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夜間九點。
台北的夜晚並未因為雨勢而安靜下來,因為連續三天的雨勢導致垃圾積壓,加上週末資源回收量暴增,領班要求大家繼續「加班」。對於清潔隊員而言,晚間的收運是一場體力與意志力的雙重考驗。
下午剛結束沈重的清溝作業,五人甚至來不及徹底洗去指甲縫裡的泥垢,便又換上了乾淨卻依舊帶著橡膠味的螢光背心,投入了夜間的收運航線。
這條路線穿過信義區邊緣的老舊巷弄,與繁華的百貨商圈僅有一街之隔,卻彷彿兩個世界。
這裡的路幅極窄,兩旁停滿了機車與違規停放的小貨車,讓巨大的垃圾車在移動時顯得格外笨拙。
闕恆遠站在資源回收車的後端,雙手戴著厚重的防滑手套,緊緊抓著護欄。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那是長時間勞動後的疲態,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銳利,時刻注意著周遭的車流狀況。
「恆遠,」
「前面的路口好像有車禍,」
「車子都堵住了。」
千慕羽站在回收車的另一側,一邊整理著剛收進來的廢紙箱,一邊大聲喊著。
她的聲音在喧鬧的引擎聲與雨聲中顯得有些吃力,原本紮得整齊的馬尾此時也因為汗水與雨水而顯得有些凌亂。
這次負責駕駛回收車的是霍承允,他是一名剛轉調過來不久的隊員,性格沉穩,技術老練。
他輕踩煞車,將車速降到最低,透過照後鏡對著後方的闕恆遠喊道:
「恆遠,這站民眾比較多,」
「車也很多,」
「叫後面女孩們小心點,別離開車體護欄太遠!」
而在前方的垃圾車後方,悅清禾正忙著引導排成長龍的居民投遞垃圾。
雖然已經工作了將近十二個小時,但她對每一位老人家依舊保持著那種溫柔的耐性。
伊凝雪則像是一座冰冷的哨塔,守在操作開關旁,眼神冷峻地掃視著每一個試圖強行投遞垃圾的動作。
就在垃圾車緩緩駛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異變突生。
一輛黑色改裝轎車從橫向車道疾馳而來,絲毫沒有因為前方是正在作業的垃圾車而減速。引擎的咆哮聲在寂靜的巷弄裡顯得刺耳且危險。
「清禾!快上車!」
闕恆遠眼尖,第一時間發現了那輛無視交通規則的車輛,心臟猛地收縮,爆發出一聲厲喝。
悅清禾本能地聽從闕恆遠的指令,雙手抓住扶手,迅速跳上踏板。
然而,在那輛黑色轎車即將擦過垃圾車尾部時,一名剛倒完垃圾、行動不便的老婆婆正顫顫巍巍地跨過路中間。
「小心!」
千慕羽尖叫一聲。
那輛黑色轎車眼看就要撞上老婆婆,駕駛猛打方向盤,車頭歪斜著衝向了垃圾車後方的作業區域,也就是悅清禾與伊凝雪站立的地方。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闕恆遠在那一瞬間幾乎是從回收車上飛躍而下。他的動作沒有經過思考,完全是身體的直覺反應。
他幾步跨過濕滑的路面,在黑色轎車撞上垃圾車護欄的前一秒,他的一隻手猛地拉住了悅清禾的腰帶,另一隻手則拽住了正準備操作停止鈕的伊凝雪,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後猛扯。
碰!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黑色轎車的車頭狠狠地撞在了垃圾車尾部的壓縮護板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台幾噸重的垃圾車都晃動了一下,護欄的金屬發出扭曲的慘叫。
闕恆遠帶著兩位女孩重重地跌倒在濕冷的路面上。
他在著地的瞬間,刻意側過身子,讓自己的肩膀與後背充當了肉墊,護住了悅清禾與伊凝雪。
「恆遠!」
玥映嵐在回收車上看見這一幕,嚇得臉色慘白,尖叫一聲便跳下車跑了過來。

雨水無情地打在他們身上。
闕恆遠感覺到後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但他第一時間推開身上的重壓,焦急地看著懷裡的女孩:
「清禾,凝雪,有沒有受傷?」
「說話啊!」
悅清禾的小臉煞白,額頭上撞出了一塊紅印,她急促地喘著氣,目光呆滯了幾秒才緩過神來,看見闕恆遠焦急的神情,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我沒事……」
「你呢?」
「你的背……」
伊凝雪則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麻木的冷靜,但她微微發抖的指尖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
她掙扎著坐起來,第一時間檢查闕恆遠被雨水濕透的背部。
「恆遠,別動,」
「你的制服破了。」
伊凝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看見闕恆遠的背部被地上破碎的玻璃瓶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這時,後方的另一名同事簡子傑也衝了過來。
簡子傑一個二十剛出頭的熱血青年,看到這慘狀,氣得直接衝到那輛黑色轎車門前,用力拍打車窗:
「給我下來!」
「你怎麼開車的!」
「這是作業區,你差點殺了人,你知道嗎?」
轎車車門緩緩打開,一名滿身酒氣、穿著名牌襯衫的男人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他非但沒有歉意,反而指著受損的車頭破口大罵:
「媽的,」
「你們這些收垃圾的擋什麼路?」
「你知道我這台車多少錢嗎?」
「修起來,你們賠得起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火星,瞬間點燃了空氣中的硝煙。
一直表現得比較溫和的千慕羽,此刻像是炸了毛的小貓,衝上前去對著男人吼道:
「你喝酒開車,還差點撞到老人家,」
「現在居然還在關心你的車?」
「你給我看清楚,」
「你差點撞死我哥和我姊了!」
玥映嵐則是一邊哭著,一邊用顫抖的手從車上的救急包裡掏出急救用的生理食鹽水,試圖幫闕恆遠清洗背後的傷口。
闕恆遠扶著悅清禾站了起來。
儘管背後的傷口隱隱作痛,他的眼神卻冷得像冰。
他推開了想要理論的簡子傑,一步步走向那個醉漢。
他身上那種在基層磨練出的悍氣,在此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看著我。」
闕恆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膽寒的壓迫力。
醉漢被闕恆遠的氣勢嚇得往後縮了一下,嘴硬道:
「幹……」
「幹嘛?」
「你想打架啊?」
「我告訴你,我可認識……」
「我不管你認識誰。」
闕恆遠指著倒在地上的垃圾袋,以及那台因為撞擊而停擺的垃圾車,
「現在,立刻報警。」
「你喝了酒,這叫公共危險罪。」
「如果你不想打,我來打。」
「恆遠,別衝動,等警察來。」
悅清禾走上前,從後方輕輕拉住闕恆遠的手。
她的掌心濕冷,卻給了闕恆遠最溫暖的安慰。
伊凝雪已經拿出了手機,冷靜地開始錄影存證:
「所有的過程我都拍下來了,」
「包括你下車時步履不穩的樣子。」
「簡子傑,」
「去幫忙維持後方交通,不要讓現場被破壞。」
醉漢看這群年輕人一個比一個強硬,原本的囂張氣焰瞬間熄滅,轉而想回車上拿錢私了。
「這是一萬塊,拿去修車,」
「剩下的給你們買藥吃行不行?」
醉漢掏出一疊鈔票。
闕恆遠看都沒看那些錢一眼。
他轉過身,細心地幫悅清禾擦掉臉上的雨水,語氣溫柔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妳跟凝雪去前面的超商坐一下,」
「這裡交給我和霍大哥處理。」
「我不走,我要陪著你。」
悅清禾堅定地搖頭,雙手緊緊扣住他的手臂。
這場突如其來的事故,讓原本單調的收運夜晚變得沉重無比。
半小時後,警察到達現場。
醉漢的酒測值高達0.85,直接被帶回警局。
由於垃圾車受損,這條路線的收運被迫中斷。
五人坐在大隊部的休息室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醫藥酒精味。
闕恆遠趴在長凳上,赤裸著上半身。
他的背部肌肉線條分明,卻佈滿了淤青與血痕。
玥映嵐跪在一旁,正用鑷子細心地挑出嵌入皮膚的小玻璃屑,她的眼眶紅紅的,手卻很穩。

「痛就喊出來,不要硬撐。」
玥映嵐吸了吸鼻子,輕聲說道。
「不痛。」
闕恆遠咬著牙,目光卻落在坐在對面、正低頭不語的悅清禾與伊凝雪身上。
「對不起……」
悅清禾突然抬起頭,聲音沙啞,
「要不是為了拉我,你也不會受傷。」
「傻瓜,說什麼呢?」
闕恆遠微微側過頭,對著她露出一抹虛弱但燦爛的笑容,
「我是妳們的哥哥,」
「也是這支隊伍的隊長。」
「保護妳們,是我這輩子最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伊凝雪坐在角落,手中緊緊握著那台錄影的手機。
她看著闕恆遠背上的傷,又看向悅清禾紅腫的眼眶,心中那道冰冷的防線似乎又崩塌了一角。
她在心中默默地想,在這個世界,還好有這個男人擋在前面,讓她們即便在泥濘與危險中,也能感受到一絲奢侈的安全感。
千慕羽端著五杯熱騰騰的薑母茶走了進來,一人塞了一杯。
「好了,大家都沒事就是萬幸。」
千慕羽努力活絡氣氛,
「那個醉漢肯定要賠慘了,」
「到時候我們叫他賠一大筆精神損失費,」
「然後請大家去吃大餐!」
眾人被千慕羽的樂觀逗得微微一笑。
窗外的雨依舊在下,敲打著大隊部的鐵皮屋頂。
這場「意外的收運驚魂」雖然短暫,卻像是一場洗禮,讓這五個年輕人更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份職業背後的風險與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