
又紳士又體貼……難怪林瑤那麼喜歡他。
淨晨拿著提袋，一邊跟林瑤發訊息：我剛剛在圖書館碰到妳男朋友，他應該是自己去借那本書了。
林瑤回覆的很快：啊……好吧，沒關係，真不好意思，害妳多跑這一趟。
沒事，我也剛好有書要借。淨晨想跟她說顧陽看起來脾氣很好，但轉念一想自己也沒什麼立場多說，就沒提了。
學姊，明天要不要一起吃午飯？林瑤提出邀請。
兩人最後約在應外系所在的紅磚建築，也就是所謂的紅樓。
淨晨沿著樓梯走上四樓，林瑤讓她在左側樓梯口轉角等待，她到了才知道那個位置放了兩張長椅，靠著牆面坐著的時候，抬頭就能看見藍得不可思議的天空和迤離的白雲，讓人不由自主放鬆下來。
她感覺這裡像是與世隔絕一樣，非常安靜，只有涼涼的微風吹過，降低了暑氣又帶走了日常積累的煩悶。
等了大約五分鐘，正在上課的林瑤突然傳了訊息過來：學姐抱歉，我們課堂分組報告突然要用中午時間討論，我今天沒辦法跟妳吃飯了。
沒關係，我第一次到紅樓來，這裡很舒服，好適合坐在這裡看書。她忍不住讚嘆。
我也最喜歡紅樓的那個角落了……林瑤附和。
從這時起，淨晨也跟她逐漸熟稔起來。不過奇怪的是顧陽跟她似乎很容易鬧不愉快，淨晨不只一次看見林瑤唯唯諾諾追在顧陽身後，對方卻對她全然不加理會；可是淨晨自己偶遇過顧陽幾次，對方的表情和行為舉止又相當得體。
她被這種像是人格分裂的行為反差弄得有點迷糊，可轉念一想，顧陽又不是自己的男朋友，再怎麼言行不一都跟她這個外人無關……只是相處久了，她反而默默替林瑤抱不平。這麼溫柔的女孩，該值得更珍惜她的男人吧。
這天，淨晨剛結束通識課，從三期大樓走出時看見顧陽站在樓道裡……一見到她就往她走來。
「怎麼了？」……他們現在也算是認識了，淨晨第一直覺反應想著不會是林瑤怎麼了。
顧陽深吸一口氣才開口：「我打聽過妳沒有男朋友……雖然可能有點突然，但我想問妳，願意當我女朋友嗎？」
……
……
……
「……啊？」淨晨呆滯了三個句子的時間才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麼。
顧陽還在說下去：「其實從妳第一次把我的學生證撿給我的時候我就喜歡妳了，我找了很多同學打聽妳，知道妳喜歡看書，妳的個性直來直往好惡分明，知道妳熱心又喜歡幫助別人……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
方淨晨終於回過神來，她覺得一切太荒謬了……渣男！「你把林瑤當成什麼啊？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嗎？」
聽見她的話，反而換顧陽愣住：「妳在說什麼？我沒有女朋友啊。林瑤……是誰？」
「你連女朋友的名字都不記得？」她覺得自己要氣死了。「那張學生證是她給我的，她說你們在吵架冷戰，怕你生氣……那次我們在圖書館會遇到也是因為她想給你驚喜，要我去幫忙找你要的書……你真的太過份了，我沒想到你居然渣成這樣……」
「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女朋友？」顧陽無奈了。「但我真沒有啊。」
男人的表情不像是說謊，淨晨覺得這一切太過莫名其妙，伸手就去包包裡掏手機。「所以是誰在說謊？可是我明明看見過很多次林瑤跟你在一起……」她突然想起在那些畫面裡，顧陽似乎都沒有正眼看過林瑤。
……不會吧？
Line的通訊錄列表中，居然搜尋不到林瑤的名字，連歷史訊息都乾乾淨淨，像從來沒出現過這個人。
可是淨晨明確記得她們兩個昨晚還傳過訊息……「不可能……這完全不科學……
顧陽沒跟上她的思考速度，不明白她用手機在查什麼。
「你跟我來，我們去紅樓，系辦一定有學生資料！」方淨晨把手機塞進牛仔褲口袋，抓著他，一路往應外系辦公室走，顧陽一路聽她斷斷續續的描述，表情愈來愈古怪。
兩個人來到紅樓三樓，櫃檯人員一問三不知。
淨晨不死心：「你們真的沒有一個叫作林瑤的學生嗎？」
「林瑤？」走廊裡一個端著保溫杯的老教授停下腳步。「你們……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教授認識她？」……但系辦人員卻說沒這個人？
淨晨感覺有些毛骨悚然。
「要是我知道的林瑤……應該是很多年前的學生。」老教授不想講鬼故事。「妳先說你問的林瑤長什麼樣子？」
「一個很可愛的女生，臉圓圓的，笑起來有酒窩，頭髮有點長，有氣喘，大概……這麼高。」她大致上比了一下。
她每說一個特點，老教授的臉色就凝重一分。「這個學生……二十年前就過世了啊。」
兩人一凜。
老教授繼續說下去，他們在緩慢有條理的敘述裡，聽完一個蒼白的故事。
林瑤有先天性氣喘，因為個性溫和和不符實待審美的外貌，在當時受到了一些歧視。某天同學惡作劇，在電梯口顧一張貼故障的告示，還在上課鈴響後大肆嘲笑她為趕上課爬了三層樓梯的狼狽後走掉，沒注意到她接著氣喘發作，支氣管擴張劑不慎滾下樓梯，她為了撿拾摔了下去，被人發現時已然回天乏術。
淨晨想起來，她第一次看見他們貌似吵架後冷戰的地點，就是在這紅樓；另外還有一件事，也發生在同個地方。
那是剛開學後不久，她正要去上課，卻聽見兩個見過幾次面的大一學妹商量著要對某個同學惡作劇，她聽了片段內容覺得玩笑開過頭了，她一時沒忍住，開口訓了她們幾句……難道就因為她阻止了相似的悲劇，林瑤才出現的嗎？
她不知道，但手，卻被顧陽牢牢握住了。
告別系主任，他們一前一後走出紅樓，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淨晨點開來，是一則Line的訊息，傳送人是林瑤，內文只有六個字：謝謝妳。要幸福。
顧陽也看見了，身為理工科學生，他從來不相信這些，但眼前這則訊息，他卻無法用任何科學角度解釋。
淨晨有點觸動，她抬頭看見明亮的日光，眼角餘光瞥見那紅樓之上，最左側角落的陽台邊，林瑤就站在那裡，抬頭望著天空，圓潤卻蒼白的側臉快樂地笑出酒窩。
約在紅樓四樓見面的那天，林瑤在訊息裡說：我也最喜歡紅樓的那個角落了，能看見晴朗的藍天白雲，風拂過，頭髮飛揚，就會讓人不自覺微笑起來。
淨晨覺得，林瑤站在那裡，就是紅樓最美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