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聽春山出版《直通莫斯科：德國高度仰賴俄羅斯能源的局面如何造成》新書分享會，邀請駐柏林多年的自由記者林育立來談論這本書之所以誕生，以及背後的脈絡。以上速記必有錯漏，如有誤解，均為我所做筆記之誤，非講者之意。
一、本書緣起
講者指出，這本書誕生的脈絡之一，最大的自然是2022年2月24日俄國入侵烏克蘭那時起，帶給德國舉國上下的巨大衝擊，他們開始探索為什麼？反思為什麼？同時也開始做出一些改變，像是戰爭進入到第五年，德國收納130萬烏克蘭難民，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同時，德俄關係是長遠影響歐洲的國際關係，德國人很多人都非常會說俄文，所以也收容了不少俄羅斯難民。而德俄關係，是德國整個歐洲政策的重中之重，所以過往德國的政策一向是強調俄羅斯是歐洲一份子，不應也不能檢討、批評、攻擊俄羅斯，他們十分相信俄羅斯與歐洲是一體的，所以歐洲若要和平，就要跟俄羅斯打好關係，並由德國與其簽訂能源協議。
然而俄烏戰爭打破了德國人的和平美夢，而這本書就是開第一槍檢討德俄關係政策的書。本書兩位作者，一個長年追蹤、十分理解統治德國多年的社民黨，一個精通俄語，對俄國行為進行，因此本書出版後造成轟動，令德國人對全國都被收買感到極度的羞恥。
德國人開始思考，明明普丁一直在威脅波蘭、烏克蘭等許多國家，但為什麼他們會這麼盲目相信，還讓自己能源被掌握在俄國手上，形成對俄依賴？在檢討之後，他們發現，普丁二十多年來一直在布局、收買，導致整個政壇乃至各行各業變得親俄。
特別是施洛德1998-2005年擔任總理期間，作者說他跟普丁很刻意在媒體上「曬恩愛」，營造德俄關係，並指出普丁深知要掌握歐洲，就必須掌握德國，這源自他當年駐在德國德勒斯登KGB的經驗，因此普丁一上位，就努力拉攏施洛德，姿態上把他當大哥，而施洛德十分「受用」，也投桃報李。
當施洛德下台後，也馬上擔任了俄羅斯天然氣國營事業的高官，成為普丁的代表，協助俄羅斯佈局，為其掌握歐洲能源打基礎，其中包括穿越波羅的海的北溪二號，是德俄為了繞開波蘭影響的傑作。而施洛德當年的辦公室主任、後來擔任外交部長和總統的史坦麥，就是讓施洛德能在德國、在歐洲發揮影響力的角色。
二、普丁如何收買德國：
（一）歷史
1.「去納粹化」
普丁入侵烏克蘭口號是「去納粹化」，這對德國很有共鳴。
講者以德國柏林紀念碑為例，指出二戰結束後，對中東歐各國而言，蘇聯是解放者，這敘事反應到普丁身上，俄羅斯就是來解放的。伏爾加格勒（史達林格勒）的「祖國母親在呼喚」跟德國紀念碑是同一個建築師，他們都是用來紀念俄國對中東歐帶來的解放敘事
對德國而言，這也是為什麼要把俄羅斯跟普丁當夥伴。因為反省二戰反思，感謝俄國改善狀況，所以要跟俄羅斯和解，且這座紀念碑在共產主義倒台風潮下仍然留存，也是世上唯一一個用燙金字留下史達林話的紀念碑，當時德國統一時答應俄國留下，作為反思，每年5月9號就會有很多人拿著五星旗去揮舞，不過在俄烏戰爭後，此一紀念碑卻又變成入侵者的象徵，因此定位尷尬。
2.東進政策
德國當年為了和解，總理布蘭特在華沙下跪表達反省，並與波蘭簽和約，其中裡面最重要者是邊界問題，德國放棄了爭取二戰當年割讓給波蘭的領土（因為波蘭領土被蘇聯拿走，蘇聯拿德國領土補償波蘭），藉此展現與波蘭等國和解的決心。
與此同時，西德也開始推行東進政策，「以貿易促進改變」是德國東進政策的內涵和口號，並成為日後社民黨外交政策的內涵，這不僅是對俄國，也是對未來中國的態度，也成為一種神話。
美國當時非常反對西德的政策，認為駐軍防守你，你卻跑去跟他做生意資助他們。不過後來蘇聯因為諸多因素，華約諸國開始改變，這反而導致德國人都認為是東進政策的成功，成為德國應對獨裁國家外交政策的神主牌，進而認為以經促變、經濟政策是歐洲統一的重要工具。
這套政策、這個神話日後被普丁拿來利用，他曾提出「從海參崴到里斯本」都是歐洲的口號，甚至成立自由貿易區，這對德國人非常受用，他們覺得這實在太好了，不用打仗就可以和平促進歐洲的一體化與和平，與俄國打好關係、東進政策以經貿促進改變的方式是萬靈丹，這使他們更加仰賴俄國，直至2022戰爭爆發。
（二）經濟
德國在二戰以後，都是在拼經濟，放棄戰爭，這個政策變成了整體的目標，他們對戰爭畏縮，但是經濟非常強勢。而德國的主力製造業需要能源。俄羅斯就是能源供應國，所以雙方親近。
（三）和平紅利
德國因為二戰緣故，產生強烈的反戰思維，俄國就利用了這一點，用上述形象引誘德國人信賴，而且德國製造業很強，但是卻因為反戰，致使軍工業地位很低。而以前臺灣本來想要購買德國潛艦，但德國認為台海是潛在戰爭區，所以不賣。現在仍然許多這種「和平人士」。
三、中場Q&A：
＊聽眾問：
蘇聯紅軍進軍德國的時候，強姦德國婦女無數，劫掠德國人財產，好奇德國人的看法？
—講者答：
推薦電影《聽見墜落之聲》，是以女性角度出發、拍攝這段歷史反思的劇情片。過往這些歷史，因為德國對戰爭的反思，所以都是禁忌，不能談解放者過往做的事情，但因為俄烏戰爭的關係，德國人才得以重新發現歷史。而對過去的東德來說，高中生每年5/9都還必須去向紅軍雕像敬禮，感謝蘇聯的解放，這段過往對德國（東德人）造成很大的影響。
—聽眾黃哲翰補充德國不同世代親俄因素：
(1)兩德統一能順利和平迅速，也有戈巴契夫的默許，二戰反思算是上上世代對俄情節的關係，而上個世代的人則是因為戈巴契夫默許甚至鼓勵兩德統一的關係，所以對俄羅斯情感濃厚，因為是俄國放手鼓勵兩德統一了。
(2)美國因為發動中東戰爭，讓德國民眾對美國很反感，俄羅斯就變成一個新的崇拜、親近的對象，因為看起來比較貼近德國對和平的印象。
—講者補充：
施洛德當年也是左派青年，當年西德青年很反美，所以鼓吹莫斯科和華盛頓等距交流，這個觀念存在於其中，所以當與俄羅斯更加親近時，對俄的外交天平就會更加傾斜。
不過，雖然德國很愛戈巴契夫，但是俄羅斯人都很恨戈巴契夫讓俄國衰落。而且東德當局其實當時是最頑強對抗民主革命的，但戈巴契夫去東德，卻鼓吹順應時勢，讓東德當局受到打擊，所以促進兩德統一，德國人因此熱愛戈巴契夫、熱愛俄國，但其實俄國人超級討厭戈巴契夫。
＊我問：
1990年不賣台灣潛艦，為何賣同為潛在戰爭區的韓國，即該國首艘柴電潛艦「張保皋號」（SS-061）？該潛艦成為韓國國艦國造技轉的開端。好奇德國人對「反戰」、「和平」或「潛在戰爭」之類的理解到底是什麼？
—講者答：
首先台灣軍購都是有中國因素阻撓，第二是因為德國對於反戰和平的理解，就是戰爭會毀滅整個國家，而現在德國會變好，是因為「只拼經濟」才會那麼好，理想地認為發動戰爭只會毀掉自己的國家，怎麼會有人想開戰，不可能會有，所以要不賣軍火，阻止衝突，但他們不懂普丁這類人的「使命感」，所以受到教訓。
—聽眾補充：
施洛德當總理前支持，不過德國政壇也是因中國的狀況反對，主要是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加上中國市場的潛力，不過後來施洛德當總理後，也反對出售了。
—講者補充：
施洛德的選區是製造潛艦的廠區，所以當年支持。
四、德國學到的教訓：
（一）歷史轉捩點
蕭茲在戰爭爆發後的演講，是德國歷史的巨大轉捩點，強調過去認為歐洲和平安全要靠跟俄羅斯打好關係這點是錯的，之後要檢討和改變。
（二）澤倫斯基演講
以「圍牆」為題，引起德國人共鳴，並主張歐洲現在在烏克蘭出現一個新的圍牆，德國要站出來領導歐洲，呼籲德國支持烏克蘭加入歐盟、對抗俄羅斯。他並譴責北溪二號是德國拼經濟下的產物，導致了這場戰爭（罵完德國人起立鼓掌），這也是促成這本書的原因。而之後烏克蘭很快成為候選國，這一兩年德國也成為烏克蘭最主要的支援國。
（三）國防政策改變
1.德國開始從募兵開始改徵兵，並修憲改變舉債上限額度，來增加國防支出，也向以色列大批購買劍三防空飛彈，部署柏林保衛德國和歐洲。
2.裝甲旅5000人常駐立陶宛。當年納粹在立陶宛殺人亦十分殘暴，維爾紐斯附近就有殺人場，雙方的不舒服因為俄羅斯放下，這也是二戰後首次。
駐紮立陶宛是因為連結波蘭和波海三國的蘇瓦斯基走廊容易被俄軍切斷，讓俄軍打通俄國本土與飛地加里寧格勒，所以德國派兵進駐烏克蘭有其戰略和歷史意義。
（四）德國的政商媒體親俄派現在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過往常常拿到獨家、成為德國人認識普丁窗口的公視新聞記者賽培爾，被挖出收了普丁的錢。
施洛德也是如此，前總理竟然在80歲大壽時無人去，政黨將其逐出，國會辦公室被關，不過私生活美滿，戰爭期間還常常試圖去調解戰爭，不過都沒成功。
（五）匈牙利總理奧班：普丁在歐洲的發言人
歐盟很多決策都是一致決，所以對俄國的制裁、烏克蘭的金援等，奧班一律拒絕。近期匈牙利要選舉，他選情不樂觀，因此俄國人馬頻繁出入他競選總部，甚至直接把俄文宣傳文宣翻譯成匈牙利文作宣傳，歐洲情報單位一直放出消息，希望能夠阻止他繼續連任。
五、對俄政策反省：
本書第一槍，目前就講者所見起碼已經有十來本書。圖片中右邊那本書由歷史學者寫的，指出歐洲各國都是把俄國當朋友，普丁收買的不是只有德國，而且其實關係也時好時壞。
左邊的書是重要歷史學者的書《基輔的決斷》，得到了大獎，是《帝國的香水》作者（台灣有出），因為這場戰爭對他們研究俄羅斯史的學者產生巨大衝擊，他到處去訪問、田野來了解大家的看法。
他是第一個走出來，拿下俄羅斯框架去看待烏克蘭的德國學者，看待這個國家為何能成為獨立的國家，並指出歐洲的未來在烏克蘭，並指出俄烏戰爭已打了12年，不過當時很多人心態綏靖，現在才回過頭發現他的書預言成真，並在2022年重出此書，全面反省了看待烏克蘭的看法。
中場Q&A
聽眾問：
歐盟之前停權匈牙利，這個停權的作用？
作者答：
（一）會想辦法繞過匈牙利，不過停權制度目前正在努力改革，但歐盟無法那麼快改革共識決，需要時間，連改革也都需要共識。
（二）奧班目前選情很差，因為奧班把匈牙利搞得很爛，政府商業等都是奧班人馬，因此這次反對派貌似有機會，歐盟希望他不會上，所以開始衝康他，透過暴露一堆消息打擊他，例如奧班人馬的匈牙利外長打給俄國外長的電話，講說怎麼處理歐洲事情等，這些內容被放出來，代表歐洲情報單位竊聽匈牙利，要打擊奧班選情，並扶植親歐派上台。
六、美國的背叛
講者指出，拜登在任時，以北約領袖領導歐洲一起對抗美國，雖然也很小心翼翼，但歐洲都認為美國足以信賴，但當2025川普上任後，對俄烏關係大轉變，更對格陵蘭有領土野心，不惜威脅出動軍隊佔領盟國領土，讓他們十分衝擊。
因此法國保守派雜誌就稱川普為莫斯科的人，因為川普派的美國特使全盤接受普丁說法，普丁又釋放甜頭給美國（例如給北溪二號的權益），當時這讓歐洲覺得被背叛。
特別是戰後，德國跟隨美國學習一切融入西方，認為美國是他們的領導者，但沒想到川普對俄如此，也不讓歐洲有機會插手發言，特別美俄阿拉斯加峰會，讓歐洲對美信任嚴重受傷。講者指出他的演講標題就是「獨裁者有用的白癡」，就是來指施洛德這些人，川普面對普丁也是如此。
因此歐洲在處理跟川普的關係時，讓很多人開始全面翻轉思考，特別是像F-35是否會被美國後門鎖住這一點，讓他們開始思考，當有貿易衝突出現火花，卻發現花大錢買武器不能用，會被美國控制時，是很糟糕的事情。
因此歐盟主席馮德萊恩等人開始出訪印度（以前談了25年）、澳洲（談10年）簽自由貿易協定和軍事合作，南美洲也簽自由貿易協定，這是因為美國的反反覆覆，讓他們必須思考其他可能性。而在美俄之間的歐洲，也有一種被夾殺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