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時。
台北的雨終於徹底停了。一場大雨像是要把這座城市積累多日的塵垢洗淨,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種微涼的通透感,18°C的氣溫雖然依舊有些寒意,但在沒有雨水的干擾下,顯得格外清爽。
由於連日大雨導致的垃圾與資收物堆積,加上今天又是垃圾收運的高峰期,大隊部的燈火比平日更早亮起。
闕恆遠站在更衣室的鏡子前,緩緩地穿上那件螢光黃背心。
背部的傷口雖然在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的悉心照顧下已經結痂,但大幅度動作時仍會傳來陣陣緊繃的牽動感。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呼吸,推門走出更衣室。
「恆遠,你確定真的可以?」
悅清禾早已在整備場等候,她今天穿著合身的深藍色制服,空氣瀏海被整齊地收在工作帽內,眼神中滿是不放心的關切。
「沒問題,清禾,」
「這幾天休息得夠久了。」
闕恆遠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活動了一下肩膀,
「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我不能再讓妳們四個分擔我的工作。」
「領班說了,」
「今天大家的崗位會輪調,讓我們多接觸不同的業務。」
伊凝雪走了過來,高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清冷的目光掃過闕恆遠的背部,
「恆遠,你跟映嵐今天跟著芮大哥的大型廢棄物組,」
「那個體力消耗最大,你自己要量力而為。」
「我知道,凝雪,」
「所以妳今天跟慕羽去支援街道清掃組?」
闕恆遠轉頭看向正一邊嚼著飯糰一邊跑過來的千慕羽。
「對啊!」
「今天我們要跟著那台超酷的掃街機!」
千慕羽含糊不清地說著,大波浪捲髮在帽緣下跳動,顯得活力十足,
「聽說那台機器能吸進所有菸蒂和落葉,比人工掃快多了!」
「那我呢?」
悅清禾輕聲問道。
「妳今天負責特殊關懷組,跟著桑大哥去幾戶獨居老人家裡收垃圾。」
伊凝雪低頭看著手中的派工表,
「映嵐,妳跟恆遠一組,」
「記得要盯緊他,」
「別讓他跑去亂搬重物。」
「我會的,凝雪姊。」
玥映嵐認真地點了點頭,公主頭紮得整整齊齊,雖然眼神裡依舊有一絲對粗重工作的畏懼,但更多的是守護闕恆遠的決心。
凌晨四點半,各組車輛陸續駛出大隊部。
闕恆遠與玥映嵐坐上了芮安平駕駛的大型廢棄物抓斗車。
芮安平是個沈默寡言的中年男子,皮膚黝黑,雙手佈滿了粗厚的老繭。
第一站是信義區的一個老舊社區。
路邊堆放著幾張破損的舊沙發和一個搖搖欲墜的實木衣櫃,這是民眾預約登記的大型廢棄物。
「闕恆遠,玥映嵐,」
「大型廢棄物的重點,就在於搬運的槓桿原理。」
芮安平下車後,示意兩人觀察,
「沙發要抓結構點,衣櫃則要先把抽屜清空,減少重量。」
芮安平示範著如何利用背部與腿部的力量配合,將沈重的舊沙發移到抓斗車的作業範圍。
闕恆遠也試著上手,雖然背部隱隱作痛,但他利用核心力量代償,動作流利且精準。
玥映嵐則負責清理掉落的小碎片與木屑,確保路面恢復整潔。
「恆遠,慢一點,」
「我來扶另一邊!」
看見闕恆遠準備搬起衣櫃的一側,玥映嵐趕緊上前,用纖細卻努力穩住的手幫忙支撐。

兩人在芮安平的指導下,一邊學習操作巨大的機械抓斗,看著那鐵爪如巨獸般輕鬆地將舊家具碾碎、抓起、投入後車斗,那種對城市空間的「清零」感,讓兩人感到一種異樣的成就感。
與此同時,在另一端的中山北路,伊凝雪與千慕羽正跟著漆雕驍帶領的街道清掃組。
漆雕驍性格剛烈,對環境整潔有著近乎苛求的標準。
「伊凝雪,」
「注意掃街機的死角,」
「還有那些路燈底座與變電箱後方的菸蒂要人工補掃!」
漆雕驍大聲指揮著。
伊凝雪拿著長柄掃帚,神情冷峻而專注。
她每一下掃動都極具節奏感,將那些藏在縫隙裡的細碎垃圾精準地撥向掃街機的吸口。
千慕羽則拿著大竹夾,穿梭在人行道與綠帶之間,像是在進行一場獵物遊戲,準確地夾起每一個被隨意丟棄的塑膠袋。
「凝雪,妳看!」
「這棵樹下居然有這麼多落葉堆積!」
千慕羽一邊忙碌一邊喊著,
「哈哈,清理完之後,感覺整條街都亮了起來!」
伊凝雪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看著清晨第一道微弱的光線照在整潔的路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雖然不是華麗的辦公室工作,卻能直接看見努力後的成果。
而在萬華區的老舊巷弄裡,悅清禾跟著桑震嶽敲開了一戶獨居老人的家門。
桑震嶽性格和藹,對這些長輩極具耐心。
「陳奶奶,早安啊!」
「我是小桑,來幫妳拿垃圾了。」
桑震嶽親切地打招呼。
悅清禾接過老人手中沈重的垃圾袋,裡面裝滿了生活廢棄物與一些過期的舊報紙。
她不僅是來收垃圾,還耐心地聽著老人講述昨晚下雨時的擔憂。
「奶奶,這幾天天氣轉涼,」
「要注意保暖喔。」
悅清禾溫柔地叮嚀著,幫老人將門口的積水掃乾淨,確保出入安全。
這份工作讓悅清禾看見了城市最底層、最被忽視的角落。
垃圾桶裡不僅是廢棄物,還隱藏著這座城市的孤寂與需求。
她覺得自己不僅是在清理環境,更是在傳遞一種微小的、屬於社會的溫度。
上午七點,隨著城市逐漸甦醒,第一波收運任務終於接近尾聲。
各組車輛依照慣例,在大稻埕碼頭附近的集結點會合。
這時的台北天空已經徹底放晴。
雲層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如夢似幻的冷藍與橘紅交織。
淡水河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兩岸的建築與遠方的山影。
黃色的垃圾車、抓斗車與清溝車整齊地排在市民大道旁的路邊。
闕恆遠、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五人脫下沾滿汗水與些許髒污的螢光背心,排成一橫排,站在碼頭的木棧道上,背對著鏡頭,望向河對岸漸漸升起的紅日。

闕恆遠站在中央,背部那處紗布包紮在汗水的浸濕下顯得有些沈重,但他站得極直,像是一桿不會彎曲的標槍。
悅清禾站在他身旁,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交纏間傳遞著無聲的依賴。
伊凝雪則冷靜地站在闕恆遠的另一側,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堅毅地盯著地平線。
千慕羽與玥映嵐站在兩側,一個大剌剌地伸著懶腰,一個有些侷促地整理著凌亂的髮絲,但她們的眼神裡,都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自豪。
「原來……這就是這座城市的呼吸。」
千慕羽輕聲感嘆,聲音在寧靜的晨風中飄得很遠。
「雖然很髒、很累,還有很多惡臭。」
伊凝雪低聲回應,
「但如果沒有我們,這份美麗很快就會崩塌。」
「我覺得,我們像是城市的守護者。」
玥映嵐小聲地說著,目光落在闕恆遠寬闊的背影上,
「能跟著恆遠哥,跟著大家一起做這件事,」
「我很榮幸。」
悅清禾握緊了闕恆遠的手,側過頭看著他側臉的線條,心中溢滿了溫柔。
闕恆遠看著那輪紅日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瞬間灑遍全身。
他想起這幾天經歷的民怨、意外、受傷,以及在汙泥與惡臭中奮鬥的每一刻。
他覺得那份對職業的迷惘已經在晨光中消散。
「這座城市可能不認識我們,但它需要我們。」
闕恆遠的聲音沈穩有力,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歸屬感,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有清不掉的汙垢,」
「也沒有跨不過的坎。」
「這就是我們的職業。」
五人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很長,與那輛巨大的黃色垃圾車一起,構成了一幅台北清晨最動人的職人畫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