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夢蝶

莫夏寺

遂千瑤

于真
「你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會御劍飛行?」千瑤忽然問了一句。
于真苦笑,「沒人教啊……」
「那就去搭你師兄的飛毯。」千瑤語氣冷淡。
「嘿嘿!不好意思!客滿啦!」王廚子早就躺在飛毯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整個人攤成一個「大」字,連位置都不留。
東方黎明見狀,不由得笑了出來,「好了好了,遂師妹。就麻煩妳載小師弟一程吧。」
千瑤聽完,整個人差點翻白眼:這還看不出來嗎?這幾個人根本一夥的,專門坑她!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忍。
最後還是開口:
「……上來。」語氣不情不願。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敢亂摸,我直接把你踢下去。」
于真立刻舉手,「我被踢下去會死的啦!」
「正好。」千瑤冷冷回道,「可以順便測試你《天踏音》的練習成果。」
于真一臉無奈,「……沒人玩這麼大的吧。」
隨後,于真緊緊摟住千瑤的腰。
還記得兩人第一次接觸,是在千瑤受傷的時候,他用指尖沾著藥膏,替她塗在右手的瘀青上。
千瑤似乎刻意放慢了飛行,嘴上嫌棄,卻還是溫柔地給了于真良好的飛行體驗。
老實說,于真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站在劍上的人」。
小時候的他,只能仰望天空,看著這些劍從頭頂飛過,情緒瞬間變得五味雜陳。
當初他看不慣那些修真弟子,如今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其中一員?
他知道世間仍有許多悲劇與災難,只是現在的他,身處於這個體系之中,竟已漸漸變得渾然不覺。
天底下,究竟還有多少莫邯深的悲劇在重演,甚至更甚?
想著想著,他不覺想起當年那個天真又頑皮的女孩莫夏寺,那是他的親妹妹,如今卻不知過得如何。
還有其他人呢?他同樣渾然不覺。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但于真,卻早已不知這一切。
以前所埋怨的那些修真弟子為何從不現身。如今才明白,不是不來,而是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身在江湖,本就身不由己。
于真忽然覺得,彷彿有個曾經的自己正站在遠處,冷冷看著現在的他。
那個少年,帶著輕視,甚至怨懟,像是在等他給一個說法。
他張了張口,卻又閉上。
說什麼都只是辯解。越說,只會越難看。
因為對故鄉的漠然,確實是事實。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麼資格替自己開脫?
「喂!你!」千瑤語氣一沉。
于真這才回神,卻不知何時已整個人貼了上去。
或許是早年的離鄉背井,讓他在此刻本能地想抓住什麼。
「行啦,你下次再敢犯,真的會把你給踢下去。」千瑤無奈地搖頭,卻也沒再掙開。
于真將臉貼在她的秀頸上,沒有再說話。
像是在心中默默發誓,不論最後會走到哪一步,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不想再錯過任何一個人。
從最初,于真幾乎將所有心思都投入在千瑤身上;到後來,他開始退縮;而如今,又再次走了回來。
這份感情,如潮起潮落,來去之間,連他自己都有些說不清。
千瑤曾說過許多過分,甚至近乎傷人的話,難道,于真真的不會生氣嗎?
當然會!
不只生氣,甚至也曾動過報復的念頭,那本就是人之常情。
也正因如此,他才刻意與千瑤唱反調。
她越靠近,他就越後退;她一投入,他反而收斂。
像是在較勁,又像是在自保,把原先的信任收在自己的內心等待下一個有緣人。
可于真卻沒想過,所謂的下一個有緣人,竟還是遂千瑤。
那份信任,兜兜轉轉,最終還是交回到她手中。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磨合。
走過拉扯與試探,如今的兩人,對彼此的性子多少已有了了解,也願意再往前一步。
唯有磨合,才知道對方真正介意的是什麼。
「以前的事……」千瑤忽然開口,語氣有些生澀,「對不起……」
于真一愣,隨即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那時候說完那些話,當晚其實我自己也很不安。」千瑤低聲道。
于真沉默了一瞬,才開口:「我那時候也是……太天真了,以為只要一直付出,妳就會回應。結果,好像反而讓妳更有壓力。」
千瑤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頭。
「那時候的你……確實很普通,平平無奇!」她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小跟班。」
「哎呀,千瑤的嘴還是一樣毒。」于真苦笑,卻沒有反駁。
因為,他自己也清楚。
「只是……」千瑤看向他,「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是我?」
于真微微一愣,隨後笑了笑。
「誰知道呢。」他頓了一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只覺得妳像──」
「像?」
「山賊頭子。」于真一本正經地說道,「一上來就攔人,逼人下車,還不講清楚,真的很過分。」
千瑤臉色一沉,「等一下就讓你見識一下,這山賊頭子的劍法。」
「哎哎哎!息怒啊!」
「總之……事情都過去了。」于真道。
千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聽起來還挺感傷的,像是在告別一樣。」
于真頓了頓,隨口道:「反正……我大概還是會把信任交給妳。」
「講得好像我很需要一樣。」千瑤輕哼。
若是從前,她這樣的語氣只會讓人覺得疏離。但現在,反倒多了幾分賭氣的意味。
「不。」于真笑了笑,「妳不要,我也要給,給了就不准退。」
「你這是強買強賣吧?」千瑤無奈嘆氣,「行啦,勉強收下。」語氣敷衍得很。
「我的信任聽起來還真廉價。」于真苦笑。
千瑤瞥了他一眼,語氣難得認真了些:
「價值,是你之後自己要建立的。先讓人願意相信你,再來──」她頓了一下,語氣微微一沉:「別逼我生氣。」
「是!」于真立刻應聲。
千瑤又補了一句:「還有我說的永遠是對的。」
于真一愣,隨即苦笑:「這是不是多少夾帶了點私貨啊?」
「答不答應?」
「好啦!妳說得都對。」
千瑤看了他一眼,像是終於下了什麼決定。
「那就……好吧。」她輕聲道,「收下你的信任。」
那一刻,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麼悄然定了下來。
說不出口,也無需再說。
──────────────────
來到總舵九天宮。
御劍飛行比想像中還要迅捷,一路風聲掠耳,于真甚至覺得有些暢快。
才剛踏入門口。
就見到一名有些眼熟的姑娘。
「……?」于真揉了揉眼睛。
那姑娘也看了過來,眼神一亮,露出興奮的笑容:「深哥哥!」
千瑤微微一愣,本以為不是在叫他們。
下一瞬,那姑娘已經飛奔而來。
「深哥哥?」千瑤整個人都愣住了。
「夏寺!?」于真吃了一驚,「妳怎麼會在這裡?」
「嘿嘿,不就追著深哥哥來的嗎?」
千瑤臉色瞬間一沉。
剛剛才說什麼信任、什麼交付,轉頭就冒出一個叫「深哥哥」的小姑娘?
「于真,解釋!」語氣冰冷。
「喔,她是我親妹妹。」于真立刻開口。
「欸?」千瑤一怔。
「嘿嘿!」夏寺笑得燦爛,「為了追深哥哥,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呢!先打工、再跑腿賺路費,然後就一路來九天門了!」
她說得輕鬆,卻掩不住那段奔波。
「結果一來才發現──」她吐了吐舌頭,「我加入錯邊了,找不到深哥哥。」
于真低頭看了她一眼。
一身白袍,甚至還帶著幾分華麗。
「所以妳現在是……總舵外門?」
「沒有喔!」夏寺搖頭,「想說不能給深哥哥丟臉,就多努力了一點……結果不小心進了內門。」
她笑得有些得意,「師姐們都說我資質不錯。」
說完,她轉向千瑤,乖巧地行了一禮:「師姐好,我叫莫夏寺,大家都叫我夏寺,請多指教。」
千瑤還有些沒反應過來:「莫夏寺?那……你們是親兄妹?」
「嗯!」夏寺點頭解釋,「因為一些原因,深哥哥離開原本的家,改隨養父姓于。其實他本名是莫邯深,所以我們還是習慣叫他深哥哥。」
于真看著她,一時無言。
許久不見,倒是懂事了不少。
「不過……莫師妹,妳的氣……境界好像……跟我差不多……」千瑤微微皺眉道。
話音剛落,于真與千瑤幾乎同時沉默。
下一瞬,兩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夏寺身上,神情微妙得出奇一致。
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存在。
「怎麼了?深哥哥?」夏寺一臉困惑,「我有做錯什麼嗎?」
沒有!只是凡人與邊緣人的純粹嫉妒。
「好啦,跟妳介紹一下。」于真一臉自然,「這位是妳嫂子遂千瑤。」
千瑤眉角一跳,當場有種想動手的衝動。
「這樣不是最通俗易懂嗎?」于真還有點得意。
「關係倒是升級得很快。」千瑤嘆了口氣,語氣半真半假,「我叫遂千瑤,瑤光分舵內院弟子,和妳哥同門。」
「原來是瑤光分舵的呀!」夏寺眼睛一亮,「那等等,我去申請轉舵好了。」
兩人同時一愣。
「……好像沒人會從總舵轉去分舵的。」千瑤忍不住提醒。
「沒差啊。」夏寺理所當然道,「我本來就不喜歡修真,只是來找深哥哥而已。」
一陣沉默。
于真與千瑤對視一眼:這傢伙,真的全憑天資。
沒想到夏寺竟已拜入九天門下,甚至進入總舵內院,風光之盛,令人意外。
「好啦!深哥哥,還有瑤姐姐,一起進去吧!」夏寺熱情地招呼著兩人。
踏入總舵內院,空間遼闊、氣勢恢弘,遠非分舵可比。
于真與千瑤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彷彿初入繁華之地,一時之間都有些說不出的陌生。
然而他們並未察覺。
遠處,早已有一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自踏入門內的那一刻起,便未曾移開。
那人靜靜站著,唇角微揚。
正是二師姐──王夢蝶。
她緩緩伸出舌尖,輕輕舔過唇角,眼神帶著幾分玩味與危險。
「看起來……挺可口的。」
隨後,她抬了抬手,示意底下的師弟上前。
幾人立刻趕來,神情恭敬,動作乾脆,顯然早已習慣聽命行事。
「那個男孩……」夢蝶語氣淡淡,卻帶著一絲不容違逆的意味,「我很喜歡。」
她微微一笑,「去,把人帶來。」
其中一人遲疑了一瞬,低聲問道:「還是一樣……威逼利誘?」
夢蝶瞥了他一眼,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廢話。」
那一眼,寒意刺骨,沒有半點溫度。
「今晚之前──」她語氣輕緩,卻更顯壓迫,「我要見到人。」
「遵命!」
此時的于真,尚未察覺背後潛伏的危機。
往往看似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才是最危險的所在。
羅煙與王夢蝶之間的鬥爭,已逐漸白熱化。
然而這些初入門的分舵弟子,卻仍一無所知。
尤其是王夢蝶對無數新入門的小師弟而言,她更像是一場揮之不去的惡夢。
「該怎麼玩,才有意思呢?」夢蝶輕聲笑道。
語氣悠然,卻隱隱透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