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遂千瑤

于真

東方黎明

王廚子
如今書凝峰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內外交困,風雨飄搖。
反觀九天門,卻是一片喜氣洋洋。
九天老祖聖誕將至,各分舵弟子早有規畫準備動身,朝總舵匯聚而去,準備共襄盛舉。
于真自然也不例外,心中滿是興奮。
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一次熱鬧的盛會,更像是真正踏入九天門核心的一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千瑤。
「千瑤,妳這次會下場比武嗎?」
突然被點到名字,千瑤明顯一怔,眼底一瞬間掠過些許慌亂,但很快又強自鎮定下來,重新擺回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
「會。」她答得簡短,隨後又補了一句,「聽說前三名能學新的功法。」
「真好。」于真聞言,眼中不由露出幾分羨慕,「我也好想參加……」
「你太弱了,沒辦法。」千瑤毫不留情地回了一句。
話雖冷,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譏諷。倒像是她平日冷言冷語慣了,刻意打擊于真的感覺。
于真只能無奈苦笑,「這倒也是,明年或許就有機會了。」
王廚子在一旁聽得哈哈大笑。
「那可真讓人期待啊!說不定明年就是小師弟和千瑤相愛相殺了!」
千瑤立刻橫了他一眼,眉宇間透出一絲殺氣,只是那殺氣並不森冷,反倒更像被說中心事後的羞惱。
「我絕對會殺了你。」
于真聞言,只得乾笑著接話:「……還請千瑤手下留情。」
「別想太多,先把《天踏音》練好。」千瑤忽然開口,語氣不容置喙。
于真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應。
「哎呀,真好啊。」王廚子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長,「有人管著修行,這種小愛妻可不是人人都有。」
這話一出,千瑤整個人瞬間僵住。
臉上的冷意幾乎撐不住,轉眼間便染上一層淡紅。
「胡說什麼!」她語氣一急,連平時的冷靜都破了幾分,「我只是……只是──」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理由,「我只是也有付出很大的努力!不然誰會管這傢伙的修為!」
話說得理直氣壯,卻越說越像是在替自己辯解。
于真在一旁聽著,只能乾笑兩聲。
他其實聽得很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麼「順便」,也不是什麼「責任」。更像是,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在意。
「好了好了,別再逗遂師妹了。」東方黎明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不知不覺間,千瑤幾乎成了外院的常客。
她來得頻繁,甚至比某些外院弟子還勤。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這裡的氛圍,讓她能暫時放下那些本該背負的拘謹與距離。
于真看著她,忽然問道:「千瑤,今晚還要站哨嗎?」
「嗯。」她點了點頭,隨口又補了一句,「累。」
這一句脫口而出,毫無防備。
甚至帶著點像是在抱怨的語氣。
說出口後,她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
于真微微一怔,正想開口:
「那我──」
「不要!別過來!」
千瑤幾乎是本能地打斷,語氣帶著明顯的抗拒。
「……我話都還沒說完。」于真無奈苦笑。
果然,還是看不懂她。
一旁的王廚子卻看得一清二楚,壓低聲音嘀咕:
「她不是不讓你來,是不爽你還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你害她都快不像自己了,結果你還這麼淡定,誰受得了?」
「可是……」于真有些困惑,「我以前也是這樣,是她罵過之後,我才不敢再依賴的啊。」
王廚子翻了個白眼,語氣像是在教後輩做人:
「男人啊,這種時候還講什麼道理。就算你是對的,也不能是對的。該配合的時候就配合,懂不懂?既然已經追到手了,就別想著要怎麼脫身!」
于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喔……這應該就是夏寺以前說的『請神容易送神難』吧?」
話音剛落,一團紙團破空而來,正中他額頭。
「閉嘴!」千瑤臉頰瞬間泛紅,語氣又急又惱,顯然是徹底炸了。
王廚子在一旁看得樂不可支,拍了拍大腿:「這就叫白目!活該!」
于真揉了揉額頭,也不反駁,只是苦笑一聲。
像是想通了什麼,又像只是順口說出來:「反正……我會負責一輩子的。」
話一出口,空氣明顯頓了一下。
連王廚子都愣住了半拍,隨後猛地吹了聲口哨,「哎唷喂,這是直接告白了啊!」
千瑤整個人僵在原地。
原本的怒意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卡在喉間,發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最後只能猛地別過頭去,語氣壓得很低。
「……誰要你負責了。」聲音不大,卻比剛才那句「閉嘴」還要動搖。
千瑤最近的狀態,連她自己都說不清。
過去的她,從不覺得情感需要壓抑。
喜怒分明,進退自持,從來不會為誰動搖。
可現在她卻幾乎時時刻刻,都在壓著某種說不出口的東西。
偏偏越壓,越是明顯。
念頭總會在不經意間滑向某個人。
甚至連腦海裡,都開始浮現一些不該出現的畫面:只屬於她與于真的兩人世界。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輕浮了?
再回想起從前那個冷靜自持的自己,只覺得一股羞意猛然湧上,幾乎讓她無地自容。
她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總之……會做點小點心給妳的。」于真的聲音忽然傳來,帶著一貫的輕鬆笑意,「……今晚在哪裡?」
「逍遙老祖的墓。」
「那不是……」
「嗯。」千瑤點了點頭,語氣倒是平靜,「有點陰影。」
她當然還記得,當初她幾乎要死在軒轅紫薇手下。
空氣一時間安靜下來。
「現在……應該只剩兩個哨點吧?」于真隨口問道。
「還有一位師姐。」千瑤輕聲回應。
軒轅紫薇事件之後,九天門已不再將神器暗藏於此。
曾經戒備森嚴的哨點,如今只剩下一座普通陵墓。
甚至連棺木之中,都早已空無一物。
可有些東西,卻並沒有隨之消失。
千瑤心中,一直有個解不開的疑問:那一日,于真究竟是如何擊退紫薇的?
她不是沒有想過開口,只是每次話到嘴邊,總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面子,還有那點說不清的情緒,讓她始終問不出口,也不敢問。
也正是從那一天開始,她開始在意這個人。
從一開始的側目,到後來的留意。
再到現在,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程度。
「先不說這個了,我去練劍。」千瑤語氣一轉,像是刻意把話題斷開。
「那我陪妳練!」于真立刻笑著接話。
千瑤看了他一眼,輕輕皺眉,「這哪叫你陪我練?」
語氣不重,卻帶著一點無奈,「分明是我在陪你練吧。」
「也不錯啊。」于真毫不在意,笑得理直氣壯。
「……」千瑤一時無語。
「是你要出賽,還是我要出賽?」她忍不住又補了一句,語氣微微帶了點氣。
可話才說完,她自己卻先搖了搖頭。
「算了。」
那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已經習慣了。
習慣于真的這種隨性、這種理所當然,甚至連反駁都變得沒有意義。
與其較真,倒不如順著他。
……反正認真下去,最後輸的還是自己。
「總覺得……事情都在按你的想法發展。」千瑤忽然靜了下來,語氣卻帶著一點不滿。
「嗯?」于真一愣,「什麼意思?」
她盯著他,目光微微收緊。
「少裝了。」語氣不重,卻帶著篤定,「你這麼會算,我現在這樣……肯定也在你預料之中吧?」
于真聽得一臉錯愕,「我哪有那麼厲害……」
話還沒說完──
「不對!」千瑤忽然打斷,語氣一轉,「一定是你害的!」
這一句,已經完全不講道理了。
可偏偏卻反而變得可愛起來。
「我哪有這麼糟糕啦。」他無奈地笑。
「你就是這麼糟糕。」千瑤根本不打算聽解釋,語氣乾脆得很。
「好好好。」于真舉手投降,「我全天下第一糟糕,行了吧?」
他語氣帶笑,顯然已經放棄爭辯。
再講下去,大概只會繞回原點。
千瑤這才微微點頭,神情竟然帶了點滿意,「這還差不多。」
「哎唷!少在別人家門口打情罵俏啦!要,就回房間裡去啦!」王廚子笑著打趣。
話一出口,千瑤整張臉瞬間紅透。
「誰、誰跟他打情罵俏了!」她急急反駁一句,卻連多看一眼都不敢,轉身就走,步子比平時還快了幾分。
幾乎是落荒而逃。
于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沒有追。
只是那樣靜靜地望著。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轉角。
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情緒收了回去。
現在還不行!
他很清楚。
自己還遠遠比不上千瑤。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他彎下身,從一旁木堆中撿起那些被砍壞、棄置的小木塊,一一立在不同的位置。
接著拾起石子。
抬手、投擲。
動作乾淨俐落。
幾乎不需要思考。
只要目光鎖定,石子便精準命中。
一次,又一次。
像是早已刻進身體裡的反射。
王廚子站在後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怎麼看,都覺得你這手很精湛啊。」
于真停下動作,苦笑了下,「哪裡。說來慚愧,我不太會用法器……只能練這種旁門左道。」
王廚子聞言,當場「嘖」了一聲,「什麼旁門左道。能用在實戰上的,才叫本事。」
于真微微一愣:
「可是……這跟九天門的路數,差太多了。」
王廚子笑了笑,語氣卻不再隨意。
「九天門多用劍、用刀,那又怎樣?」他隨手撿起一顆石子,在指間拋了拋,「誰規定,法器一定要長得像法器?」
石子被他隨意一拋,落回掌心。
「說不定──」他看向于真,眼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你的法器,就是這些街邊石子。」
「那樣的話……」他笑了,「天下所有石頭都是你的法器。這不比拿一把死物,還來得自在?」
「何況──」王廚子隨口又補了一句,「千瑤都沒嫌棄你。」
他瞥了于真一眼,笑得意味深長,「這不就是最好的肯定嗎?」
于真微微一愣,隨後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也是。」這句話,他沒有反駁。
甚至連多想都沒有。
因為他很清楚最初的千瑤,確實是嫌棄他的。
嫌他弱,嫌他礙手礙腳,嫌他的智謀多此一舉,甚至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多餘。
可現在她再也沒有說過那樣的話,一次都沒有。
相反地,他們並肩走過一場又一場戰鬥。
數百場,甚至更多。
在那些生死交錯的瞬間,那些不起眼的石子反而一次次立下功勞。
千瑤她早就已經習慣了于真的存在,甚至是絕對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