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畫一張組織圖:中間一個圓「六村執行委員會」,下面並列三把椅子:主席林政翰、執行長亞娜、文創長小瑜。「從今天起,我只當裁判,妳們才是選手。我只做一件事:誰敢讓妳們累死、讓長輩委屈,我就把誰踢出去。」

亞娜盯著那張圖,眼淚直接掉下來,砸在「執行長」三個字上,把墨暈開。「政翰哥……這等於把六村未來一半交給我、一半交給小瑜。」林政翰握住她的手,又看向小瑜:「對,因為我相信妳們,也因為我終於可以把肩膀放下來。」
最後一張紙,他寫下三行:任何一人喊停損,另外兩人無條件支持;每年12月31日到1月2日強制放假三天;誰先崩潰,另外兩人扛回家睡三天。推到中間:「簽名畫押,誰違反誰請客。」
亞娜第一個簽,龍飛鳳舞。小瑜第二個,手微微抖,卻簽得工整。林政翰最後一個,簽完把紙舉高,像舉婚約:「從今晚起,六村不再是我一個人的,是我們三個人的。」
風鈴響,海浪響,三杯洛神茶見底。三人笑著走出涼亭,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林政翰把三張紙疊好,放進胸前口袋,拍了拍:「家規訂好了。十點了,執行長、文創長,回家睡覺。明天開始,誰敢十點後打電話,就讓他見識『六村三巨頭』的怒火。」
夜色深了,花海安靜了,而六村終於有了能走一輩子的家規。
午後兩點,項鍊灣最熱的時候。
林政翰正在後山步道陪日本旅行社踩線,滿頭大汗,手機突然震動,是房務中心主管小陳傳來的訊息:「林村長,有位古先生說要見你,五十多歲,穿得很樸素,但氣場很強,身邊跟了四五個人,其中有兩位還帶著耳麥。我們把他請到迎賓茶席,他說只見你本人。」
林政翰皺眉,回了一句:「我十分鐘後到。」
他匆匆下山,進辦公室時還來不及換衣服,T恤後背全是汗。
迎賓茶席在項鍊灣最裡面,靠海的獨立木屋,平常只給最重要或最麻煩的客人用。今天門口居然站了兩個便衣,腰間鼓鼓的。
推門進去,木屋裡坐了六個人。
主位那位五十多歲,穿著最普通的靛藍色短袖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皮膚黝黑,笑起來眼角皺紋很深,像個常年在田裡走的人。身旁四五個人年紀不一,有拿筆記本的、有拿平板記錄的、有低聲用耳麥回報的,氣氛安靜得過分。
林政翰進門,先道歉:「抱歉久等,剛在山上。」那人站起來,主動伸手,握手有力,掌心全是繭:
「沒關係,我們來得唐突。我姓古,你叫我老古就行。」
兩人落座,林政翰給自己倒了杯洛神茶,順手也給老古續上。老古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這茶自己種的?」「冬瓜村莫生人阿公的配方。」
「好喝。」他放下杯子,語氣像拉家常,「林村長,我今天不繞圈子,就兩個目的:第一,聽你說說六村怎麼做出來的;第二,看看你這個人,值不值得我們學。」
接下來整整兩個半小時,老古問得極細,細到讓林政翰背脊發冷。
「你們中央廚房一天最多出多少份長輩餐?」「目前六百份,極限七百五十。」
「冷凍庫壞一次,平均影響多少獨居長輩?」「上一次壞了四小時,影響四十七位。」
「實習生流失率?」「去年百分之二十三,今年降到百分之九。」
「文創產品毛利最高的是哪一項?」「長濱村阿海叔的『捕快樂』漁網包,毛利六成八。」
「如果我今天給你五億,要你三年內覆蓋全省,你接不接?」林政翰想都沒想:「不接。」
「為什麼?」「因為三年後六村就死了。」
老古聽完,每問必記,偶爾點頭,偶爾皺眉,身旁的人筆記本寫了滿滿好幾頁。問到最後,他忽然停下,盯著林政翰看了十秒,笑起來:「年輕人,我問完了。現在換你問我。」
林政翰擦了擦汗,抬頭看他:「老古,你到底什麼來頭?」
屋裡瞬間安靜。老古身旁那位戴眼鏡、一直記筆記的年輕人輕咳一聲,站起身,語氣恭敬卻清晰:
「林村長,這位是我們中洲蘇南省省委書記,古文昌。」
林政翰手裡的茶杯依然穩當,他喝了一口洛神茶。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巧了,居然碰上中洲一省的省委書。
古書記擺擺手,示意那年輕人坐下,自己笑得像個老農:「我今天個農夫,只帶耳朵。我來,是因為你們六村這件事,在我們那邊也是有很多討論,同時內部引起了很大爭議。」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有人說你們是『可複製的樣板』,有人說你們是『不可複製的偶然』。我這次來,就是想親眼看看到底哪邊對。」
林政翰深吸一口氣,苦笑:「書記,我就是個村幹事,沒想過什麼你們全省、全國的事。」古書記搖頭:「你現在不想的,不代表別人不替你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正在編漁網的長輩和拍照的遊客,背對著林政翰,聲音低卻清晰:
「蘇南省六千八百萬人口,六十五歲以上一千四百萬。我們的長照床位缺口四十七萬張,農村空心化比你們台灣還嚴重。我如果把你這套照搬,三年能做多少個『六村』?」
林政翰沉默片刻,誠實回答:「照搬,一個都做不成。因為沒有人、沒有活生生的人、沒有肯投注心力的人,沒有試錯的過程、沒有颱風、沒有災難,也沒有我們這兩年踩過的坑。」
古書記轉過身,眼神裡第一次露出欣賞:「好,這句話我等了兩個半小時。」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語氣忽然變得像長輩聊天:「林幹事,我今天不急著下結論。但我想跟你約三件事。」
「第一,給我三個月,我派十個縣市書記來你這裡住三天,不打擾你們正常運作,只看、不講話。」
「第二,你幫我寫一份不超過五千字的『六村失敗清單』,把你們踩過的所有坑、犯過的所有錯、差點死掉的那些瞬間,全部寫下來。」
「第三,明年三月,如果你們六村還活著、還在笑,我就親自請你去蘇南走一趟,不是當顧問,不是領薪水,就去講三天課,講你怎麼從零到一,講你為什麼敢踩剎車。」
林政翰聽完,沒立刻答應,只問:「如果我說不呢?」
古書記笑起來,眼角皺紋更深:「那我就再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答應為止。因為我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林政翰看著他,忽然也笑了:「好,三個月後,如果六村還活著,我一定把『失敗清單』給你。」
古書記伸出手,兩人再次握手,這次握得比進門時更用力。他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剛才那杯洛神茶,能不能讓我帶兩包回去?我老伴肯定喜歡。」
林政翰愣了半秒,哈哈大笑:「我讓小瑜準備五包,專人送到您下榻的地方。」
古書記點頭,帶著人離開。木門關上後,林政翰坐在原位,望著空掉的茶杯,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六村的故事,已經不再只是花東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