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個不該漲的資產,漲了
2022 年,Fed 執行了 1980 年代以來最激進的升息週期,聯邦基金利率從接近零飆升至 4.5%。按照教科書的邏輯,這應該是黃金最難熬的一年。
持有黃金沒有利息、沒有股息,當無風險利率升至 4% 以上,投資人持有黃金的機會成本急劇上升。資金應該從黃金流向美債,黃金價格應該下跌。
但黃金在 2022 年全年幾乎持平,以美元計價僅小幅下跌約 0.3%。考慮到同年標普 500 下跌 19%、長天期美債跌幅超過 35%,黃金的表現堪稱異常堅韌。
然後是 2023 年,黃金上漲 13%,以每盎司 2068 美元創下歷史新高收尾。2024 年繼續突破,最終站上 2600 美元以上。2025 年更突破 4000 美元。
升息週期中黃金不跌反漲,這個反常現象背後,藏著一個關於公債餘額、美元信用與全球貨幣秩序的深層故事。
二、黃金的傳統定價邏輯
要理解為什麼這次「不一樣」,必須先理解黃金傳統上是如何被定價的。
黃金最常見的定價框架,是實質利率模型。黃金沒有現金流,它的持有成本就是機會成本——也就是放棄持有無風險債券所損失的實質利息:
P黃金∝1r實質=1i−πeP_{\text{黃金}} \propto \frac{1}{r_{\text{實質}}} = \frac{1}{i - \pi^e}P黃金∝r實質1=i−πe1

其中 ii i 是名目利率,πe\pi^e πe 是預期通膨率,r實質r_{\text{實質}} r實質 是實質利率。

這個框架的預測很清楚:實質利率上升,黃金承壓;實質利率下降或轉負,黃金上漲。
這個關係在 2022 年以前相當穩定。2020 年疫情初期,Fed 將利率降至零、推出量化寬鬆,實質利率一度跌至 -1% 以下,黃金在 2020 年 8 月創下當時歷史新高 2075 美元,完全符合模型預測。
但 2022 年之後,這個關係開始鬆動。實質利率大幅回升,但黃金沒有如預期般大跌,甚至繼續創高。傳統模型解釋不了這個現象,因為它遺漏了一個新的定價因素。
三、被遺漏的變數:財政風險溢酬
2022 年之後黃金定價的完整框架,必須加入第二個變數:
P黃金∝1r實質+ϕ⋅財政風險溢酬P_{\text{黃金}} \propto \frac{1}{r_{\text{實質}}} + \phi \cdot \text{財政風險溢酬}P黃金∝r實質1+ϕ⋅財政風險溢酬

其中 ϕ\phi ϕ 是市場對財政風險的敏感係數,財政風險溢酬則反映市場對美國公債長期可持續性的疑慮程度。
當公債餘額持續擴張,財政風險溢酬上升,黃金的需求就會增加,即使實質利率同步上升也不足以完全壓制金價。這兩個力量的消長,決定了黃金在不同時期的主要驅動因素:

時期主導因素黃金走勢2018-2019實質利率主導區間震盪2020-2021實質利率驟降大漲至 2075 美元2022兩力量拉鋸幾乎持平2023-2025財政風險主導持續創高至 4000 美元以上
2022 年的「幾乎持平」,正是兩股力量勢均力敵的結果:實質利率大幅上升在壓制黃金,財政風險溢酬上升在支撐黃金,兩者相抵,金價原地踏步。2023 年之後,財政風險路徑逐漸佔據主導,黃金開始脫離實質利率的束縛,走向結構性的新高。
四、央行的行動:去美元化的實質進展
黃金上漲不只是散戶或機構投資人的行為,背後有一個更大規模、更具結構性意義的力量:全球央行的集體買金。
2022 年,全球央行淨購買黃金超過 1082 噸,是過去十年平均的兩倍以上,創下有記錄以來的歷史新高。2023 年與 2024 年維持同樣高速,連續三年超過 1000 噸。
這些購買行為的主力,是新興市場央行:中國人民銀行、印度儲備銀行、土耳其中央銀行、波蘭國家銀行、新加坡金融管理局……這份名單幾乎涵蓋了所有在 2022 年受到美元強勢衝擊的國家。
他們為什麼要買黃金?答案可以從幾個層面理解。
第一是分散儲備的需求。長期過度集中於美元資產的外匯儲備結構,在美元利率劇烈波動時暴露出脆弱性,黃金作為不依附於任何主權信用的資產,提供了真正意義上的分散效果。
第二是制裁風險的考量。2022 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西方國家凍結了俄羅斯約 3000 億美元的外匯儲備。這個先例讓許多國家意識到,美元儲備在極端情況下可能成為地緣政治的武器。黃金存放在本國金庫,不受任何外部制裁的威脅。
第三是對美國財政長期可持續性的疑慮。公債餘額突破 36 兆美元、年度利息支出超過 1 兆美元,這些數字讓部分央行開始重新評估美元作為儲備貨幣的長期可靠性。
這三個動機加總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持續性的黃金需求,在實質利率高企的環境下,依然支撐著金價不斷創高:
公債餘額↑→{制裁風險意識↑財政永續疑慮↑美元集中風險↑→央行買金需求↑→P黃金↑\text{公債餘額} \uparrow \rightarrow \begin{cases} \text{制裁風險意識} \uparrow \\ \text{財政永續疑慮} \uparrow \\ \text{美元集中風險} \uparrow \end{cases} \rightarrow \text{央行買金需求} \uparrow \rightarrow P_{\text{黃金}} \uparrow公債餘額↑→⎩⎨⎧制裁風險意識↑財政永續疑慮↑美元集中風險↑→央行買金需求↑→P黃金↑

五、黃金、比特幣與同一個敘事
2024 年,另一個資產同樣創下歷史新高:比特幣突破 10 萬美元。
黃金與比特幣同時創高,在傳統框架下難以解釋——兩者的持有者、用途與風險屬性截然不同。但如果把它們放在同一個敘事下,答案就清晰了:兩者都是對法定貨幣體系長期可靠性的不信任投票。
黃金代表的是幾千年積累的信任,比特幣代表的是演算法保證的稀缺性。形式不同,但背後的邏輯一致:
公債餘額持續↑→法定貨幣購買力長期疑慮↑→{黃金需求↑比特幣需求↑\text{公債餘額持續} \uparrow \rightarrow \text{法定貨幣購買力長期疑慮} \uparrow \rightarrow \begin{cases} \text{黃金需求} \uparrow \\ \text{比特幣需求} \uparrow \end{cases}公債餘額持續↑→法定貨幣購買力長期疑慮↑→{黃金需求↑比特幣需求↑

這個現象有一個重要的政策含意:當黃金與比特幣同時大漲,而且漲幅遠超過通膨率本身,市場定價的不是當前的通膨,而是對未來貨幣體系穩定性的長期疑慮。這是一種比通膨預期更深層、更難被貨幣政策直接處理的市場訊號。
六、黃金是體溫計,不是溫度
理解黃金在這個故事中的角色,需要區分兩件事:黃金是症狀的測量工具,不是問題本身的製造者。
當黃金持續創高、央行持續買金、黃金與美元的負相關關係持續鬆動,這些現象本身不構成危機,但它們是體溫計,顯示的是財政體系內部溫度的變化:
P黃金↑⇒財政風險溫度↑P_{\text{黃金}} \uparrow \Rightarrow \text{財政風險溫度} \uparrowP黃金↑⇒財政風險溫度↑

2022 年以前,黃金的主要語言是實質利率,它說的是貨幣政策的故事。2022 年之後,黃金開始說一種新的語言,那是關於公債餘額、財政可持續性與美元長期信用的語言。
學會讀懂這個語言,就是學會在墜落的星星照耀下,找到一個相對可靠的方向感。
而黃金現在告訴我們的,是:市場已經開始為一個 Eggertsson 模型不願正面處理、Dalio 卻直接點名的情境定價——當財政紀律無法維持,當公債 的螺旋沒有終點,下一個章節就不再是政策微調的故事,而是一個更古老、更劇烈的歷史週期的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