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討厭等人。
不是因為沒有耐心,而是因為讓人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愉悅。同時也是宣示——宣示誰在接下來的交鋒中更有份量,誰的時間更值錢,誰才是真正掌握節奏的那一個。
一個沒幾年好活的老頭,有什麼資格跟我擺譜?還浪費了老子寶貴的時間。
更何況,前幾天小子被開了一槍的事情我還要好好跟裡面那隻豬算算帳呢,怎麼可能給什麼尊重,見鬼去吧!
所以,當我在約定時間之後整整二十七分鐘才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房間裡的空氣,已經被等待浸透了。
這個秘密會議室位在一棟表面上是跨國金融集團總部的大樓裡,地下兩層,隔音、無窗、燈光恆定,是那種專門用來進行那些不能留下記錄的對話的地方。
我來過類似的空間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這群人真的很愛裝,同時也感到無比的虛偽。
他們就像是在說自己有多麼與眾不同;就像是在宣揚自己的不凡,以這樣的房間來闡述表裏世界的隔閡,同時突顯自己的身份。
外面的世界有晝夜、有噪音、有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但在這樣的房間裡,那些東西全部不存在,只剩下桌子兩端的人,和他們各自帶進來的東西。
果然是老式的形式主義,挺沒意思的……我撇了撇嘴,邁著輕鬆的步伐進入了前方的虛偽空間中。
里卡諾那老東西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的位子在長桌的另一端,身形肥胖高大,即使坐著也帶著某種讓人不舒服的壓迫感。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已經全白,但面孔上的線條仍然很硬,不是衰老帶來的那種鬆弛,而是一種長期保持高度警戒的人才有的緊繃,刻進了皮膚裡。他的西裝是深色的,沒有多餘的裝飾,左手無名指上一枚厚重的戒指,那是他的組織標誌,也是他的勳章。
他的身後站著三個人,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他的貼身保鑣和左右手。
我掃了一眼,把三個人的站位、體型、以及他們手臂的位置全部記了下來,一秒不到的事情,不費力氣。
除了這三個人之外,房間的兩個角落各有一個待機的人,加起來五個,都是訓練過的,不是擺設。
里卡諾今天帶了五個人進來。
這個數字說明他把這次見面的危險等級評估得相當高,又或者他純粹是想用人數製造一種視覺上的壓迫?
笑死,就這幾隻雜魚還想怎樣?我對這種把戲沒什麼興趣。
我把外套遞給身後的人,走進去,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抬腿翹起二郎腿,用一種我知道會讓他不舒服的懶散姿態打量著他。
嘿嘿,我看到老頭子的頭上都浮出青筋了。
桌上放著兩杯紅酒,還有一個沒有開口的雪茄盒。
「MR.里卡諾。」我說,英文中夾雜著故意模仿的華人口音,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久等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計算,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那種在長期發號施令的過程裡磨出來的質地:「蕭,你遲到了。」
「是嗎?」我看了看手錶,做出一個若無其事的表情:「我以為你應該習慣等待,畢竟我聽說,你在那邊等了很久了,傭兵、計劃、部署——等了好幾個月都沒等到什麼結果,相比之下,這短短的二十七分鐘應該是小意思。」
空氣在那一秒凝了一下。
里卡諾的臉沒有動,但他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扣了一下,那是一個我捕捉到的細節。他在壓某種東西。
「蕭。」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隱藏在話與底下還有一層東西:「我們今天坐在這裡,是為了談一些重要的事情,不是為了互相刺激的吧。」
「我沒有在攻擊你。」我笑了一下,把酒杯拿起來,輕輕晃了晃,看著酒液的顏色:「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說起來,你這裡的酒不錯,什麼年份的?」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記得你,蕭,年輕的崛起者。」他說,語氣換了一個方向,像是在把話題重新引到他想要的軌道上:「年輕的時候,你父親帶你出席過一次我們的場合,那時候你還是個孩子。」
「我記得。」我說,語氣沒有任何懷舊的成分:「那次你把別人的手指切掉了,就在餐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是要讓大家長長記性。」
我笑著看著他,抿了口手上這杯不知道是哪個私人酒莊出來的高級品。
「噁心死了,你知道當時我還在吃薯條。」放下酒杯,我繼續笑著道:「你能明白一隻手指頭對小孩子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嗎?害我都變成心理變態了。」
「那個人背叛了我。」里卡諾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背叛是要付出代價的,兄弟,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當然明白。」我說,把酒杯放下:「但你今天請我來,不是為了跟我講這個道理的,對吧,老頭?」
這個稱呼讓他的眼神動了一下,抬高一邊的眼眸,在外國人特有的鮮明輪廓上,變得像是怒目圓睜。
不是憤怒,是某種重新評估。他在重新測量我,測量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背後有多少東西。
我等著他開口。
「你那邊的人。」他最後說,緩緩地把那個詞說出來:「在我的布局裡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你的布局?」我重複了一下這個詞,把嘴角拉了拉,在心裡吐槽了句真會扯後,這才開口:「你是指那支傭兵團?還是那個叫維倫斯基的傢伙在我的地盤上留下的那堆爛攤子?」
「蕭!」他的語氣加重了一點:「我的人在你的地盤上行動,那是因為有人先動了我的利益。厲家的事情,你是清楚的。」
「厲家。」我把這兩個字在嘴裡轉了轉,表情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漫不經心:「那個啊,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那是因為你的人。」他毫不退讓道。
「因為他們自己不爭氣。」我說,聳了聳肩:「一個連自己的人都管不好的組織,消失是遲早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還是你喜歡留破爛做慈善?」
「再怎麼說,都是我的下線。」里卡諾說,聲音平靜,但那種平靜裡有一層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像是一個很有耐心的獵人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損失我的利益,兄弟,那就是在損失我的臉面。你應該很清楚,這件事,不能就這樣過去。」
我看著他,在這句話落下之後的那幾秒裡,迅速地在腦子裡把他說這些話的目的過了一遍。
他說的是「不能就這樣過去」,而不是「我要報復」。這兩個說法之間有一個很細微的差距——前者是在談判桌上說的話,後者是在宣戰書上說的話。他選擇了前者,說明他今天來這裡,是帶著某種可以談的籌碼的。
但同時,他用了「臉面」這個詞。
這是他真正在意的東西。傭兵團的損失,維倫斯基布局的失敗,這些在他的邏輯裡,都還在可以用錢和策略彌補的範疇裡。但臉面這個東西,對於一個在他的圈子裡活了幾十年的人來說,是沒有辦法用錢買回來的。
他今天來,是要一個說法的。媽的,給他臉了?
唉……說到底,還是老年人的思想
「你想要什麼樣的說法?」我直接開口,把話問透了,也把天聊死了。
他看著我,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一個承認。承認你的人越線了,承認有些事情不應該發生,然後……我們可以談談。」
「談什麼?」我靜靜地等著他的表演。
里卡諾輕輕的敲著桌子道:「一個新的界線。」
承認,這傢伙終於圖窮匕見了?不……或許,這才是他這一連串行動的目的,為的就是把我拉上談判桌。
我把他的要求在心裡翻了翻,感覺到某種說不清楚是好笑還是不屑的東西。
他要我承認,等於是要我在所有知道今天這場會面的人面前,在這個圈子裡,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一截。這種事情,不管後面跟著什麼條件,承認本身就已經是代價了。
里卡諾很清楚這件事,他也清楚我清楚這一點。
所以,這其實是在探底——他在看我願意走到哪一步。
「MR.里卡諾。」我說,語氣換了一個方向,讓它變得稍微平靜了一點,帶著一種我知道他會辨認出來的信號:「你說的越線,我不認同。」
「你不認同。」他重複了一下,然後諷刺的挑眉:「年輕人,你的口氣有些大了。」
「你的人在我的地盤上做事,結果搞砸了,被我的人清掉,這是他們自己的問題。」我對他的警告視若無物,繼續道:「你把這件事的責任放到我身上,我不接受這個邏輯。」
「你的人主動介入——」
「是因為有人先把刀架到我的人脖子上。」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詭辯,聲音沒有變,但速度慢了一點,讓每一個字都落在他能夠清楚接收到的位置:「那個你雇來追著我的人跑的傭兵團,你忘了嗎?」
沉默。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靜止,沒有再扣。
「傭兵團的任務,是一個之前的舊帳。」他說:「跟你沒有直接的關係。」
「但他們追的那個人,是我的人。」我說。
「那是個無關緊要的孩子。」里卡諾說,語氣很平,帶著一種把一件事情輕描淡寫地定性的能力,那是他這個年紀、這個位置的人才有的東西:「蕭,你不必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讓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變得複雜。」
說著說著,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勝利者的誇耀,他咧著嘴道:「不過就是個無關緊要的孩子。」
又重複了一次的字眼,赤裸裸的嘲諷與壓迫,都在刺激著我的神經。
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讓這句話在空氣裡停了幾秒,讓它停到他以為我在考慮的程度,然後才開口。
「無關緊要。」我把這三個字說得很慢:「你用這個詞來描述我的人?」
「我的意思是——」
「我聽到你說什麼了。」我故意抬手再次打斷他,語氣還是輕的,輕得有點危險:「MR.里卡諾,你見過的人比我多,吃的鹽也比我多,你應該知道,在我們這個行業裡,沒有什麼東西是真正無關緊要的。每一顆棋子都有它的位置,每一個人都有它的份量。你把我的棋子定義成無關緊要,我只能理解成,你認為我這邊的人,不值得你認真對待。」
他的表情動了一下。
「我沒有這個意思。」他訕笑著聳了聳肩:「你想多了。」
「那你什麼意思?」我問,笑了一下,那是一個讓他不舒服的、嘲弄的笑,我繼續道:「你仔細說說。」
他看著我,在那幾秒裡,我能感覺到他在重新評估這個對話的走向。他來的時候,大概有一個預設的劇本——先確立他的損失和委屈,然後讓我在某個程度上做出讓步,然後以某種形式達成一個新的默契。
但我沒有按照這個劇本走,也沒打算按照劇本的意思,所以他現在需要調整。
「蕭。」他最後說,語氣往低了走了一點,那是一種讓步的前奏,非常微小,但我捕捉到了:「我們今天來這裡,是為了找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出路,不是為了繼續爭論誰對誰錯。」
「我同意這一點。」我說。
「那麼——」
就在這個時候,里卡諾身後的一個人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低,我聽不清楚說的是什麼。
但我看到里卡諾的臉。
他的表情在那幾秒裡,經歷了一個細微的變化——從聽到消息時的微微一愣,到某種東西沉澱下來,接著,他嘴角的線條鬆開了一點,帶著一種他大概自己沒有意識到的、隱約的滿足感,到最後,他的臉咧成了醜陋的弧度,嘎哈哈的笑聲跟本抑制不住。
我把這個反應記了下來,在腦子裡把可能的原因過了一遍。
什麼樣的消息,能讓一個剛才還在談判桌上保持高壓姿態的人,在這一秒鐘鬆開?
先是他的手下進來彙報,他聽了,然後緊張感鬆了,最後是那抹留在眼底的戲謔。
肯定有什麼事情,在他的計劃裡,在這個房間以外的地方,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發生了。
然後,里卡諾施施然的拿起了酒杯。
「蕭。」他邊笑著邊站了起來,語氣換了,輕了,甚至帶著幾分讓人不習慣的和氣:「陪一個?」
他舉杯,看著我,等著我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