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清晨五時三十分。
台北的雨在昨夜稍作停歇後,在黎明前夕又固執地落了下來。這場春雨帶著一種灰濛濛的壓抑感,將整座城市浸泡在濕冷的空氣裡。
昨夜的酒駕衝撞意外雖然已經落幕,但環保局清潔大隊部的氣氛卻比平日更加凝重。
「今天全體加班,」
領班練廷峰站在整備場中央,他的聲音在細雨中顯得沙啞而疲憊。
他拍了拍身後那輛老舊、臨時從鄰區借調過來的黃色垃圾車,眉頭深鎖,
「因為原本的那台大車受損進場維修,」
「這台備用車的液壓系統有點漏油。」
「昨天因為事故中斷了收運,」
「所以今天的垃圾量會是平日的兩倍以上,」
「大家要有心理準備。」
練廷峰轉過頭,目光在闕恆遠背部那件動作略顯僵硬的螢光背心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看向四位女孩。
「闕恆遠背後的傷口雖然處理過了,」
「但靳予安和晏廷州都認為他今天不適合再跑大車的重體力活。」
「所以今天的人力重新編組,」
「闕恆遠留在資收轉運棚負責細部分類,那邊不需要劇烈轉身;」
「千慕羽與玥映嵐也留在棚內支援,」
「那邊的週末資收物已經堆成山了。」
「那大車誰來跟?」
伊凝雪冷靜地發問,語氣中沒有一絲畏縮。
「大車由我和晏廷州帶隊,」
「後方的操作與引導,需要兩個人。」
「有沒有人自願?」
練廷峰掃視著眾人。
「我來操作壓縮機吧。」
伊凝雪率先上前一步。
她穿著厚重的防水青蛙裝,精緻的臉孔在昏暗的滷素燈下顯得格外堅毅,
「我對機械結構比較敏銳,」
「漏油的壓力變動我可以即時監控。」
「我可以負責引導民眾。」
悅清禾也跟著站了出來。她那雙溫柔的眼眸透著一股韌性,
「雖然今天民怨可能會比較大,」
「但我有信心能安撫住大家的情緒。」
闕恆遠張了張嘴,想要反對,但背部傳來的陣陣刺痛讓他明白,自己現在逞強只會拖累大家的進度。
他看著悅清禾與伊凝雪轉身走上大車後方的踏板,那抹纖細的身影在巨大的黃色車體映襯下,顯得既孤獨又勇敢。
「闕恆遠,別看了,過來換藥。」
玥映嵐輕聲呼喚著。
在進入資收棚前,玥映嵐從急救包裡拿出一片新的消炎藥膏。
她站在闕恆遠身後,手指因為心疼而微微顫抖。
資收棚內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發酵酸味,這是週末累積下來的代價。
「謝謝妳,玥映嵐。」
闕恆遠低聲道謝。
「對不起,我只能幫你貼藥膏……」
玥映嵐眼眶微紅,她看著那道滲出血絲的紗布,聲音細若蚊蚋,
「我會努力做好分類,不讓你再搬重物了。」

與此同時,台北的小巷弄內。這台臨時借調的大車運作聲異常刺耳。
伊凝雪緊盯著操作面板上的壓力錶,手心滲出了冷汗。
液壓臂的接縫處正滲出暗紅色的油滴,每當壓縮板啟動,機器就會發出「吱——」的摩擦聲。
「大家不好意思,」
「大車運作比較慢,請保持距離!」
悅清禾在雨中大聲呼喊著。
由於昨天突然停收,民眾的焦慮感達到了頂峰。
每一站都有成堆的垃圾袋被粗暴地扔進壓縮槽,湯湯水水濺在悅清禾的雨衣上,她卻依舊保持著那種專業的禮貌。
然而,當大車巡迴到資收轉運棚門口的街道時,最尖銳的衝突爆發了。
一名穿著昂貴西裝的住戶,無視「禁止堆放」的標誌,將三大箱未分類的廚餘與紙箱直接丟在路邊。
「先生,這裡不能直接傾倒,」
「請您等大車停穩再投遞好嗎?」
悅清禾上前擋住了對方的動作。
「我繳了這麼多稅,你們不就是來幫我處理垃圾的嗎?」
男子的語氣充滿鄙夷,
「這車破成這樣,還要我等多久?」
「你們這種底層勞工的人,動作快點行不行?」
「請您尊重這份工作,也尊重公共秩序。」
伊凝雪直接按下了緊急停止鈕,冷冷地走下踏板。
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直刺男子的傲慢,
這名男子他身後那輛白色轎車還發動著,排氣管冒出的白煙在細雨中緩緩升騰。
伊凝雪站在他面前,雖然身高比男子矮了一些,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清冷氣場,卻讓空氣瞬間凍結。
「您的行為已經違反《廢棄物清理法》,」
伊凝雪聲音平穩且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擊在金屬板上,
「請立刻將這些箱子拿起來重新分類。」
「這裡不是垃圾場,更不是讓您隨意丟棄未分類廚餘的地方。」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般嗤笑出聲。
他看了一眼伊凝雪身上沾著汙漬的螢光背心,眼神輕蔑地掃過一旁正試圖勸阻民眾的悅清禾。
「我繳了這麼多稅,」
「你們不就是領政府錢,要來幫我處理垃圾的嗎?」
男子語氣充滿鄙夷,他甚至故意用皮鞋踢了一下其中一個滲出酸水的紙箱,
「這台車破成這樣,味道又這麼重,」
「還要我等多久?」
「你們這種底層勞工動作快點行不行?」
「別擋著我要去開會的路!」
這時,資收轉運棚內正傳來玻璃瓶碰撞的清脆聲響。
由於大車就停在棚區正門口的街道進行收運,那聲巨大的機械緊急停止鳴響,以及男子尖銳的叫罵聲,在空曠的棚區內引起了劇烈的回音。
正在處理廢紙堆的闕恆遠猛地抬起頭,他感覺到背部的傷口因為肌肉緊繃而陣陣發燙。
「千慕羽,玥映嵐,跟我出來看看。」
闕恆遠放下手中的長鏟,臉色凝重地走出鐵皮棚。
當闕恆遠踏出資收棚時,正好看見那名西裝男子正指著悅清禾的鼻子漫罵。
悅清禾依舊保持著專業的禮儀,但她緊緊交疊在腹部的手指,顯示出她正極力壓抑著情緒。
千慕羽氣得滿臉通紅,正要衝上前理論,卻被伊凝雪冷靜地擋在後方。
「發生什麼事?」
闕恆遠大步跨過馬路,站在悅清禾與伊凝雪身前。
他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孔在雨水中顯得異常嚴峻,螢光背心下的制服已經被汗水濕透。
「喲,又來一個收垃圾的頭頭?」
男子冷笑一聲,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
「你們這群人,這輩子也就只能在汙泥裡打滾了。」
「要是弄髒了我的車,你們賠得起嗎?」
闕恆遠沒有立刻回嘴,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地上那幾箱被男子踢散的廚餘與紙箱。
他感覺到背部的傷口在隱隱作痛,那是昨晚留下的代價,但他知道現在不能退縮。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脊椎傳來的撕裂感,慢慢彎下腰,伸手去搬運那個最沉重、裝滿了過期罐頭與湯水的紙箱。
「闕恆遠,不要搬!」
「你的傷口會裂開的!」
悅清禾焦急地喊道,她伸手想要阻止,卻被男子擋住了去路。
闕恆遠咬緊牙關,雙臂肌肉猛地發力。
就在他將紙箱舉起的一瞬間,一股鑽心的劇痛從後背炸裂開來。
他清楚地感覺到紗布下的皮膚再次被撕開,溫熱的液體迅速在背部蔓延開來,將原本就潮濕的制服染出了一抹刺眼的深紅。

「看著我。」
闕恆遠將紙箱穩穩地放進回收籃,隨後挺直了背脊。
雖然臉色因為疼痛而變得極度難看,但他的眼神卻像是一柄淬火後的利刃,直視著那名男子的雙眼,
「我們是在汙泥裡打滾,」
「但我們清理的是這座城市的汙垢。」
「而你心裡的汙垢,」
「恐怕連最強的高壓沖洗機都洗不掉。」
「你可以看不起這份工作,」
「但你沒有權利羞辱這群守護城市環境的人。」
一旁的玥映嵐看著闕恆遠背部不斷滲出的血跡,眼眶瞬間紅了,但她想起伊凝雪平時的冷靜,強忍著淚水掏出手機,對準男子的臉開始錄影。
「先生,您剛才的行為涉及《公然侮辱罪》以及違反《廢棄物清理法》,」
「我已經全程錄影存證。」
玥映嵐的聲音雖然帶著一絲驚恐的顫抖,卻出奇地堅定,
「請您在警察到達之前,不要試圖離開現場。」
「妳這丫頭敢錄我?」
男子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柔弱的女孩會反擊,他惱羞成怒地想上前搶奪手機。
千慕羽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到玥映嵐身前,雙手叉腰,像是一頭保護同伴的小獅子:
「你動一下試試看!」
「我們同事已經報警了,」
「警察就在很快就來,你有種就別跑!」
這時,晏廷州與領班練廷峰也聽到了騷動,帶著幾名壯碩的隊員從車頭繞了過來。
看著闕恆遠背後的血漬,練廷峰的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
「怎麼回事?」
「闕恆遠你瘋啦?」
「傷成這樣還搬東西!」
練廷峰一邊怒吼,一邊指著那名西裝男子,
「你,給我站好!」
「在台北市還敢對清潔隊員動手動腳,」
「你是活膩了嗎?」
男子看著周圍聚集過來、穿著螢光背心的壯碩隊員們,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熄滅。
他看了一眼玥映嵐手中的手機,又看了一眼闕恆遠那雙毫不畏縮的眼睛,有些慌亂地退回到車旁。
半小時後,兩名轄區員警抵達現場。
在看完玥映嵐錄製的影片,以及聽取了伊凝雪詳細的證詞後,警方直接對該名男子開出了違規投遞的罰單,並將其帶回警局處理後續的公然侮辱筆錄。
雨依舊無情地落下,打在垃圾車那冰冷的鈑金上。
闕恆遠虛弱地靠在資收棚的柱子旁,悅清禾正心疼地用乾淨的紗布隔著制服幫他按住傷口。

伊凝雪站在一旁,手中緊握著水壺,眼神複雜地看著闕恆遠。
「對不起,剛才我太衝動了。」
闕恆遠看著女孩們,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你不是衝動,你是個大傻瓜。」
悅清禾輕聲說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混合著雨水滑過臉頰,
「但如果你不出來,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拿那個人怎麼辦。」
「我們是一個團隊。」
伊凝雪將水壺遞給闕恆遠,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淡,但眼神中多了一份柔軟,
「下次這種事,交給我來錄影就好。」
「恆遠,你不需要什麼都自己來。」
千慕羽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雖然動作很輕,卻還是讓他縮了一下。
玥映嵐則靜靜地守在一旁,她的勇氣在這一刻得到了洗禮,眼神中多了一份以前從未有過的堅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