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狐仙元帥

于真

莫夏寺
千瑤暗自發誓,終有一日,必向二師姐王夢蝶討回一切。
可這念頭才剛升起,便如寒水潑面般冷卻。
談何容易?
王夢蝶,已踏入金魂期上乘,氣機圓滿,只差一步,便可引動天劫。
那是凡俗與強者之間,真正的分水嶺。
而九天門,縱然師門衰微,肅重圓與羅煙皆是金魂,境界遠不如其他大派的師門,卻始終無人敢輕犯。
只因九天院內,鎮著一尊存在。
三百年前,伏羲九天留下的……鎮殿之寶。
千歲妖狐九尾。
昔日為妖族之將,立於魔王麾下,橫掃諸域。後被伏羲九天策反,於封神之戰中反戈一擊,最終歸於九天門。
自此,被尊為「狐仙元帥」。
傳聞其境界,為天基期上乘,但這個說法,本就無人當真,妖與人,本就不同。
若以人族體系衡量,她或許只是天基;可真正交手──
哪怕數十名天基修士聯手,也未必能撼動她分毫。
那不是境界的差距,而是種族與本質的碾壓。
正因如此,各大派對九天門,始終忌憚三分。
不是因為九天門強。
而是因為它還留著一頭,曾經參與封神之戰的妖仙。
……
看臺之上。
一名白髮女子靜靜而坐。
衣袂素白,氣息內斂至極,彷彿凡人一般。
可只要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會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壓迫。
像是被某種古老而冷血的存在,無聲注視著。
她便是,狐仙元帥。
她的神情淡漠,似乎世間一切,都不足以令其動容。
直到某一刻──
她的目光,忽然一頓。
像是看見了什麼。
又像是……感知到了某種氣息。
那一瞬間,她的眼底,出現了一絲極為罕見的波動。
「……郎君。」聲音極輕,幾乎不可聞。
一旁的肅重圓心頭猛地一震,連忙拱手:
「元帥大人!您……可是發現了什麼?」
狐仙元帥已然收回目光,神色重新歸於冰冷,仿佛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沒事。」
她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破綻。
她神色未動。
心中,卻已默默算過一個時間──三百年。
似曾相識,卻又隱隱不同。
她見過那個時代。
那時的天地,遠比現在單純。
沒有這麼多名分,也沒有這麼多聲音。
所有人,都只需一個精神領袖便願意往同一個方向而去。
至於對錯從來沒有人去問。
而如今。
名號愈多、立場愈清。反倒讓人,看不清了。
她沒有再往下想。
有些事情,即便看得再清楚,也無法改變。
──九天門,還能撐到最後嗎?
──其他正教,能撐到最後嗎?
──人界……能撐到最後嗎?
她不知道!
或許連這個「最後」,究竟意味著什麼:都已經和當年不同。
她的目光,輕輕掃過人群。
在某一處,停了一瞬。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只是錯覺。
她沒有確認,只是淡淡收回視線。
唇間,幾不可聞地動了一下。
懷著幾分忐忑,她終究沒有再多想。
也只能暗自相信「郎君」的安排。
畢竟,有些事或許早在三百年前,便已悄然落子。
至於再往後……是否還會有人,續上這一局,她不敢深究。
她也隱約感覺得到:他們,全都回來了。
縱然早已失去記憶。
可這一次的動盪,或許連諸天神聖都已驚動,已經提早佈了局。
她沒有說破。
只因如今的世道,容不下他們。
一旦暴露身分。
等待的,絕不是敬仰;而是驅逐,甚至栽贓。
因此,那些上仙、上神的轉世,往往藏在最不起眼之處。
這,本就是當今世道的局。
狐仙垂眸,隨手拾起幾顆石子。
指尖輕動,已然排出一式八卦。
推演吉凶。
只是這吉凶,從來不屬於人間。
她所占的,是順勢而行,直到終局。
究竟為善,還是為劫。
答案,幾乎無需多算。
她指尖微頓,心中已然明了。
──『大凶』。
一念至此,她不再推演。
只覺此劫一旦成形。
蒼生所承,只怕比當年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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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轉。
于真蹲在一旁的草地上,神情有些空落落的,竟自顧自地堆起石頭來。
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為了壓下心裡那股不安,還是玩石頭最簡單。
夏寺沒有打擾,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看著他。
于真撿起幾顆扁平的石頭,一層一層慢慢堆成小石塔。
他其實也明白,那些恐懼與愧疚終究得自己收下,否則擔心的人只會更多。
石塔忽然一歪,啪地一聲倒了。
于真愣了一下,隨即一本正經地開口:「這就是地基不穩。修真最講究的,就是打地基。」
說得煞有其事,彷彿自己真是什麼前輩高人。
夏寺看著他,忍不住想笑:明明修為還比她低。
「那換個排法呢?」
夏寺撿起石頭,把原本當上層的石頭放到下面,重新一疊,反而穩得很。
于真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才笑著說:「那我得叫妳一聲老師了。」
他在笑,但並不代表真的放下了,只是不想讓人擔心。
「哎唷!深哥哥果然好過分耶!」夏寺湊近,語氣誇張,「偷偷就跟千瑤姐姐交往了,那我這青梅竹馬怎麼辦?」
「妹妹就妹妹,還青梅竹馬?」于真無奈地看著她。
「反正你現在姓于,我姓夏,不是剛好嗎?」
「血緣都有問題好嗎?」于真翻了個白眼,「別整天只盯著我,去看看別的男人,不然我這做哥哥的怎麼幫妳抓交替?」
「什麼抓交替?」
「就是讓妳從禍害我,改去禍害別人。」
「超過分的!深哥哥幾年不見,說話變得更過分了!原來這就是見色忘妹!」夏寺氣著撒嬌道。
「這裡師兄師弟這麼多,夏寺又這麼優秀,怎麼可能找不到男人?」于真嘆了口氣。
「這不正好顯得深哥哥更有魅力嗎?」
「魅力?」
「你想啊,這麼多優秀的師兄師弟都看不上,反而看上你,不就代表你更好嗎?」
于真愣了一下,忍不住失笑,「幾年不見,歪理倒是長進不少。」
夏寺的模樣,早已不似從前那個小女孩。
如今的她,眉眼成熟,氣質也不差,真要說起來,怎麼可能找不到人。
要是少幾分調皮,多幾分溫柔。
怕是都能被當成仙女看待。
「所以夏寺打算清修了?」于真笑道。
「什麼清修,當然還是想談戀愛、結婚啊!」夏寺理直氣壯地說。
「那妳還不趕快,哥哥我都替妳著急了。」
「我自有步驟。」夏寺一本正經地點頭,「等時機一到,深哥哥就會愛我愛得無法自拔。」
于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好,我看明白了,這女孩徹底廢了。
「行啦!應該也差不多了。」
「千瑤姐姐要上場了?」
「夏寺,妳明明也能上場吧?修為好像也不比千瑤差。」
「但我不喜歡打打殺殺。」夏寺淡淡道。
「確實。」于真點了點頭,「逞兇鬥狠,往往最要命。」
「所以啊!」夏寺眨了眨眼,「關鍵時刻,深哥哥可要保護千瑤姐姐別受傷喔。」
「當然。」于真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他從來不會讓戰局失控。
每一場出手之前,他都會先看人、看局、再看結果。
千瑤能做到哪一步,對手又有多少底牌。
在真正交手之前,他心中早已反覆推演過數次。
若有一絲可能讓千瑤受傷。
那這一戰便不會開始。
于真牽著夏寺的手,試著在人潮中擠進去。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他一邊開路,一邊護著她往前。
人潮卻越擠越密,縫隙窄得幾乎無法前行,最後只能卡在外圍,別說看清場內,連人影都模糊一片。
「太晚進來了。」于真低聲道,有些懊惱。
夏寺反握住他的手,輕聲說:「或許另一邊有路。」說完便往側邊鑽去。
下一刻,她不小心撞上了人。
「啊……對不起……」
聲音瞬間發顫,臉色也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的手微微發抖,冷汗滲出,像是什麼記憶被強行拉了回來。
當年若不是有乞丐出手,她或許早已被人販子帶走。
對方是一名白髮紅眼的師姐,身穿單紅道袍,氣息冷得讓人難以親近。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兩人,目光停得有些久,久到讓人不安。
于真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夏寺身前,「不好意思,師姐,剛剛沒注意,我們會小心的。」
那師姐依舊沒有回應,只是淡淡打量著他們,眼神平靜卻讓人說不出的不舒服。
過了片刻,她轉身離開。
步伐不急不徐,卻在下一個瞬間,整個人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
「不見了?」于真愣了一下。
夏寺也回過神來,低聲說:「會不會是傳說中的狐仙元帥?」
「可她不是還坐在那邊?」
「分身吧,對狐仙元帥而言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真是的,夏寺,走路要看路啦。明明陰影還在。」于真語氣溫和地訓道。
「嘻嘻,對不起啦。深哥哥記得真清楚呢。」
「好啦,隨便道歉就免了,重點是改過。」于真擺了擺手,「走吧,再找別的路。」
「好!」
不論走到哪裡,不論境界多高。
夏寺依然是那個,讓于真放心不下的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