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永恆寒冬之森」的邊緣,霜雪從未停歇。
莉蕾娜坐在冰晶王座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手中的冰冷法杖。幻境中的伊薩克正在進行第 n次的虛偽告白,那台詞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莉蕾娜,妳是這片森林最美的奇蹟……」
「呵。」莉蕾娜冷笑一聲,正要揮動法杖加速幻境的崩解,指尖卻突然僵住了。
城堡外圍的感應結界,被觸動了。
不是那些帶著貪婪慾望前來奪寶的冒險者,也不是伊薩克那些虛偽的家臣。那股氣息……很微弱,帶著一種笨拙的、近乎愚蠢的溫暖。
「……誰?」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陣寒煙消失在王座上。
在沒入膝蓋的深雪中,站著一個少年。
他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披風,凍得通紅的雙手緊緊抱著一小捆乾枯的藥草。最讓莉蕾娜感到心驚的,不是他的狼狽,而是他的長相。
那對深邃的眼眸,微翹的鼻樑,以及那種在絕境中依然透著一股清澈的眼神。
簡直和當年的伊薩克一模一樣。
莉蕾娜隱身在迷霧中,指尖不自覺地顫抖。那是她化為厲鬼後,第一次感到「寒冷」以外的情緒。
「你是誰?」
冰冷的聲音像利刃般劃破風雪。少年嚇了一跳,腳下一滑跌坐在雪地上,但他沒有尖叫,只是呆呆地看著迷霧中緩緩走出的冷艷身影。
「我……我叫西恩。」少年牙齒打顫地回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我聽說這裡有『冬蟬草』,我奶奶病得很重,只有這種草能救她……」
莉蕾娜走近他,每走一步,腳下的雪花就凝結成冰。她用冰冷的法杖抵住少年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西恩?」她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中燃起幽藍的怒火,「你知不知道,長著這張臉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撒謊?」
「我、我沒有撒謊!」少年急得眼眶泛紅,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破舊的小布包,裡面裝著幾塊乾硬的黑麵包,「這是我全部的財產了,如果不夠,我可以留在這裡為您幹活,只要您讓我帶一株藥草回去……」
莉蕾娜看著那幾塊寒酸的麵包,又看著他那雙清澈得近乎愚蠢的眼睛。
沒有貪婪。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名為「守護」的執著。
這正是當初伊薩克用來誘騙她的外殼。
「守護?」莉蕾娜發出刺耳的尖笑,法杖周圍的冰霜劇烈炸裂,「這世上最廉價、最虛偽的詞彙,就是守護!」
她舉起法杖,打算將這個長得像伊薩克的少年永遠凍成冰雕,像對待其他闖入者那樣。
然而,當少年的眼淚掉在雪地上時,莉蕾娜的動作停住了。
那滴眼淚在觸地的一瞬間,竟然沒有被凍結,反而升騰起一絲淡淡的熱氣。
那是真正的、為了他人而流的悲傷。
「……為什麼不求饒?」莉蕾娜的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我死了,奶奶就真的沒救了。」少年西恩看著她,眼神中竟然透出一絲憐憫,「姐姐,妳看起來……比我還要難過。」
「姐姐?」
這個生疏的稱呼,讓莉蕾娜的心臟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已經很多年沒被當成「人」來看待了。她是魔女,是女鬼,是詛咒的化身,是世人恐懼的代名詞。
「滾。」
莉蕾娜收回法杖,轉過身,聲音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冰川。
「帶著你的藥草滾出去。在我的耐心耗盡之前,永遠別再讓我看到這張臉。」
她隨手一揮,一株散發著微光的冬蟬草從雪地中破冰而出,落在西恩面前。
回到城堡的莉蕾娜,再次看向幻境中的伊薩克。
這一次,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
伊薩克的告白依舊完美,但在西恩那雙笨拙而真誠的眼睛對比下,幻境裡的一切都顯得那樣腐爛不堪。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剛才,在西恩叫她「姐姐」的時候,她的指尖竟然恢復了一瞬間的肉色。
「這是動搖嗎?」她對著空洞的城堡喃喃自語。
「不,這只是另一場謊言的序幕。」
莉蕾娜握緊法杖,眼神重新變得冰冷。但她沒有發現,城堡窗外的冰霜,竟然悄悄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多年未見的、漆黑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