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網路，國立故宮博物院／清郎世寧
馬之冥想，之三
──良馬八態
梁寒衣
「惡馬八態」盤踞於諸梵行者的胸中。無論承不承認，即或那些傲暴敵慢、難以止服、終而脱出教團而去的，亦內在有一把明火堂亮著：姑不論其他，僅止「牴牾不服，脫教而去」即已算第八惡馬了！──世尊的話語仍以一種奇異的力量佇足心頭，他們終生將永帶著醜陋恥辱的標記而行。他們反擊佛陀的一鞭，恰恰烙印標誌於自我身上；縱使無人可知，宛然憍慢橫暴業已征勝……但那把深處堂亮的明火知道。
惡馬的準則如此，那麼，如何又是真正的良馬呢？可也有一定的量尺、評度？──每至風回，迦蘭陀竹園的竹葉則淅淅瀝瀝、如雨滴的喁喁；梵行者們的胸中也淅淅喁喁著，一徧徧迴思、叩問……
攝影：梁寒衣
世尊聽著果種果熟，洞明了梵行者心音，這個下午，藍天靜靜，白雲緜長，世尊展開了另一場相馬經：
「世間良馬成就八種品德，能隨人所欲、駕車行駛：
第一之德，即出身良馬之鄉，本自尺規、調攝具足；恰若修法者受持學戒，住於正戒，戒律、威儀、行處具足；乃至之於微細罪，亦能慎微謹白、昇起怖畏──知戒、守戒、持戒，即為人中賢馬的第一之德。
第二之德，即體性溫良，不粗暴、不燥惡，亦不驚恐人；恰若修法者性自賢善，善能調御、善能安住，不惱亂，亦不驚恐、畏怖其餘梵行者──善調、善住，不為惱迫恐怖，即為人中賢馬第二之德。
第三之德，即不擇飲食、不擇精粗良窳；恰若修法者次第乞食，任隨所得，無論粗礪寒碜、或華美精細……皆安恬安和、平等如一，不嫌、不著，不戀、不染──不拘礙、昧著、耽執飲食，即為人中賢馬第三之德。
第四之德，即厭惡不淨，必擇颯爽、清淨之地而卧；恰若大丈夫心生厭離，之於身惡業、口惡業、意惡業……種種諸惡不善之法，及所串引的種種煩惱苦受、熾然苦果，皆能如實觀察、如實覺曉，增益厭離……決定斬斷輪迴、除滅未來世一切生老病死、憂悲苦惱！──具出離心、能厭離五濁垢穢煩惱，擇清淨性地而卧，此即人中賢馬第四之德。
第五之德，即能於調馬者前，迅即顯現自身的諸般情態，使馬師知所調御；同時，能依馬師的指導、調教，快速捨掉不良情態、慣習。恰若修法者若有過患過漏、諂曲不實，能自省覺，自向大師、善知識誠實懺白，且能依師說法、迅速除斷，一無虛飾、浮偽──面向過惡能清正坦白、誠直發露、果敢除斷，此即人中賢馬第五之德。
第六之德，即安於駕乘，不左顧右盼、張望察伺其餘馬匹；無論荷擔輕重、俱能盡心盡力。恰如大丈夫學心具足，恒作是念：無論他人學與不學、修與不修，我皆須用心修學──學心堅定，不為同儕左右，亦不因他者的散亂放逸、而一併退沒沈淪、「與之俱去」，此即人中賢馬第六之德。
第七之德，常隨正路、不隨非道；恰若修法者擇法清明、恒循如來正軌、依八正道（即正見、正思惟、正語、正命、正業、正精進、正念、正定）而行，不行於非道、岔道、錯道──能依如來正道，作意起行、永離邪非，此即人中良馬第七之德。
第八之德，即無論疾病、老耄，皆能勉力駕乘，不厭不倦、矢行終遠；恰若修法者能盡其全壽、精勤方便，不厭不倦、篤行荷擔如來法教──如箭穿身、貫徹一生、矢行到底，此即人中良馬第八之德。
若能成就以上八德，則隨所修學、行履，將迅速增明、昇進；能為如來法座一良駒！」
圖片來源：網路，國立故宮博物院／清郎世寧•八駿圖
世尊說罷，以愛慈、鼓勵的目光深行顧視大眾。僧侶們俱感受到頰上目光的停駐，且聆聽到世尊無言的心音與邀約：來吧，請成為佛前一良駒，共騁於涅槃之大原！──這便是一切梵行的原因和本題了。
成為惡馬如斯之易，僅須足夠的傲慢、自欺、自我遮蔽和自我防護，但具其中一項，即足以成立。成為良馬卻看似如斯之難，僅具一、二項尚在標綫之下，能「良」到什麼程度端看具足條件到何種程度？須是八項齊備，才能算不折不扣、真正完滿的良馬。
看似難中難，但一己為什麼剃髮出家、換上如來法衣法服？又為什麼皈命如來呢？──這乍看的難中難，不是走在法道，安然抵達道路終點的重要行則嗎？
八項不辜負諸大師、善知識、如來的「走於道上」的方法──最重要的，是不辜負自己！──不辜負投入佛門的初心和本願。
此外，一切均是路畔閑花野草！
穹蒼剔透如一塊淨藍的瓷片，白雲連緜如堆疊的傘蓋與樓閣，風息靜靜，迦蘭陀的竹林張著千耳萬耳於靜默的垂思中。而梵行者們也垂思著，於無言的沈默間……
又是一個黃昏， 一個夜晚， 另一個今日與明日。
而良駒在此！
梵行者的心窩有著自身的馬烙。
寫于二〇二四年六月十四日
攝影：蘇仁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