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21 年的那場安靜革命
2021 年 3 月,美國國會通過了拜登政府的《美國救援計畫》,規模高達 1.9 兆美元。加上 2020 年川普政府的兩輪刺激,三年間美國財政擴張的總規模超過 5 兆美元,相當於 GDP 的 25% 以上。這是二戰以來最大規模的和平時期財政動員。
與此同時,聯準會(Fed)的立場是:維持接近零的聯邦基金利率,繼續執行量化寬鬆,並公開宣稱通膨只是「暫時性的」。在 Fed 的框架裡,利率政策依然根植於一個關鍵數字——自然利率(r*),也就是既不刺激也不緊縮的均衡利率水準。那時,Fed 使用的 r* 估計值約在 0.5% 至 1% 之間,這是疫情前十年持續低迷的數字。
然後通膨來了。2021 年底 CPI 突破 6%,2022 年中峰值達到 9.1%,是 1980 年代以來最高。Fed 措手不及,在 2022 年 3 月才開始升息,並以史上最快速度將利率從 0% 拉升至 5.5%。事後,無數批評者說 Fed「落後曲線(behind the curve)」。
但這個批評只說對了一半。真正的問題不只是 Fed 反應慢,而是:它所依賴的那顆導航星——r*——早在財政擴張發生的那一刻,就已經悄悄移動了。
二、為什麼公債增加會推高自然利率
要理解這個問題,必須先離開傳統的代表性代理人模型,進入一個更貼近現實的世界。
傳統模型(RANK)假設所有家庭都能完美地跨期平滑消費。政府今天多借 1 兆美元,家庭就會預期未來要多繳稅,於是現在增加儲蓄,消費不變,均衡利率不受影響。這就是著名的「李嘉圖等價(Ricardian Equivalence)」,由 Robert Barro 在 1974 年系統化論述。
但真實的美國家庭並非如此。Campos 等人的 HANK 模型將家庭依財富水準分層,其中有一群流動性受限的家庭,無法預先儲蓄來抵銷未來稅負,公債增加對他們而言是真實的財富增加,會直接轉化為消費需求上升。
這導致了截然不同的結論:
B∗↑→流動性受限家庭財富感受↑→消費需求↑→儲蓄下降→r∗↑B^* \uparrow \rightarrow \text{流動性受限家庭財富感受} \uparrow \rightarrow \text{消費需求} \uparrow \rightarrow \text{儲蓄下降} \rightarrow r^* \uparrowB∗↑→流動性受限家庭財富感受↑→消費需求↑→儲蓄下降→r∗↑

論文的核心命題:
r∗=r∗(B∗/Y)r^* = r^*(B^*/Y)r∗=r∗(B∗/Y)

公債目標越高,均衡實質利率就越高。自然利率不再只是生產力和人口結構的函數,它成了財政政策的函數。
三、央行在用一張過時的地圖
Fed 設定政策利率的標準工具是泰勒規則:
it=rt∗+π∗+ϕπ(πt−π∗)+ϕyy^ti_t = r^*_t + \pi^* + \phi_\pi(\pi_t - \pi^*) + \phi_y \hat{y}_tit=rt∗+π∗+ϕπ(πt−π∗)+ϕyy^t

當財政擴張推高了真實的 r*,但 Fed 仍使用舊數值,就出現缺口:
缺口=it∗−it=r真實∗−r舊∗>0\text{缺口} = i^*_t - i_t = r^*_{\text{真實}} - r^*_{\text{舊}} > 0缺口=it∗−it=r真實∗−r舊∗>0

Fed 以為自己的政策是中性的,但實際上政策利率低於真正的均衡水準,等同於在執行寬鬆的貨幣政策,卻完全不自知。
財政部在沒有任何降息動作的情況下,透過推高 r* 但央行沒有跟進,自動製造了寬鬆的貨幣環境。財政部等於繞過了央行,偷偷放鬆了金融條件。
四、延遲更新的代價
每多走一步錯誤的方向,回頭的路就更長。
2021 年全年,Fed 在通膨訊號已經明顯的情況下,仍堅持「暫時性通膨」的敘事,維持零利率與每月 1200 億美元的購債規模。這段時間,隱性寬鬆持續累積,通膨預期開始悄悄脫錨。
到了 2022 年 3 月,Fed 終於啟動升息,但此時已嚴重落後。為了快速追趕,Fed 採取了異常激進的步伐:連續四次升息 3 碼(75 個基點),這在聯準會歷史上極為罕見。短短一年內,利率從接近 0% 飆升至 4.5%,2023 年 7 月更達到 5.5% 的峰值。
這場暴力升息的代價,全面蔓延至金融市場:
2022 年美國股市全年重挫,標普 500 下跌約 19%,科技股為主的那斯達克更暴跌逾 33%。長天期公債因存續期間長,價格跌幅同樣劇烈,美國 30 年期公債全年跌幅超過 35%,創下近代歷史紀錄。房貸利率從 3% 急升至 7% 以上,房市急凍,成交量大幅萎縮。
但代價不只在美國境內。美元指數(DXY)在 2022 年飆升至 114,創下 20 年高點,全球資本回流美國,新興市場貨幣承受巨大貶值壓力——這個故事,將在第五章繼續展開。
五、後續:暴力升息之後,r* 的問題並未消失
2023 年下半年,通膨開始降溫,Fed 暫停升息。市場一度期待快速降息,但 Powell 在 2023 年傑克森霍爾年會上明確表示,自然利率可能已經結構性上移,Fed 需要更長時間維持高利率,「higher for longer」成為新的政策基調。
這個表態意義深遠。它等於間接承認:過去十年 r* 接近零的時代可能已經結束,而背後的原因之一,正是持續擴張的公債餘額——也就是 Eggertsson 論文的核心邏輯。
然而問題並未就此解決。美國聯邦政府的年度財政赤字在 2023 年仍超過 1.7 兆美元,公債餘額持續攀升,突破 33 兆美元大關。按照 HANK 模型的邏輯,只要 B* 持續增加,r* 就不會回落。Fed 即使完成了這一輪升息,下一輪財政擴張帶來的隱性寬鬆,隨時可能再次啟動。
B∗↑→r∗↑→若 Fed 不跟進→隱性寬鬆再現B^* \uparrow \rightarrow r^* \uparrow \rightarrow \text{若 Fed 不跟進} \rightarrow \text{隱性寬鬆再現}B∗↑→r∗↑→若 Fed 不跟進→隱性寬鬆再現

這是一個沒有終點的追逐:財政不斷移動那顆星,貨幣政策永遠在追趕一個正在墜落的座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