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我們所缺失的-第四百五十五章 熟悉的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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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劃過各種片段,有追逐時的緊張,有面對敵人時的冷靜,有受傷時的痛楚,也有受到槍擊之前的慌亂。

朦朧間,各式各樣的訊息慢慢的在大腦中重構、組合最後變成訊息。

意識回來的時候,是一點一點的。

不是像電影裡那種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的戲劇性方式,而是非常緩慢地,像是一張紙被泡在水裡,慢慢地吸飽了水分,慢慢地有了重量,然後慢慢地沉下來。

首先是聲音。

嗶──嗶──嗶──

細碎的、有規律的機器聲,是我這段時間已經非常熟悉的那種聲音,配合著某種低頻的嗡嗡聲,還有遠處隱約的走動聲,腳步輕、有節奏,是女性的步伐。

然後是氣味。

略顯刺鼻、帶著某種濃烈的化學藥物的味道,是消毒水。

兩者結合再一起,很自然的就能得出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哪裡。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讓那口氣從鼻子裡慢慢地出去,感覺到胸腔右側有一種鈍重的悶脹,不是劇烈的疼痛,是那種傷口在癒合過程裡特有的、讓人提不起勁的,早已習慣的不舒服。

身體各個角落都有輕微的刺痛感再不斷的刺激著我的神經,就連呼吸間都是那麼費力,像是被人狠狠的打了一頓之後,又往我的身上壓了塊大石頭那樣。

接著我動了動眼皮,適應了好一會後,才慢慢的睜眼,身上的疲累讓我連睜眼都費了好大的力氣,刺眼的光慢慢地進入視網膜。

我試著把眼睛睜開,光線從眼皮的縫隙裡透進來,白的,帶著醫院特有的那種不分晝夜的均勻亮度,讓人搞不清楚現在是幾點。

我用了兩三秒,才讓眼睛適應了那個亮度,然後把視線慢慢地聚焦。

死白的天花板加上死白的牆壁。

點滴的細管從手背上的針頭往上延伸,消失在一個透明的袋子裡,袋子裡的液體很少了,幾乎見底。

稍稍打量了會所處環境後,我默默的在心裡確認了一遍身體的狀況。

右側肋骨下方,那個悶脹感的來源,是複雜的包紮,我能感覺到繃帶箍在那個位置的壓力。腰側也有,是上次在校園走廊裡被碎石擦過留下的傷,但那邊已經退成了隱隱的癢,不算大問題。

右肩的舊傷,也有感覺,但那個已經是老朋友了。

明顯還沒辦法靈活運轉的腦袋,稍微有些遲鈍的反應,都再表明自己失血過多的事實,這一點只需要好好休息、調理一段時間,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大礙。

整體來說,還活著,而且意識清楚。

這算是好消息。

「醒了。」聲音從右側傳來,我把頭轉過去。

愛麗絲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少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我說不太清楚是什麼,只是感覺她今天的眼睛比平時更顯疲憊,眼底的顏色深了一點。

所以……是她照顧我的?

我愣了一下,與她四目相對,好一會後才反應過來,我似乎應該給點反應。

「嗯。」我說,聲音沙啞,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沙。

乾燥的喉嚨受到刺激,讓我好一陣刺痛。

靠!我有多久沒有進水了?為什麼發個聲音而已,喉嚨可以這麼不舒服。

「水。」愛麗絲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把平板放下,站起來,把床頭桌上的水杯拿起來,插上一根吸管,遞了過來。

我把吸管含住,喝了幾口,感覺到水從喉嚨往下走,帶走了一部分那個乾澀的感覺。

「謝了。」我說。

「嗯。」她自然了回了聲。

沉默了好一會後,我忍不住開口。

「現在……幾點了?」我朝她問道。

「早上八點多。」愛麗絲說,把水杯放回去:「你昏迷了……大概三十個小時。」

三十個小時?什麼鬼?

我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一下,感覺到某種說不清楚的情緒,不是後怕,而是某種對時間流失的茫然。

「傷勢怎麼樣?」我慢慢的躺回病床上,同時深深的吐了口氣。

「子彈穿過了右側肋骨下方,傷到了一根肋骨,沒有傷到內臟,但出血量不小。」愛麗絲說,語氣很平,她說這些的時候像是在彙報一份報告,但我知道這種平靜背後是什麼:「做了手術,現在情況穩定。」

「肋骨?」我重複了一下,動了動右側的身體,立刻被一陣悶痛堵了回去。

「別亂動。」愛麗絲沒好氣的把我壓回躺平的狀態。

「知道了……」我撇了撇嘴,老老實實地躺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楚婉汝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桶,看到我睜開眼睛,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頓,只有很短暫的一秒,然後她繼續往裡走,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桌的角落,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剛哭完的那種紅,是連續好幾天沒睡好、還有在此之前反覆哭過之後留下的那種深色。

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醒了。」

怎麼都是這樣?我忍不住在心裡抱怨了聲。

「嗯。」我點了點頭。

她跟著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移開,開始打開保溫桶,不知道在裡面弄什麼,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臉。

我看著她的背影,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壓了一下,但我沒有說話。

愛麗絲在旁邊坐下,重新拿起她的平板,翻了幾頁,然後說:「你醒了正好,有些事情需要讓你知道。」

「說吧。」我急忙接話,同時也是想轉移一下這尷尬的氛圍。

愛麗絲說話的時候,語氣一直很平。

那是她在傳遞信息的時候特有的狀態,不帶多餘的情緒,按照優先順序,把需要知道的事情一條一條地說清楚。我聽著,把每一條信息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同時感覺到右側那個悶脹感一直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傭兵團,」她說:「全部清掉了。」

我看著天花板,等她繼續說。

「在你被送進手術室之後,大概三個小時,我們接到了命令,對傭兵團剩餘的所有據點同時展開行動。」她說:「傭兵團這段時間在本地的最後幾個成員,以及他們的聯絡網,全部清除。沒有跑掉的,也沒有留下活口。」

我沒有說話。

「接著是維克多。」她繼續說:「在轉移的時候,被執行了。」

執行?這個詞的意思,我很清楚。

大概就是……用他們的手段處理了吧。

「那批在學校附近動手的人呢?」我問。

「確認了四個人,也全部處理掉了。」愛麗絲說:「還有一個在逃,正在追。」

「追得到嗎?」我有些心不在焉的接著話。

「大概率追得到。」她說,語氣很平靜。

我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下來,然後說:「恆瑧資本那邊呢?周立泰?」

愛麗絲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個停頓說明接下來的內容,是她需要稍微斟酌一下怎麼說的部分。

「那邊的事。」她說:「就不是我們做的了。」

「不是你們做的?」我愣了一下。

「是少爺那邊。」她說,語氣恢復了平靜:「你在手術室的時候,少爺從那邊的會面回來,然後……他做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我好奇道。

愛麗絲看著我,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知道少爺在某些圈子裡,有一定的影響力。」

我知道。在心裡應了聲,但是疲累的我只能表面上點了點頭,是一句話也不想說了。

「他動用了這部分的影響力。」愛莉絲解釋道:「在大概十二個小時裡,恆瑧資本的幾個核心賬戶被凍結,周立泰被幾個舊有的商業糾紛同時起訴,他的幾個合作夥伴在同一天宣布終止合作,然後他本人在第二天下午,被一批查稅的人帶走配合調查。」

我在天花板上盯著一個點,把她說的這些話過了一遍。

「這些是合法途徑做到的?」我問。

「表面上是。」愛麗絲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帶著一絲讓人辨認不出來的東西:「少爺做事,通常不會留下明顯的痕跡。」

瞥了我一眼後,她又補充了句:「更何況這次氣瘋了。」

「……」我的眼神逐漸失神。

沉默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蕭亦辰短短的幾個小時裡,把一個在本地商業圈子裡紮根了七年的白手套,整個連根拔掉了。

先不管那個氣瘋了到底是認真的還是誇飾,雷厲風行這一點應該是沒錯的。

這件事放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需要的資源、需要的關係網、需要的精確度,不是隨便哪個人能做到的。

「里卡諾那邊呢?」我問。

「里卡諾。」愛麗絲把這個名字說了一遍,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少爺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見了他一面。」

「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嗎?」我因為好奇而稍微打起了點精神。

「我不清楚全部的細節。」她無奈的聳了聳肩說:「但結果是,里卡諾答應了三個月內撤掉本地的所有行動人員,暫停供應鏈的布局,並且做出了一個正式的承諾,保證不再以你為目標。」

我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里卡諾答應了三個月內撤掉本地所有的行動人員。

這件事的份量,我不需要愛麗絲解釋,我很清楚。里卡諾不是那種輕易讓步的人,能讓他做出這個承諾,蕭亦辰在那個房間裡一定付出了什麼,或者拿出了什麼來作為交換吧。

所以……這表示我搞砸了這一次的任務嗎?想想竟然有點心酸。

「他……」我輕聲說,不是在問愛麗絲,只是把這個稱呼說出來,讓它在空氣裡停了一下。

沉吟了好一會,各種的思緒不斷的閃過腦海,他有說什麼嗎?他是不是很失望?他有沒有什麼表示?他的態度……

愛麗絲沒有接這句話,只是靜靜地等著我把這件事消化完。

楚婉汝那邊傳來細碎的聲音,是她在把保溫桶裡的東西盛到碗裡,然後走過來,把一碗粥放在我的床頭桌上。

「來,先喝口粥。」她說,語氣很平,就是安靜地說了兩個字,把粥放在那裡,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頭轉回去,繼續看天花板。

「還有別的事情嗎?」我問愛麗絲。

她沉默了一下,我聽出來了,那個沉默說明還有別的事,而且那件別的事,是她覺得說起來稍微有點麻煩的。

「說吧。」我說。

「學校那邊。」她說。

學校?我的視線從天花板上移開了一點,看向她。

「什麼事情?」我好奇道。

「你在校門口被槍擊的事情。」愛麗絲說,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既成事實:「雖然學校方面沒有死傷,但事發地點在校門口,而且有不少學生目擊了整個過程。學校那邊,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什麼樣的壓力?」雖然這麼問著,但我大概已經猜到了大致的情況。

「家長那邊,還有教育局那邊,都有聲音。」她說:「學校方面認為,你的存在對校園安全構成了……某種程度的風險,他們說你沒有辦法保證在你繼續就讀的情況下,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再度發生。」

果然啊……我在心裡嘆了口氣,繼續聽著,沒有打斷她。

「學校在昨天,正式對你下達通知。」她說,停頓了一下,一邊觀察著我的反應,然後一邊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他們要求你自主辦理退學。」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我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感覺到某種說不清楚是諷刺還是疲倦的東西。

退學。

我在一個本來就讓我感到格格不入的地方,待了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試著在那個空間和另一個世界之間同時保持平衡,試著讓那個普通的保護殼繼續維持下去。

然後,被一槍結束了。

不管是因為一槍結束,還是被那一槍結束,總之……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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