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點45分。
台北的雨勢終於在連綿了數日後透出一絲疲態,轉為細如牛毛的細雨。位於清潔大隊部的醫務室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優碘與生理食鹽水的味道,這種氣味混雜著室外飄進來的濕泥土味,構成了一種屬於基層勞動者的苦澀氣息。
闕恆遠赤裸著上半身,趴在冰冷的診療床上。
他那結實的背部肌肉因為疼痛而微微抽搐,幾處被玻璃劃傷的裂口在剛才的劇烈動作下,已經將紗布染成了一片驚心動魄的鮮紅。
「闕恆遠,」
「你這是不想要這對肩膀了嗎?」
靳予安一邊熟練地剪開沾血的紗布,一邊沉聲責備。
身為前輩,他的眼神裡滿是心疼,
「那個男的亂丟垃圾,」
「你交給我們這些老的來處理就好,」
「你在那逞什麼強?」
「我不希望悅清禾和伊凝雪在那種人面前受委屈。」
闕恆遠的聲音悶在手臂裡,顯得有些沙啞。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診間門口、臉上寫滿焦慮的四個女孩。
悅清禾的眼眶依舊泛紅,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條乾淨的毛巾,幾次想衝上前幫忙,卻又怕打擾了靳予安的清創動作。
伊凝雪則是靠在門框邊,雙手環抱在胸前,雖然表情維持著一貫的清冷,但她那不斷絞動的指尖,卻出賣了她內心的翻騰。
「靳予安大哥,他的傷口需要縫合嗎?」
玥映嵐小聲地問著,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眼神始終不敢直視那些綻開的血肉。
「不用縫,」
「但這幾天絕對不能碰到汙水,更不能出汗。」
靳予安將塗滿藥膏的新紗布輕輕貼上,轉頭看向四位女孩,語氣變得嚴肅,
「領班練廷峰剛才說了,」
「接下來兩天的夜間收運和資收細分,」
「闕恆遠都不准出勤。」
「你們四個,誰能負責看好他?」
「我。」
悅清禾與伊凝雪幾乎是異口聲地回答。
隨後,兩人對視了一眼,空氣中閃過一抹微弱的火花。
「慕羽負責去隊部幫大家領晚餐,映嵐妳去把我們的換洗衣服整理好。」
伊凝雪迅速下達了指令,展現出她過人的決策力,
「清禾,妳先帶恆遠先回租屋那邊去,」
「妳比較細心,幫他盯著不要讓傷口壓到。」
「我知道。」
悅清禾點了點頭,走到床邊,溫柔地扶起闕恆遠。
她的手掌貼在他發燙的手臂上,那股熱度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恆遠,聽話,這兩天不准再碰任何垃圾。」
回到隊部後方的簡易宿舍,這裡雖然狹窄,卻被女孩們整理得井然有序。

闕恆遠坐在床沿,看著四個女孩在房間裡忙進忙出。
千慕羽拎著五盒排骨便當衝了進來,雖然滿身大汗,卻依舊活力十足。
「來來來,」
「旁邊那家排骨王,我特地叫老闆多給恆遠一塊肉補身體!」
千慕羽大喇喇地把便當擺在桌上,順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雨水,
「恆遠,你快吃,吃飽了藥效才好發揮。」
「慕羽,妳先去洗澡,」
「妳身上全是資收場的味道。」
伊凝雪微微皺眉,接過便當後開始分發餐具。
玥映嵐則是安靜地坐在闕恆遠另一側,她從包包裡翻出了一瓶從家裡帶來的痠痛噴霧,有些遲疑地開口:
「恆遠,你如果覺得背後很緊,」
「我可以幫你稍微按摩一下肩膀周圍……」
「不用了,映嵐,我沒事。」
闕恆遠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試圖安撫這個最容易緊張的女孩。
晚餐過後,小小的宿舍內燃起了一盞暖黃色的檯燈。
窗外的細雨拍打著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響。
因為受傷,闕恆遠被迫提早進入了休息狀態。
這對於從小一起長大、習慣五人集體行動的他們來說,是一段難得的靜謐時光。
「恆遠,」
「你還記得國小有一次,你也為了幫我擋鄰居家的那條狗,」
「結果腿被抓傷了嗎?」
悅清禾坐在床頭的矮凳上,一邊幫他修剪指甲,一邊輕聲回憶著。
「記得,」
「那時候妳哭得比我還大聲,」
「我還得拖著受傷的腳去福利社買牛奶糖哄妳。」
闕恆遠看著悅清禾低頭專注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那次明明是我先發現那條狗有問題的。」
伊凝雪坐在書桌前整理著今天的收運筆錄,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是我去叫人來的,你們兩個只會在那裡對著哭。」
「哪有!我那是被狗嚇到的!」
隔著門的千慕羽在浴室裡大聲抗議,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
「恆遠,你別聽伊凝雪亂說,」
「我那天也有幫你拿書包好嗎!」
玥映嵐聽著大家的鬥嘴,忍不住抿嘴偷笑。
她拿著熱毛巾走過來,輕輕擦拭著闕恆遠沒受傷的手臂,動作細膩得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在這個台北的雨夜,雖然他們身處在簡陋的宿舍,身上還帶著這座城市的塵埃與疲憊,但那份從小累積至今的羈絆,卻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堅固。
「恆遠,你會後悔嗎?」
悅清禾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認真地看著他,
「放棄了原本可以坐辦公室的工作,」
「跟著我們在雨裡搬垃圾、鑽水溝,」
「現在還受了傷。」
闕恆遠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窗外遠處那盞閃爍的街燈,再看看屋內這四個這輩子最重要的女孩。
「辦公室的冷氣雖然涼,但那裡聽不到妳們的笑聲。」
闕恆遠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且堅定,
「這座城市總得有人清理,」
「而且如果不跟妳們在一起,」
「無論做什麼工作,我都會覺得缺了一塊。」
「只要能陪著妳們,這點傷,值得。」
伊凝雪的手指在筆電鍵盤上停頓了一下,千慕羽推開浴室門出來的動作也僵住了,玥映嵐更是直接紅了眼眶。
而悅清禾,則是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將頭靠在他的膝蓋上。
這一夜,台北依舊濕冷,但在這方小小的空間裡,卻有著足以抵禦所有寒流的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