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是剛才沒有的——那是一種贏了的人才有的東西,很克制,但藏不住。我把自己的酒杯拿起來,輕輕地對著他舉了一下,然後放下,沒有喝。
「老頭,吃錯藥了?怎麼你的心情忽然變好了。」我說,語氣很輕鬆,但眼睛沒有離開他:「是發生什麼好事了?」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他說,語氣帶著一種老狐狸特有的無辜:「只是想到,我們今天的談話,或許可以比我預期的更順利,所以心情好了一點,兄弟,你不覺得這是好事嗎?」
我看著他,讓這幾句話在腦子裡跑了一遍。
他說「或許可以比我預期的更順利」,是因為某個條件發生了變化——一個對他有利、對我不利的變化,讓他在談判桌上的底氣,在剛才那一條消息之後,悄悄地重了一點。
我在心裡把所有的可能性排了一排。
什麼樣的消息,在這個時間點,能讓里卡諾覺得他拿到了新的籌碼?
然後我感覺到身後有動靜。
是負責聯絡愛麗絲的人,也就是我帶進來的跟班,可是……他現在急匆匆跑過來是哪樣?
很快的,人就跑到我的身側,在我背後彎下腰,把什麼東西放在我的旁邊,然後在我耳邊說了幾個字。
那幾個字,我聽清楚了。
「少爺,小少爺中槍了,目前在送醫途中。」
我的視線沒有離開里卡諾。
但我的腦子在那一秒,完全停頓了。
不是一秒,可能是更短,短到外人看起來我只是在靜靜地聽,沒有任何反應。
但在那個停頓裡,有某種東西在我的某個地方,斷了一截。
「中槍了。」
我在心裡把這兩個字過了一遍,感覺到一種我非常不熟悉的東西,從某個地方往上涌——不是理性,不是計算,是一種比這些更原始的東西,帶著熱度,帶著某種讓我的手指微微收緊的衝動。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里卡諾。
他還在看著我,臉上那種隱約的滿足感還在,他在等著看我的反應,等著看我知道這件事之後,會從談判桌上哪個方向撤退。
我看著那張臉,感覺到剛才的那個熱度慢慢地往一個不同的方向走。
它沒有讓我亂,它讓我清醒。
一種非常危險的、冷而清醒的東西。
「MR.里卡諾。」我開口,語氣很輕,輕得讓旁邊的人幾乎聽不清楚:「你剛才收到的那個消息,是不是跟我的一個人有關係?」
他的表情沒有動,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收緊了一點。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
「果然是你。」我咬著牙,恨不得統死眼前這隻囂張的豬。
這個情緒來的很快,大概幾秒鐘,然後我笑了。
這個笑和之前那些笑不一樣。之前那些是工具,是策略的一部分,是我拿來製造他的不舒服的東西。但這一個笑,是另一種東西,是那種當一個人的某根繩子斷了之後,臉上會浮現的那種表情。
「你剛才好像說要談談?」我笑著舉起酒杯道。
「沒錯。」他一臉的志得意滿。
「好。」我說:「那我們換一個方式談。」
這瞬間,里卡諾的眼神變了。
不是恐懼,他這個年紀的人早就過了會被臉上一個表情嚇到的階段。但那雙眼睛裡的計算密度,在這一秒明顯增加了。
「你想換什麼方式?」他問。
「我想直接說。」我說,把二郎腿放下,身體往前靠了一點,讓這個距離帶上一點壓迫:「你讓人在我的人身上開了槍。不是傭兵團那種正面衝突,不是之前的那些行動,而是在一個有學生、有普通人的地方,在我一個跟你的生意根本扯不上直接關係的人身上,開了槍。」
「我不知道你在說——」
「MR.里卡諾。」我又一次打斷他,就像是習慣一樣,語氣還是那般輕,但速度降下來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重量:「我說過了,你知道的,你也知道我知道。所以現在,我們不說廢話了,直接談。你今天的手下,確認了你在本地的行動還在繼續,我需要你告訴我,這件事你準備怎麼了結。」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著說:「蕭,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受傷,每天都有意外發生——」
「意外。」我把這個詞重複了一下,感覺到那根繩子又斷了一截:「你叫它意外。」
「我的意思是——」
碰!一道槍聲打斷了老頭的嘰嘰歪歪。
對方那邊,剛才那個負責通知的小弟瞬間倒地,腦袋上還有個免費的水龍頭正在噴著番茄醬。喔~看對方的樣子,還滿精神的,在地上不停的抖著,看起來應該是嗑多了。
然後,老頭自然而然的拍案而起:「你他媽在幹嘛?FUCK!」
碰!又是一道槍聲,我抬手又是一槍打死了他一個負責看場的小弟。
「嗯?」我一臉狐疑的把手上的槍丟向身邊的小弟:「我在確定你說的內容啊?現在確定了,的確是意外,看!又打中了一個。」
「你想開戰嗎?Chink!」里卡諾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
「老不死的。」我說,這次沒有任何輕佻的語氣,只是非常平靜地說出這四個字,讓它們落在桌面上像是一塊石頭:「你在我面前,把你派人對我的人動手這件事,叫做意外。」
他身後的人動了一下,是一個細微的、準備性的動作。
我的人也動了。
房間裡的氣氛在那一秒,從一種談判的張力,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蕭。」里卡諾的聲音降低了,帶著某種警告的質地:「你現在的語氣,不像是一個想要解決問題的人。」
「因為我現在不想解決問題。」我說,直接說透了:「我現在想讓你知道,你剛才讓人告訴你的那個消息,讓這場談話的性質,從談判,變成了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他重複了一下,語氣在試圖保持平靜。
「開戰。」我說,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完全無害的詞:「你在告訴我,你想跟我戰,好啊,這就是我的回答。」
「你!」里卡諾怒目而視。
「我?我什麼我?」我繼續和他針鋒相對:「你在我的地盤上,對我的人動了槍,在一個有學生的地方。我現在告訴你,如果你覺得你手上的籌碼,足夠讓你承擔這件事的後果,那我們就不必繼續坐在這裡了,你讓人把門打開,我們大家各回各家,然後——」
我停了一下,讓後面那個句子先在他腦子裡填充一遍。
「然後你就自己想清楚,你的供應鏈,你的本地布局,你那個叫周立泰的白手套,還有你在東南亞的那幾個中繼點,你覺得哪個先消失你比較無所謂。」
看他一臉鐵青,我繼續往他傷口上戳:「你以為只有你有軍火?好啊,我有核彈你也有,看看誰射的快啊!」
房間裡的溫度下降了幾度。
里卡諾看著我,保持沉默,在這個沉默裡,我能看出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他在評估我說的這些話有多少是虛張聲勢,有多少是真實的威脅,他在評估我手上有多少情報,他在評估眼前這個比他小了快三十歲的人,是否真的準備好了承擔開戰的代價。同時也是在斟酌,在他眼中的黃猴子,發起瘋來的代價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我讓他評估。
因為我知道結果。
他比我更清楚,他在本地的布局損失了多少,他比我更清楚,維倫斯基帶回去的那份彙報有多難看,他也比我更清楚,現在如果再開一個新的戰場,他的資源能不能同時應付兩個方向的壓力。
他沉默的時間越長,我越確定一件事。
他的底牌,比他今天進這個房間的時候更薄了。
「蕭。」他最後說,聲音降了一個調,那是真正的讓步,不是策略性的退讓,而是一個人在計算清楚之後,選擇了一個他認為代價較小的方向:「我們都是成熟的人,不需要把事情做到最壞的地步。」
「你先說,什麼叫不做到最壞的地步。」我說。
「那個孩子。」他說,把這個稱呼用得很謹慎:「如果我保證,接下來的行動,不再以他為目標,你覺得這個條件,夠不夠讓我們今天的談話繼續往前走?」
我看著他。
他說的是「那個孩子」,不是「你的人」,這個細節說明他還是在試圖把這件事定性得輕一點,讓那個人在這場談話的框架裡保持一個可以被他拿來交換的量級。
我不打算讓他成功,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的底線。
「你說的保證。」我說:「需要一個更具體的形式。」
「什麼?」他鬆了口氣,知道這是和談的訊號。
「你撤掉本地所有的眼線和行動人員。」我說:「全部,不是縮減,是撤掉。另外,你的供應鏈,暫停三個月,讓我看到你確實按照這個說法在做,三個月之後,我們可以重新談一個對雙方都合適的安排。」
他的表情沉了一下。
「三個月,」他說:「這個代價很重。」
「你讓人在我的人身上開了一槍,在一個有學生的地方。」我說,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在重複同一件事:「這個代價,跟我說的比起來,你覺得誰更重?」
他沉默。
「而且。」我說,在他沉默的空隙裡補進去:「我說的這些,是建立在你今天給我一個正式的、可以追責的承諾的基礎上。口頭的不算,我需要你用一個我信得過的方式,確認這件事。」
「你信得過的方式。」他重複了一下,語氣裡有某種東西,是一個在他那個位置的人,在被迫接受一個他不喜歡的條件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隱忍的厚度。
「對。」我說,笑了一下,這一次那個笑帶了一點輕佻的成分回來,像是一種宣示:「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又是一段沉默,這次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要長。
里卡諾把他的酒杯拿起來,看著杯子裡的酒,然後把它放下,沒有喝。
「三個月。」他最後說,把這兩個字說得很慢,每一個音都帶著他在消化這件事的重量:「撤掉人員,暫停供應鏈,三個月後重新談。」
「還有正式的承諾。」我補上。
「還有正式的承諾。」他重複了一遍,確認了。
我看著他,讓這個確認在空氣裡停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見狀,里卡諾這才真正的鬆了口氣。
「喔~對了!」我又殺了個回馬槍。
「又怎樣?」他有些不耐煩的看了過來。
「那孩子的醫藥費,一千萬。」我笑嘻嘻地看著他。
「一百。」他一臉難看的大砍一刀。
「那就開戰吧老頭,回家把核彈準備好。」我垮下笑臉,作勢離開。
「等等!一千、不!兩千!」他急著喊道。
「好!」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那就這樣。」
我站起來,把手插進口袋,往門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回頭看了里卡諾一眼。
他還坐在那裡,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幾種東西在裡面,我懶得一一辨認。
「對了。」我說,語氣換回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輕鬆:「我剛才說的那些條件,是建立在你今天沒有用那個消息來跟我談條件的基礎上。」
他的眼睛微微收窄了一下。
「如果你今天拿那件事來壓我。」我說:「我前面說的那些選項,就全部不存在了,你懂我的意思。」
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懂。」我說,然後轉回去,繼續往門的方向走。
走到門口,我的手搭上門把的那一刻,我聽到了身後有動靜。
不是大的動靜,是一種細小的、下意識的聲音,是一個人在放鬆了一個他維持太久的姿勢之後,會發出的那種聲音。
里卡諾身後的那個壯碩保鑣,靠在牆上,換了一個姿勢,肩膀鬆了下來,這是鬆懈警惕的表現。
我的手在門把上停了一秒。
那個人整個放鬆下來,說明他認為這場談話已經結束了,說明他認為他的老闆已經度過了今天最危險的部分,說明他的警戒心在這一秒降低了。
我轉過身。沒有人預料到我會轉身。
包括那個鬆了肩膀的人。
碰!槍聲在那個房間裡響了一下,響聲很大,但在那個密閉的空間裡,足夠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跳了一下。
那個人倒在牆上,慢慢地滑下去,不是戲劇性的那種,是一種很安靜的、重力作用的結果。
沒有人會預料到我身上藏了第二把槍。
房間裡的其他人,在接下來的一秒內全部動了,打開保險的聲音和腳步聲同時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裡炸開。
我的人也動了,把里卡諾剩下的幾個人堵住,保持著一個不動手、但絕對不讓對方輕易動手的平衡。
里卡諾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看著倒在牆邊的那個人,臉上的表情沉到了我沒有見過的程度。
我把槍收回去,走到門邊,在他對面站定,低頭看著他。
「他鬆了。」我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解釋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一個在談判裡負責彙報好消息的人,不應該在談判還沒有真正結束的時候鬆下來,這是職業問題。」
里卡諾的視線從那個人身上,慢慢地移到我臉上。
那雙眼睛裡,那個算計的東西還在,但在它後面,有某種他大概很久沒有感覺到的東西——一種真實的、不是表演出來的、對面前這個人的重新評估。
「蕭。」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楚:「你……」
「我今天給你的那些條件,記住了。」我說,打斷他,把最後一段話說完:「三個月,撤人,暫停供應鏈,正式承諾,這些都算數,我不是說話不算話的人。」
我直起身,重新把手插進口袋。
「但我需要你記住一件事。」我說:「你剛才叫無關緊要的那個人,他現在在送醫,在我的地盤上,在你的人對他動手之後,他在送醫的路上。」
我停了一下,然後淡淡的抱怨道:「那是我弟弟。」
深吸了口氣,我緩和了一下還有些躁動的心情。
「我不介意你有野心,不介意你做生意,不介意你在本地布局,甚至不介意你偶爾往我這邊試探一下,這些事情都在可以談的範圍裡。」我說:「但你碰了我的人,MR.里卡諾,你讓人在一個高中生身上開了槍,在一個有學生的地方,這件事,不在可以談的範圍裡。」
我走向門口,這次沒有再停。
到了門口,我把手放在門把上,推開門,外面的燈光透進來。
「三個月。」我說,沒有回頭,把最後這兩個字扔在身後:「我會看著你。」
瞥了眼已經沒了聲息的保鑣屍體,我冷冷地開口:「那東西,就當作利息了。」
然後我走出去,把門帶上。
走廊上的空氣比那個房間裡冷,帶著一種正常空間才有的流動感,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剛才那個房間裡那層壓著的東西,慢慢地從肺裡逼出去。
負責跟愛麗絲的人接洽的小弟戰戰兢兢的在走廊的盡頭等著,看到我出來,臉上的表情鬆了一點。
「少爺。」他開口,聲音很低:「小少爺的情況——」
「我知道。」我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走,回去。」
我往前走,腳步很穩,速度不快不慢。
走廊很長,兩側的燈光是那種冷白的顏色,把所有的陰影都壓平了,讓這條路看起來沒有盡頭。
我把手插在口袋裡,把剛才那個房間裡發生的每一件事,在腦子裡過了最後一遍,確認了哪些達到了目的,哪些還有後續,哪些需要繼續追蹤。
里卡諾會遵守那個承諾嗎?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但今天之後,他知道了一件事——我的底線在哪裡,以及我越過底線之後,我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這個信息,比任何協議都更值錢。
至於小子那邊……
我的手指在口袋裡,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那根斷掉的繩子,還壓在某個地方,沒有消失。
但這不是現在要想的事情。
現在要做的事情,是走出這棟樓,上車,然後確認那個孩子還活著。
剩下的事情,等他醒了再說。
最後回頭望了眼剛才的會議室的方向,我在心裡暗暗的啐了口。
老頭,你他媽最好保證你的人槍法差點,不然下一個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