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風雨樓
風雨樓不在風雨之中,卻在雲端之上。
此樓建於蒼山絕頂,三面臨淵,唯有西面一條千階石梯可通。相傳百年前,天下第一巧匠魯陽子耗時九年,以鐵索懸棺之法,將萬斤巨木運上此峰,方才建成這座酒樓。樓分三層,飛簷如翼,每逢山風過處,簷角銅鈴作響,聲聞十里。
今日是九月初九,重陽。
天尚未亮,千階石梯上已有人影攢動。來的都是江湖人,腰懸刀劍,步履沉穩,卻無一人出聲交談。只因風雨樓立規三百年——入樓者,不得動武,不得喧嘩,不得攜怨。違者,無論何人,皆由風雨樓主人當場格殺。
三百年來,無人破例。
辰時三刻,一輛青布馬車停在石梯腳下。車簾掀開,下來一個青衣少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眉目清朗,卻帶著幾分病容,唇色發白,像是久病初愈。
他抬頭望向雲端之處的樓影,輕輕吐出一口白霧。
“就是這裡?”
車夫是個老漢,點頭道:“公子,這就是風雨樓。今兒個是奪標之日,您來的正是時候。”
少年沒應聲,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抬腳往石階上走。
老漢在身後喊道:“公子,您這身子骨,走得上去麼?這可是一千零八十階!”
少年頭也不回,只擺了擺手。
他走得極慢,每十階便要停下喘息片刻。不斷有人從他身邊超過,有那性急的年輕人經過時還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中帶著幾分不屑——這樣的人,也來風雨樓?
少年渾不在意,只顧低頭看路。
等他踏上最後一階時,已是辰時將盡。風雨樓前那片青石廣場上,黑壓壓站了近百人。廣場中央豎著一根三丈高的朱紅旗桿,桿頂懸著一面杏黃旗,隨風獵獵作響。
旗上只有一個字——「標」。
這便是江湖上人人覬覦的「奪標旗」。
每隔五年,風雨樓主便會廣發英雄帖,邀天下豪傑前來奪標。規矩簡單——上得山來,入得樓去,在樓主面前接下一招,便可入圍。入圍者於次日比試,最後勝出之人,得此旗。
得旗者,便是未來五年的「標王」。
標王有何好處?沒有人能說得清。只聽說凡得標之人,五年之內,武功進境遠超常理,仇家不敢上門,官府見了繞道,便是那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前輩高人,見了標王也要拱手行禮。
江湖傳言,得標者,得天下。
但傳言歸傳言,真正見過標王的人少之又少。上一任標王是誰?三十年前的「劍痴」謝寒山,之後再無人知曉。
少年在人群外圍找了塊石頭坐下,從懷中摸出一個饅頭,就著水壺慢慢吃著。
人群中有人議論:“今年入圍的有幾個?”
“聽說有十三個。滄海樓的少樓主沈驚鴻,點蒼派的‘玉面劍客’柳如風,還有那個……鐵掌幫的‘鐵掌無敵’雷震天。”
“嘿,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響噹噹有個屁用?五年前那個‘斷魂刀’齊百川,江湖上名頭夠響吧?入圍之後第一輪就被人打下台來,聽說斷了三根肋骨。”
“打他的是誰?”
“不知道。風雨樓的規矩,入圍之後的比試,外人不得觀看。只知道那人最後也沒奪到標,敗在了第三輪。”
少年嚼著饅頭,聽著這些閒言碎語,面上沒有半點波瀾。
忽然,人群中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滄海樓的人!”
少年抬起頭,只見石階盡頭走上一行人來。為首的是一個錦衣青年,腰懸長劍,劍鞘上鑲著七顆龍眼大的明珠,陽光下耀得人睜不開眼。他身後跟著四個勁裝漢子,個個虎背熊腰,目光如電。
“沈驚鴻!是沈驚鴻!”
“好俊的輕功,你看他腳下,青石板上竟無半點灰塵!”
沈驚鴻走到廣場中央,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卻並不與任何人打招呼。
緊接著,點蒼派的柳如風也到了。他一身白衣,面容清俊,與沈驚鴻的張揚不同,柳如風低調許多,只朝相熟之人點了點頭,便站到一旁。
鐵掌幫的雷震天最後一個上來。這人生得虎背熊腰,一雙手掌比常人足足大出一圈,膚色黝黑,隱隱泛著金屬光澤。他上來時,身後跟著七八個幫眾,抬著一頂軟轎。轎中坐著一個白髮老者,雙目緊閉,面如金紙。
“雷震天把他師父也抬來了?那是……‘鐵掌水上飄’雷萬鈞?”
“聽說雷老英雄三年前中了風,癱了。”
“可惜可惜,當年的鐵掌幫何等威風……”
眾人議論間,風雨樓的大門緩緩開啟。
門內走出一個灰衣老者,鬚髮皆白,腰桿卻挺得筆直。他走到門前站定,環視眾人,緩緩開口:“請入圍者入樓。”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沈驚鴻第一個邁步,柳如風緊隨其後,雷震天囑咐了幾句幫眾,也大步上前。另有十人從人群中走出,皆是各派高手。
十三人魚貫入樓。
大門緩緩闔上。
少年這時才吃完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
他走向風雨樓,卻被灰衣老者攔住。
“入圍者方可入內。”
少年點頭:“我來入圍。”
老者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可有英雄帖?”
少年搖頭:“沒有。”
老者的眉頭皺了起來:“無帖者,不得入圍。”
少年道:“樓主當年在英雄帖上寫的是——‘凡天下英傑,皆可前來一試’。並未說一定要有帖。”
老者愣住。這話確是樓主當年的原話,可三百年来,無帖而來的人屈指可數,近百年更是絕無僅有。
“你是何人門下?”
“無門無派。”
“師承何人?”
“無師無承。”
老者的臉色沉了下來:“年輕人,風雨樓不是胡鬧的地方。”
少年抬起頭,與老者對視。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洞,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老井。
“晚輩不敢胡鬧。只是千里而來,總要試上一試。”
老者與他對視片刻,忽然心中一凜。這少年目光中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銳利,不是殺氣,而是一種……空無。
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往深淵裡看了一眼。
“你等著。”老者轉身入樓。
過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大門再次開啟。這一次出來的不是老者,而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面白無鬚,手持一柄摺扇,身穿月白色長衫,一派儒雅風流。
他走到少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閣下如何稱呼?”
“晚輩姓雲,單名一個衝字。”
“雲衝?”中年文士念叨了兩遍,“好名字。跟我來吧。”
雲衝一愣:“前輩是……”
中年文士沒有回頭,只搖了搖摺扇:“我就是這風雨樓的樓主。”
## 二、一劍
風雨樓一層,大廳空曠,只有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放著一壺酒、一隻杯。
十三位入圍者分列兩旁,見中年文士進來,紛紛行禮。
中年文士擺擺手,走到長案後坐下,自斟自飲了一杯,這才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雲衝身上。
“這位雲公子無帖而來,要入圍。諸位可有異議?”
沈驚鴻眉頭一皺:“樓主,風雨樓三百年規矩,無帖者不得入圍。”
中年文士點點頭:“規矩是人定的。當年先師在世時曾與我說過一句話——‘若有一日,有人無帖而來,且敢站在門前與我風雨樓的管事對視一盞茶而不移目,便讓他進來見我。’”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沈驚鴻忍不住道:“這是為何?”
中年文士笑了笑:“因為那樣的人,不是蠢到不知死活,便是心中有恃無恐。無論哪一種,都值得見上一見。”
他轉向雲衝:“雲公子,你要入圍,需得在我手下接一招。這是鐵規,無帖之人也不例外。”
雲衝點頭:“請樓主賜教。”
中年文士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眾人紛紛後退,讓出一片空地。
“你用什麼兵刃?”
“劍。”
“劍呢?”
雲衝搖頭:“沒有。”
中年文士笑了:“來奪標,不帶劍?”
雲衝道:“晚輩以為,風雨樓中該有劍。”
中年文士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朝那灰衣老者揮了揮手,“去,取把劍來。”
老者很快取來一柄長劍,烏黑的劍鞘,毫不起眼。雲承接過,拔劍出鞘,劍身如秋水一泓,寒光隱隱。
“好劍。”
“此劍名‘秋水’,先師當年所用。”中年文士負手而立,“你準備好了?”
雲衝點頭。
中年文士卻不動,只看著他,忽然問道:“你來奪標,所為何事?”
雲衝沉默片刻,答道:“為了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晚輩不知。但晚輩知道,奪得標後,自然會知。”
中年文士眼中光芒一閃:“你倒是實誠。”他頓了頓,“出手吧。”
雲衝深吸一口氣,緩緩舉劍。
他的劍勢很慢,慢得讓旁觀者都有些著急。沈驚鴻忍不住輕笑一聲,柳如風微微皺眉,雷震天則是一臉不屑。
但中年文士的臉色卻變了。
他看著雲衝的劍,看著那慢得近乎笨拙的一劍,眼中竟露出幾分凝重。
劍至中途,雲衝忽然停住。
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像是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對抗。那柄「秋水」在他手中輕輕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
中年文士忽然歎了口氣。
“夠了。”
他伸出手,食指與中指輕輕夾住劍身。雲衝渾身一震,劍勢頓消。
“你可以入圍。”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沈驚鴻幾乎是跳了起來:“樓主!這也算接了一招?他根本就沒有刺出來!”
中年文士沒有理他,只看著雲衝:“你的劍,從何處學來?”
雲衝收劍,額上的汗珠已滾滾而下,喘息片刻,方道:“家父所傳。”
“令尊是?”
“雲澤。”
中年文士瞳孔驟然收縮。
半晌,他緩緩點頭:“難怪,難怪。”他轉身走向長案,重新坐下,端起酒杯飲盡,這才抬起頭來,“明日辰時,仍在此處,你們十四人比試,勝者奪標。”
沈驚鴻還待再說,卻被身邊一人拉住。那人朝他搖了搖頭,沈驚鴻只得悻悻住口。
眾人散去時,天色已近黃昏。風雨樓為入圍者安排了住處——樓後有十餘間精舍,依山而建,推窗便是萬丈深淵。
雲衝分到最偏的一間。
他進屋後便倒在床上,渾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連手指都動彈不得。方才那一劍,看似未發,實則已將他體內的每一分力氣都榨得乾乾淨淨。
迷迷糊糊間,他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時他四歲,父親雲澤還活著。
父親教他練劍,教的第一式,便是今日他刺向樓主的那一招。他記得父親當時的神情,那是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有期望,有不捨,還有一絲……恐懼。
“衝兒,這一劍,叫做‘歸去’。你記住,此劍不可輕用。用一次,少一年。”
“為什麼?”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後來,父親死了。
死在他面前。
殺他父親的人,是一個蒙面劍客。那人只出了一劍,父親便倒下了。倒下之前,父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他推進密道。
他在密道中爬了三天三夜,爬出來時,已在百里之外。
之後的十五年,他一個人活著。在山中采藥,在溪邊捕魚,在破廟裡躲避風雨。偶爾有江湖人路過,他便遠遠躲開,從不與人照面。
他只做一件事——練劍。
練那一式「歸去」。
十五年來,他練了不知多少遍。起初一年只能練一次,練完便要躺上半個月。後來漸漸可以練兩次、三次……到如今,他已能連練九次。
但今日對樓主那一劍,他卻連刺出的力氣都沒有。
因為樓主的氣場太強了。
強到他的劍尚未刺出,便被那無形的壓力所阻。他拼盡全力,也只能讓劍身顫動,卻無法前進分毫。
若不是樓主主動收手,他此刻只怕已經死了。
雲衝想著這些,漸漸沉入夢鄉。
## 三、十四進七
次日辰時,風雨樓一層。
十四人按抽籤順序,依次比試。規矩簡單——點到為止,不可傷人性命,違者取消資格。
第一場,沈驚鴻對一個峨眉派的和尚。
沈驚鴻劍法華麗,劍光如練,三招之內便將和尚逼得連連後退。第五招時,他的劍尖已抵在和尚咽喉之前一寸。
和尚認輸。
沈驚鴻收劍,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雲衝。
第二場,柳如風對一個青城派的道士。
柳如風的劍法與沈驚鴻截然不同。他的劍勢飄忽,如風中柳絮,看似無力,實則暗藏殺機。道士只撐了十招,便被他一劍挑飛了道冠。
第三場,雷震天對一個丐幫的長老。
雷震天的鐵掌果然名不虛傳,每一掌擊出,都帶著沉悶的破空聲。丐幫長老以「降龍掌」應對,兩人硬碰硬對了十餘掌,最終長老內力不濟,敗下陣來。
……
一場場比下來,轉眼便到了第七場。
第七場是雲衝,對手是華山派的一個中年劍客,姓陳,名子軒,在江湖上頗有名望。
兩人站在大廳中央,相對而立。
陳子軒打量著雲衝,微微皺眉:“小兄弟,你臉色不好,可是有傷在身?”
雲衝搖頭:“無妨。”
陳子軒歎了口氣:“我勸你還是認輸吧。你這樣的狀態,動起手來只怕要吃大虧。”
雲衝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舉起了劍。
還是那柄「秋水」。
陳子軒見狀,也不再勸,拔劍出鞘,擺了一個起手式:“請。”
話音未落,他的劍已刺出。
華山劍法以迅猛著稱,陳子軒浸淫此道三十年,這一劍又快又狠,劍尖直取雲衝肩頭——他手下留情,不想傷這少年性命。
眼看劍尖將至,雲衝動了。
他的劍仍是那般緩慢,慢得仿佛隨時都會停下來。但詭異的是,陳子軒那快如閃電的一劍,卻在距他三尺之處突然慢了下來。
陳子軒臉色大變。
他感覺自己的劍像是刺入了一團無形的膠質之中,每前進一寸都艱難無比。而雲衝那柄緩緩遞來的劍,卻正在一寸寸逼近他的咽喉。
他想退,卻退不動。
他想躲,卻躲不開。
那種感覺,就像是陷入了夢魘——明明看著危險襲來,身體卻不聽使喚。
“住手!”
一聲輕喝,中年文士忽然出現在兩人中間,摺扇輕輕一撥,將兩柄劍同時盪開。
陳子軒渾身冷汗,踉蹌後退數步,大口喘息。
雲衝收劍,面色又白了幾分。
中年文士看著他,目光複雜:“你贏了。”
陳子軒沒有異議。他知道,剛才若不是樓主出手,自己的咽喉已經被刺穿了。
眾人看向雲衝的目光,已然不同。
之前還當他是個來湊熱鬧的病秧子,此刻才知,這少年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沈驚鴻的臉色陰沉下來,柳如風眼中閃過一抹異色,雷震天則皺緊了眉頭,似乎在思索什麼。
七場比完,勝出的七人分別是:沈驚鴻、柳如風、雷震天、雲衝,以及另外三人——一個少林寺的武僧,一個崑崙派的老道,還有一個來自西域的番僧。
接下來是抽籤。
雲衝抽到的對手,是那個番僧。
## 四、七進四
番僧法號「寶相」,來自西藏密宗,身材魁梧,膚色黝黑,一雙眼睛卻湛然有神。他使的是一對銅鈸,每一片都有磨盤大小,揮動時呼呼作響。
這一場,輪到雲衝先出手。
他仍是那一式「歸去」。
劍出,緩慢而堅定。
番僧起初面帶不屑,但當劍勢漸近時,他的臉色變了。他低吼一聲,雙鈔合十,運起全身功力抵擋。
但那一劍,仍在一寸寸逼近。
劍尖距番僧眉心還有三尺。
兩尺。
一尺。
番僧額上青筋暴起,雙目圓睜,口中發出沉悶的吼聲。他的雙鈸顫抖不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終於,在劍尖距他眉心僅剩三寸時,番僧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後飛退。
“我認輸!”
他落地時踉蹌幾步,險些站不穩,看向雲衝的目光中滿是駭然。
雲衝收劍,轉身離去。
他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中年文士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憂色。
另一邊,沈驚鴻擊敗了少林武僧,柳如風險勝崑崙老道,雷震天則輕取最後一個對手。
四強誕生。
明日,便是決戰。
## 五、決戰之前
當夜,雲衝正在屋中調息,忽然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竟是那個灰衣老者。
“公子,樓主有請。”
雲衝跟著他穿過迴廊,來到風雨樓最高的一層。這一層只有一間房,三面開窗,山風呼嘯,月光如水。
中年文士正坐在窗前飲酒,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坐。”
雲衝坐下。中年文士為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這酒叫‘忘憂’,是我親手所釀。嘗嘗。”
雲衝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一股暖意直透丹田,疲憊頓時消去大半。
“好酒。”
中年文士笑了笑,忽然問道:“你的劍,還能再用幾次?”
雲衝沉默片刻,答道:“兩次。”
中年文士歎了口氣:“果然。歸去劍,每用一次,便損一年壽元。你今年不過十九,卻已用了多少次?”
雲衝沒有隱瞞:“十五年間,共用了八十七次。”
“八十七次……”中年文士喃喃重複,“也就是說,你如今的身體,其實已是百歲之齡?”
雲衝點頭。
中年文士沉默良久,忽然問道:“值得嗎?”
雲衝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色,緩緩道:“晚輩不知值不值得。晚輩只知道,若不來這一趟,便永遠不知殺父仇人是誰。”
中年文士目光一凝:“你是說……”
“家父當年臨終前,曾說出兩個字——‘奪標’。之後便嚥了氣。這十五年來,晚輩一直在想,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後來終於明白,家父是讓晚輩來此處。”
中年文士沉吟半晌,忽然道:“你可知道,三十年前的標王是誰?”
雲衝搖頭。
“正是令尊。”
雲衝渾身一震。
“三十年前,令尊以一手‘歸去劍’奪得標王,震驚天下。但令尊為人低調,奪標之後便銷聲匿跡,江湖上再無人知曉他的行蹤。老夫當年還是個少年,曾親眼目睹令尊的風采——那一式歸去,當真如仙人下凡。”
中年文士端起酒杯飲盡,續道:“令尊奪標之後,曾與先師密談一夜。那一夜談了什麼,先師從未對外人道起。但先師臨終前曾與我說過一句話——‘若有一日,有人以歸去劍前來奪標,你便將此物交給他。’”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塊玉佩。
雲衝接過一看,只見玉佩正面刻著一個「標」字,背面刻著兩行小字——
「欲知真相,先奪其標。奪標之後,真相自現。」
雲衝抬頭:“這是……”
“令尊當年留給你的。”中年文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明日之戰,你好自為之。歸去劍雖強,但只能用兩次。若明日兩戰皆用此劍,你便……”
他沒有說下去。
雲衝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樓主,晚輩有一事不明。”
“說。”
“樓主當日接我那一劍時,分明可以輕易破去,為何要放我入圍?”
中年文士轉過身來,月光下,他的笑容有些苦澀:“因為老夫認得那一劍。那是令尊的劍。老夫欠令尊一條命,三十年前欠的。今日放你入圍,算是還了當年的債。”
他頓了頓,又道:“但明日之戰,老夫不會再偏袒你。你若有本事奪標,那是你的造化;若無本事,那也是命。”
雲衝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多謝樓主。”
## 六、奪標
次日辰時,風雨樓一層。
四強對陣:雲衝對柳如風,沈驚鴻對雷震天。
先進行的是沈驚鴻與雷震天一戰。
這兩人的風格截然相反。沈驚鴻劍法輕靈,身法飄忽,繞著雷震天轉個不停,劍光如雪片般紛紛落下。雷震天則穩立中央,以雙掌硬接,每一掌擊出,都帶著沉悶的風雷之聲。
轉眼間,五十招已過。
沈驚鴻忽然長嘯一聲,劍勢一變。他的劍法忽然變得凌厲起來,不再是輕飄飄的試探,而是招招奪命,劍劍追魂。
雷震天頓時壓力大增,連連後退。
“這是……滄海樓的‘驚鴻一瞥’!”有人驚呼。
這一劍,是滄海樓的鎮樓絕學。據說練到極致,一劍可化九劍,九劍合一,無堅不摧。
沈驚鴻此刻使出的,雖未到九劍合一的地步,但已隱隱有了幾分氣象。劍光如驚鴻掠影,虛虛實實,讓人無從捉摸。
雷震天怒吼一聲,雙掌齊出,拍出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
轟的一聲巨響,兩人同時後退。
沈驚鴻退了五步,嘴角滲出血跡。雷震天退了七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面色慘白。
“沈驚鴻勝!”
沈驚鴻抹去嘴角的血跡,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轉頭看向雲衝,目光中滿是挑釁。
接下來,是雲衝對柳如風。
柳如風的劍法以柔克剛,正是歸去劍的剋星。他見雲衝之前的兩戰,早已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對策。
兩人相對而立。
柳如風忽然笑了:“雲兄弟,你的劍法我已看透。你那劍勢雖強,卻有一個致命的破綻。”
雲衝沒有說話。
“你那劍,只能直來直往,無法變招。只要我避其鋒芒,待你力竭之時再出手,你必敗無疑。”
雲衝仍不說話,只是緩緩舉起了劍。
柳如風面色一凜,運起全身功力,準備閃避。
劍出。
仍是那般緩慢。
柳如風身形一動,向左飄出三尺。他要避開這一劍的正面,然後從側翼攻擊。
但他剛一動,面色驟變。
因為那一劍,竟隨著他的移動而轉向。
“怎麼可能!”
柳如風大駭,拼盡全力再閃。但他的身法再快,也快不過那柄緩緩逼近的劍。劍尖始終對著他的眉心,一寸一寸,不可阻擋。
“我認輸!”
柳如風終於放棄,頹然長歎。
雲衝收劍,面色又白了幾分。他的腳步有些踉蹌,險些站不穩。
中年文士的聲音響起:“決戰——雲衝對沈驚鴻。”
沈驚鴻冷笑一聲,躍入場中。
“雲衝,你只剩一次機會了。那一劍用過之後,你就是個廢人。而我,還有十成功力。”
雲衝沒有說話,只是舉起了劍。
他的手在顫抖,劍身也在顫抖。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上的汗珠滾滾而下。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已到了極限。
沈驚鴻拔劍,劍光如虹。
“來吧!讓我看見識見識,你那劍法究竟有多厲害!”
雲衝深吸一口氣,劍勢再起。
仍是那一式「歸去」。
劍出,緩慢而堅定。
沈驚鴻面色凝重,運起全身功力,劍尖同樣指向雲衝。
他要以劍對劍,硬碰硬。
兩柄劍,一快一慢,在空中緩緩接近。
忽然,沈驚鴻長嘯一聲,劍勢大盛。他的劍化作九道劍光,從九個方向同時刺向雲衝。
驚鴻一瞥,九劍齊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雲衝的劍仍在緩緩前進,對那九道劍光視若無睹。
劍光及體。
就在這時,雲衝的劍忽然變了。
那柄一直緩慢前進的劍,忽然間快得不可思議。它仿佛穿越了時空,在九道劍光及體之前,已先一步抵達沈驚鴻的咽喉。
沈驚鴻的劍光頓住。
九道劍光合而為一,懸在雲衝身前半寸之處,卻再也刺不下去。
因為雲衝的劍尖,已抵在他咽喉之上。
“你……”
沈驚鴻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明明算計好了,雲衝只剩一次出手的機會,這一劍用過之後必將力竭。可他萬萬沒想到,雲衝這一劍竟能中途變招,由慢轉快,快得讓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雲衝沒有解釋。他的身體晃了晃,劍尖從沈驚鴻咽喉處移開,然後整個人向後倒去。
中年文士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標王誕生——雲衝!”
掌聲雷動。
但雲衝什麼也聽不見了。他陷入了一片黑暗。
## 七、真相
不知過了多久,雲衝醒了過來。
他躺在一間靜室之中,身邊只有中年文士一人。
“你醒了?”
雲衝掙扎著想要坐起,卻發現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中年文士按住他:“別動。你這一次,損了至少十年壽元。能活下來已是奇蹟。”
雲衝喘息片刻,問道:“標旗呢?”
中年文士從牆上取下那面杏黃旗,遞到他面前。
“從今往後,你就是標王。”
雲衝接過旗,看著旗上那個「標」字,眼眶忽然濕潤了。十五年了,他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樓主,現在可以告訴我真相了嗎?”
中年文士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你父親當年留給先師的。先師囑咐我,若有一日他的後人奪得標王,便將此信交付。”
雲衝接過信,顫抖著拆開。
信箋已經泛黃,但字跡仍清晰可辨——
「衝兒吾兒:
見信之時,為父已離世多年。你若能奪得標王,證明你已練成歸去劍,且用此劍不下八十次。為父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悲痛。
欣慰者,吾兒終成大器。悲痛者,吾兒命不久矣。
歸去劍,乃為父年輕時於一處古墓中所得。此劍威力無窮,卻需以壽元為代價。用一次,損一年。為父當年不知,連用三十餘次,待發覺時,已回天乏術。
殺為父之人,乃當年與為父爭奪標王之位的宿敵——『千面人魔』蕭無面。此人善易容之術,可化身萬千,無人知其真面目。他殺為父,是為奪取歸去劍譜。但劍譜早已被為父毀去,他縱然殺我,也一無所獲。
為父臨終前,命你前來奪標,並非為讓報仇,而是為讓你得標王之位的庇護。標王在位五年,任何人不得對你出手,否則便是與天下為敵。這五年,你好生將養,或可多活幾年。
切記,切記,莫要尋蕭無面報仇。此人武功深不可測,你雖練成歸去劍,但以你如今的身體,絕非其敵。
為父一生最後悔之事,便是傳你這套劍法。若可重來,寧願你一生平凡,也不願你英年早逝。
吾兒保重。
父字」
雲衝看完,淚流滿面。
原來父親讓他來奪標,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讓他活下去。
可他已經用了八十八次歸去劍。他的身體,已是百餘歲之齡。就算有標王之位庇護,又能活幾年?
中年文士在一旁歎道:“令尊用心良苦。你可知道,為何奪得標王之後,仇家不敢上門?”
雲衝搖頭。
“因為標王之位,不僅是榮耀,更是一種契約。奪標之人,需在風雨樓中留下自身武學精要,以供後人參詳。而風雨樓則以全樓之力,庇護標王五年。這三百年來,從無例外。”
中年文士頓了頓,又道:“令尊當年留下的,便是歸去劍的劍譜。但先師看過之後,便將它毀去了。因為此劍太過傷身,不該流傳於世。”
雲衝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樓主,我想在此住一段時間。”
中年文士點頭:“你是標王,風雨樓上下,皆聽你調遣。”
雲衝望向窗外。窗外雲海翻湧,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
他忽然想起父親教他劍法時說的話——
“衝兒,這一劍,叫做‘歸去’。”
歸去。
歸去何處?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他終於明白,父親取這個劍名,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讓他早日歸去。歸去那個沒有仇恨、沒有江湖的地方。
可他已經回不去了。
從練成這一劍的那天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 尾聲
三個月後,風雨樓。
雲衝站在崖邊,看著雲海翻湧。他的氣色比三個月前好了許多,但仍帶著幾分病容。
身後傳來腳步聲。
“雲公子,有人求見。”
雲衝回頭,見灰衣老者帶著一個中年婦人走了過來。婦人衣著樸素,面容憔悴,眼中帶著深深的哀傷。
她走到雲衝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求標王為民婦做主!”
雲衝連忙扶起她:“大嫂請起,有話慢慢說。”
婦人抬起頭,淚流滿面:“民婦丈夫,三個月前被人殺了。殺他的人,是‘千面人魔’蕭無面。”
雲衝渾身一震。
“你丈夫是……”
“民婦丈夫,便是三十年前的標王,雲澤。”
雲衝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婦人從懷中取出一物,遞到他面前。是一塊玉佩,與他懷中那塊一模一樣,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
「吾兒雲衝,見此玉如見為父。殺我者,乃當今風雨樓主。」
雲衝緩緩轉頭,看向身後的灰衣老者。
老者的面容,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化。
最終,變成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那張臉衝他笑了笑,聲音也變了:“歸去劍,果然厲害。可惜,你只剩兩次機會了。而老夫,還有十成功力。”
雲衝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舉起了劍。
崖邊,雲海翻湧。
一輪紅日,正緩緩西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