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心動篇】(7~9 章)

這是一個從《一生的選擇》這首歌延伸出的愛情故事。
建議搭配歌曲一起閱讀,會有更深的感動。

第七章:一個人的高三
寒假。
承遠是在一月初接到家教中心電話的。
「慕同學,孫家那邊通知我們,下學期不續約了。」
老闆娘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行政事務。
「他們說孩子高三了,要靠自己衝刺。成績也穩定了。哎,說實在的,你教得是真的好,那孩子進步那麼多——你要是有空的話,我這邊還有其他案子⋯⋯」
後面的話承遠沒怎麼聽進去。
他站在研究室的走廊上,窗外是冬天灰白色的天空。
「⋯⋯我知道了。謝謝。」
他掛了電話。
然後他站在那裡,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的畫面,站了很久。
走廊上有其他研究生走過,腳步聲和交談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有人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點了點頭,但大概沒有看清楚是誰。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續約了。
不去了。
以後不會再在每週二、四、六的下午四點按響那個門鈴了。
不會再在巷口的銀杏樹下等到三點五十九分了。
不會再坐在那個書房裡,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聞到薄荷和洗髮精的味道了。
不會再聽到她說「慕老師」了。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回研究室。
推開門的時候,騾子——羅子軒——正坐在他對面的座位上,翹著腿看手機。
騾子跟承遠同一個研究室,但不同組。他是機械工程所的,專攻材料科學,跟航太沾一點邊但不完全重疊。他們是大一的時候在宿舍同層認識的,後來發現研究室也在同一棟樓,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固定吃飯的搭檔。
騾子這個人——怎麼說呢。
如果承遠是冬天的湖面,平靜、深沉、偶爾結冰。那騾子就是夏天的瀑布,嘩啦嘩啦地從來不停。
他長得不算非常帥,但勝在一張嘴。那張嘴能把便利商店的關東煮說成米其林三星,能把遲到三十分鐘解釋成「我在幫你偵查路況」。他的社交能力是承遠的大約十七倍——保守估計。
「怎麼了?」騾子頭也不抬地問,「你站在門口的樣子像被分手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像被分手了?」
「我說沒有。」
承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開筆電。
騾子放下手機,從椅子上轉過來看他。
他看了承遠大約五秒。
然後他說:「是那個家教的案子沒了吧。」
承遠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每次去上那個家教課之前,都會偷偷用我的髮蠟。」
「⋯⋯⋯⋯」
「別以為我沒發現。我的髮蠟每到週二、四、六就少一點。我以為我們寢室有老鼠,後來才想通——是你這隻老鼠。」
承遠把視線死死地釘在筆電螢幕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騾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露出了一個洞察一切的笑容,「慕承遠,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誠實回答。」
「⋯⋯你問。」
「你教那個女學生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裡你換了幾個髮型?」
「⋯⋯沒換。」
「那你為什麼開始用髮蠟?」
「⋯⋯⋯⋯」
「而且是只有上家教課那天才用?」
承遠閉了一下眼睛。
「子軒。」
「嗯?」
「你能不能閉嘴。」
「不能,」騾子站起來,走到承遠旁邊,一屁股坐在他的桌子上——承遠的桌子,旁邊就是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因為我忍了一年多了。你知道看著你每週二、四、六像個等放學的小學生一樣坐立不安是什麼感覺嗎?」
「我沒有坐立不安。」
「你有。每次去之前你會把襯衫領口拉正三次。三次,我數過。」
承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因為那是事實。
騾子的目光掃到了桌上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
「這本是什麼?你的新筆記?」
「別動。」承遠的手以一種不符合他平常慢條斯理風格的速度把筆記本按住了。
騾子挑了挑眉。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眼神裡出現了一種「我全都懂了」的光。
「慕承遠,」他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一些——只有一些,因為騾子這個人不太會完全認真太久,「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女生?」
研究室裡安靜了三秒。
暖氣運轉的嗡嗡聲。窗外有人在走廊上笑。
承遠看著筆電螢幕上的論文,上面的英文字母一個都沒有讀進去。
「⋯⋯她是我的學生。」
「我沒問你她是什麼,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她。」
「她今年才十七歲。」
「我還是沒問你她幾歲。」
「她家跟我家差了十萬八千里。」
「慕承遠,」騾子從桌上跳下來,站在他面前,雙手按在椅子的兩個扶手上,幾乎是低頭看著他,「你可以告訴我一百個你不應該喜歡她的理由。但我問的是——你喜不喜歡她?是、或不是。」
承遠看著騾子的眼睛。
騾子的眼睛是那種很亮的深棕色,平常裝的是嬉皮笑臉,但偶爾——極少數的偶爾——會露出一種很尖銳的認真。
就像現在。
承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是。」
說出來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肩膀好像輕了一點點。
但只有一點點。
因為緊接著,更重的東西壓了上來——承認這件事之後,他要怎麼辦?
騾子看著他的表情,慢慢地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站直了身體。
「好。」他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那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做?」
「她十七歲。我是她的老師。她家⋯⋯你不了解她家的狀況。我現在連自己都養不起,我拿什麼——」
「好了好了,」騾子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你的一百個理由我已經替你數過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什麼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選擇嗎?」
承遠沒有回答。
騾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算了,你現在腦子裡太亂了。我不逼你。但我跟你說一句話——你記著。」
他彎下腰,跟承遠平視。
「你現在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她。這個我理解。但如果你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好,就連試都不試、連等都不等,那你才是真的對不起她。」
他拍了拍承遠的肩膀。
「你不是怕配不上她。你是怕她真的選了你之後,你給不了她幸福。但你有沒有想過——幸不幸福這件事,也許她想自己決定?」
說完這句話,騾子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樣子。
「好啦,深沉的部分結束了。走,吃飯去,今天我請——上次打賭贏你的錢還沒花完。」
承遠坐在椅子上,看著騾子已經走到門口的背影。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上。
「但你有沒有想過——幸不幸福這件事,也許她想自己決定?」
他把這句話放進了心裡的某個角落。
沒有回答。
但也沒有反駁。
最後一堂家教課。
跟之前不同的是,這次不是在寒假之前、不是暫時的告別。這次是真正的結束。
沐曦知道這件事已經一週了——她父親在元旦前的那個晚餐上正式宣布的。
一週裡她哭過兩次。
第一次是在接到消息的當天晚上,她抱著星球抱枕埋在被子裡無聲地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眼淚不停地流、但嘴巴緊緊閉著的哭法。
第二次是在跟可芯和靜瑜說這件事的時候。
可芯聽完之後沉默了大約十秒——這大概是她有生以來沉默最久的一次——然後用力地抱住了沐曦。
「混蛋,」可芯說。不知道是在罵沐曦的爸爸還是在罵命運,「那你怎麼辦?」
「我⋯⋯」沐曦深吸一口氣,「我要考上他的大學。」
靜瑜看了她一眼。
沐曦的眼睛是紅的,但眼神是清楚的。
「你確定?」靜瑜問。
「我確定。」
「那是國立大學,錄取分數很高。」
「我知道。」
「你要從現在開始準備。高三整整一年,每一天都不能鬆懈。」
「我知道。」
靜瑜看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從包裡拿出一本空白的行事曆,翻開第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距離目標:365天。」
「從今天開始,我幫你排進度。」
沐曦看著那行字,鼻子又酸了。
但她忍住了。
因為從現在開始,她沒有時間哭了。
最後一堂課定在一月的第二個週六。
沐曦從早上開始就在想下午要說什麼。
她準備了很多版本——
版本一:「謝謝你這兩年的教導。」——太正式了,像畢業典禮上的致詞。
版本二:「以後還能聯絡嗎?」——太小心翼翼了,而且她怕聽到「當然可以」這種客氣的答案。
版本三:什麼都不說,像平常一樣告別。——太委屈自己了。
她站在衣櫃前,想了很久要穿什麼。
最後她選了一件很簡單的衣服——米白色的圓領長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她最喜歡的淡灰色開襟針織衫,下身是深藍色的牛仔褲。
沒有特別打扮。沒有新衣服。沒有精心設計的髮型——頭髮只是自然地披著,用一個最普通的深色髮圈在手腕上備著,需要的時候再紮起來。
她想讓自己看起來跟平常一樣。
因為她不想讓最後一堂課看起來像是「特別的」。
她想讓它像每一堂普通的週六一樣。
因為如果太特別了,她怕自己會撐不住。
但她在出門前,對著鏡子塗了那管淡玫瑰色的護唇膏。
塗了之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孫沐曦,你到底在堅持什麼。
她搖了搖頭,把護唇膏丟回抽屜裡。
然後又撿回來,放進口袋裡。
——萬一⋯⋯萬一流眼淚花了怎麼辦。
她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最後一堂課的內容是總複習。
跟兩年前第一次期末的總複習一樣——承遠把所有重點整理成清單,一項一項帶著她確認。
但這次的清單更長了。因為要涵蓋的不只是這個學期的內容,而是他教過的所有東西。
他在用最後這兩個小時,把他能給她的全部都給她。
沐曦的筆一直在動。她寫得比平常快,字跡比平常潦草——不是因為趕時間,而是因為她怕停下來。
如果筆停了、手閒了,她就會開始想別的事情。
比如這是最後一次坐在這張書桌前。
比如這是最後一次聞到他襯衫上的洗衣精味道。
比如這是最後一次聽他說「這裡,妳看——」。
所以她不停地寫。不停地寫。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
承遠講完了清單上的最後一項。他合上了課本。
那個動作跟每一次下課的動作一模一樣——雙手放在課本上,輕輕一合。
但這次,課本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特別清楚。
像一扇門關上的聲音。
「⋯⋯全部複習完了。」他說。
沐曦的筆停了。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是冬天的傍晚。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只剩下天際線的位置還有一條淡淡的橘色。桂花樹的枝椏在暮色中變成了黑色的剪影。
暖氣低低地運轉著。
薄荷盆栽在窗台上安靜地立著——葉子在冬天已經有些萎了,但還是綠的。
「高三的課,如果遇到不會的,」承遠開始收拾東西,「可以傳訊息問我。基礎的部分我都教過妳了,高三的延伸大部分都是在基礎上面變化——」
「慕老師。」
承遠的手停在書包的拉鏈上。
沐曦轉過身來面對他。
她的表情很平靜。眼睛是乾的。嘴角甚至有一個很淡的笑。
但承遠看到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你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哪句?」
「你說⋯⋯考上好大學,就能夠看到更大的世界。」
承遠想了想。他確實說過類似的話。是在什麼時候說的?好像是在她剛開始對學習感到迷茫的時候——他為了鼓勵她,說過大學的世界跟高中完全不同,能接觸到更多的人、更多的知識、更多的可能性。
「⋯⋯嗯,我記得。」
沐曦看著他。
冬天的最後一點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在那片光裡很亮——不是那種要哭的亮,而是一種⋯⋯像是下定決心之後才會有的、清澈而堅定的亮。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說——
「我想看到那種未來。」
承遠微微偏頭,不太確定她在說什麼。
「所以——」
她的聲音輕輕的,但每一個字都很穩。
「——我一定會考上。」
六個字。
「我一定會考上。」
承遠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她在說大學。她在說她會努力考上一所好大學。
這是一個學生對老師的承諾。很正常。很合理。
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加快了。
不是因為「學生要考好大學」這件事讓他心跳加快。
而是因為她說「那種未來」的時候,眼睛看著的方向——
不是窗外。
不是課本。
不是遠方。
是他。
她看著的,是他。
承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他有很多話想說。
他想說「妳一定可以的」。
他想說「妳已經比一開始進步了太多太多」。
他想說「不管妳考上哪裡,都會有很好的未來」。
他想說——
但他最後只說了三個字。
「⋯⋯好好考。」
跟每一次一樣。乾巴巴的。像沒澆水的盆栽。
但這次,他的語氣裡有一個很小的裂痕。
那個裂痕不明顯——如果是別人,大概聽不出來。
但沐曦聽到了。
因為她花了兩年的時間學會了怎麼聽他的聲音。每一個語調的變化、每一個停頓的長度、每一個字尾微微上揚或下沉的弧度——她都聽得懂。
「好好考」這三個字裡面,「好」字的尾音比平常低了一點。
只低了一點。
但那一點裡面裝的東西,比他以前說過的任何話都重。
沐曦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勉強的笑,不是忍淚的笑,而是一種「我聽到了,我都知道了」的笑。
「嗯。」她點了點頭,「我會的。」
承遠收好書包,走到門口。
這是他最後一次走這條從二樓書房到一樓大門的樓梯。
沐曦走在他前面。她的腳步比平常慢——每一階都停留了一秒多,像是在數。
十五階。
承遠在心裡也跟著數了。
他以前沒數過。他不知道這棟房子的樓梯有十五階。
但今天他知道了。
因為今天是最後一次。
門口。
跟兩年前第一次離開時一樣——庭院裡的桂花樹在冬天只剩下枝幹和深綠色的葉子,石板路乾乾淨淨的,門旁的蘭花盆栽在冬天換成了一盆松柏。
但跟兩年前不一樣的是——
兩年前他離開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份家教工作應該做得還不錯」。
現在他要離開了,心裡想的是——
他不敢想。
「那⋯⋯」他站在屋簷下,手握著傘——還是那把有修補痕跡的黑色折疊傘,「再見。」
再見。
不是「寒假愉快」。不是「下學期見」。
是「再見」。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在空氣裡留下了一個很短的回音。
沐曦站在門廊裡,雙手交握在身前。
她的手腕上,紅繩露出了一截——從灰色針織衫的袖口裡探出來,紅色的線在冬天的暮色裡特別鮮明。
兩年了。
那條紅繩她一天都沒有取下來過。
洗澡的時候不取。睡覺的時候不取。考試的時候不取。被爸爸問「那是什麼」的時候,她說「同學送的幸運繩」,然後用袖子蓋住。
她沒有取下來。
以後也不會取下來。
「再見。」她說。
聲音很穩。
眼睛是乾的。
她做到了。她沒有哭。
承遠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冬天的傍晚裡。
黑色的傘沒有撐開——今天沒有下雨。
他沿著石板路走向鐵門。步伐跟平常一樣——不急不緩,很穩。
鐵門打開的時候發出「嘎」的一聲。
然後他走了出去。
鐵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喀。」
沐曦看著那扇門。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的手指在身前絞得很緊,指節發白。
她的眼睛——
還是乾的。
她做到了。
她轉身走回屋裡,上樓,走進書房。
書房裡還殘留著剛才上課時的痕跡——她的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紅筆放在課本旁邊,那盆薄荷還在窗台上。
他坐過的那張椅子還在原位。
椅子上什麼都沒有。
但好像還殘留著一點他的溫度。
沐曦走到窗邊,往外看。
巷口的銀杏樹下,已經看不到那個穿著深色外套的身影了。
他走了。
她看著空蕩蕩的巷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
蹲在書房的窗戶下面,背靠著牆壁。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
肩膀開始發抖。
沒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沒有。
但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完全暗了。直到書房裡只剩下桌燈那一小圈暖黃色的光。
她才慢慢抬起頭。
臉上是乾的。
不是沒有哭——而是眼淚全部流進了膝蓋上的牛仔褲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牛仔褲的膝蓋處——深藍色的布料上有兩塊更深的水漬。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翻開了那本筆記本——不是那本送給承遠的墨綠色筆記本,而是她自己的、靜瑜送她的讀書計畫行事曆。
第一頁上寫著:
「距離目標:365天。」
沐曦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距離你:0。」
這一行她寫得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看得見。
然後她翻到下一頁,開始寫明天的讀書計畫。
高三的日子是一種奇特的灰色。
不是悲傷的灰——而是所有顏色都被暫時收起來、只留下黑白兩色的專注。
沐曦的生活被壓縮成了幾個固定的色塊:早上六點起床(深藍色的天還沒全亮),七點到學校(白色的日光燈管),上午四堂課(黑色的板書),中午在教室吃便當(便當盒的淡粉色),下午三堂課加自習(窗外從白變成橘紅),晚上回家繼續讀到十一點半(桌燈的暖黃色),然後睡覺。
週而復始。
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但這台機器的核心運轉動力不是電力,是一條紅繩、一本星空的書、一個少了一角的星星書籤、和一句「我一定會考上」的承諾。
沐曦把承遠送的那本《星空的邀請》放在書桌的最右邊,跟參考書排在一起。但它不是拿來讀的——她早就從頭到尾讀了三遍了。它放在那裡,是一種存在的提醒。
每次讀書讀到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會把視線從參考書上移過去,看到那本深藍色的封面和上面的星雲。
然後她會想起他講物理時眼睛發光的樣子。
然後她會繼續翻開下一頁。
靜瑜做的讀書計畫表是一件藝術品。
不是誇張——那張表是用Excel做的,每一天每一個時段都安排好了要讀的科目和章節,並且根據各科的配分比重和沐曦的強弱項做了精密的時間分配。
她甚至做了一個追蹤系統——每天沐曦完成計畫後要在群組裡打勾,如果連續三天沒打勾,靜瑜會發一條訊息過來。
那條訊息永遠只有四個字:
靜瑜: 今天進度?
沒有嘮叨,沒有說教。就是四個字。
但那四個字的威力比任何長篇大論都大——因為沐曦知道,靜瑜在另一端看著她。不是監視,是陪伴。是一種「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我會確認你沒有放棄」的陪伴。
而可芯的陪伴方式,完全是另一個風格。
可芯每天中午都會出現在沐曦的教室,不管她自己的教室在幾樓、距離多遠。她會帶著各種東西來——有時候是一杯手搖飲料,有時候是一包小零食,有時候什麼都沒帶,就是來聊十分鐘的天。
她聊的內容通常跟讀書完全無關——「妳知道嗎,隔壁班那個男生居然在週會上跟老師吵架」、「我昨天看到一隻超胖的橘貓,胖到走路都在搖」、「便利商店新出了一款草莓大福,超好吃妳一定要吃」。
完全是廢話。
但沐曦需要這些廢話。
在整天被公式、單字、年代和化學式填滿的腦袋裡,可芯那些毫無營養的廢話就像一陣風,把積壓的悶氣吹散一些。
有一次,可芯帶了一杯沐曦最喜歡的鮮奶茶來,但沐曦正在趕一份模擬考卷,頭都沒抬地說「放那裡就好」。
可芯把奶茶放在桌角,然後安靜地坐在旁邊。
她沒有說話。
這在可芯的人生中大概是排名前三罕見的事。
五分鐘後,沐曦寫完了那一頁,抬起頭,發現可芯就坐在旁邊,手撐著下巴,安靜地看著她。
「⋯⋯妳怎麼不說話?」
「妳在認真寫東西的時候,看起來跟他好像。」
沐曦愣了一下。「跟誰?」
「慕老師啊,」可芯說,語氣裡少見地帶著一絲認真,「你們兩個認真的時候都是同一個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巴閉緊,眼睛裡只看得到面前那個東西,其他的都不存在。」
沐曦沒有說話。
「妳知道嗎?」可芯拿起那杯奶茶遞給她,「我覺得妳一定考得上。」
「為什麼?」
「因為妳認真起來的樣子,根本攔不住。」
可芯笑了。
不是她平常那種八卦的笑,也不是搗蛋的笑,而是一種很溫暖的、「我為你驕傲」的笑。
沐曦接過奶茶,低頭喝了一口。
珍珠的甜和茶的苦混在一起,剛剛好。
「⋯⋯謝謝妳,可芯。」
「哎呀,不用謝啦。」可芯擺擺手,瞬間恢復了平常的語調,「但是妳考上之後一定要請我吃大餐!我要吃火鍋!兩人份的那種!」
「妳一個人吃兩人份?」
「我在幫妳的胃口鍛鍊啊,以後跟慕老師約會吃飯妳總不能只吃半碗吧?」
「可芯!!」
教室裡響起了兩個女生的笑聲——一個笑得東倒西歪,一個笑著追打。
旁邊的同學投來了「妳們能不能小聲一點」的目光,但沒有人真的生氣。
因為高三的教室裡太安靜了,偶爾聽到一點笑聲,其實大家都會鬆一口氣。
三月。
沐曦在書桌前的牆上貼了一張紙。
紙上什麼都沒有寫——只是從承遠大學官網上列印下來的一張校門照片。
不是很大,A5的尺寸,黑白列印的。照片裡的校門是一座方正的石砌拱門,上方刻著校名,兩側是高大的榕樹。
她在照片上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只寫了一個字——
「去。」
不是「目標」,不是「加油」,不是「我一定要考上」。
就是一個「去」字。
因為其他的字都太重了。都帶著壓力和期望和沉甸甸的情感。
但「去」這個字很輕。
去那裡。去那個校門前面。去走他走過的路。去坐他坐過的圖書館。去看他看過的銀杏大道。
去他在的地方。
這就夠了。
每天晚上讀書讀到十一點,眼睛開始酸痛的時候,她會抬頭看一眼那張照片。
然後低下頭,繼續讀。
四月。第一次模擬考。
沐曦的成績——全班第五,全年級排名前百分之八。
數學九十二。物理八十六。英文九十一。國文八十八。
離目標的分數線⋯⋯差了大約十五分。
十五分。
不多。但也不少。
她在成績單上看到這個差距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慌。
她拿起筆,在靜瑜做的計畫表上,把物理和數學的複習時間各增加了半小時。
然後她翻開了課本。
她想起承遠第一次教她的時候說的話——
「妳在這裡卡住,是因為妳只看到了公式,沒有看到它背後的形狀。」
她看著物理課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試著去看它們背後的「形狀」。
河流。風的方向。拋球的軌跡。星星的距離。磁力線的弧度。
每一個公式背後都有一個故事。
是他教她看到的。
——十五分的差距。
——我可以的。
她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你教我的東西,我一個都沒有忘。」
五月。
讀書的日子太密集了,沐曦有時候會在半夜兩三點突然醒來。
不是被噩夢嚇醒,而是被一種模糊的焦慮叫醒——那種「時間不夠了」的壓迫感,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她的胸口上輕輕按著。
每次在黑暗中醒來,她都會做同一件事。
把左手舉到眼前。
在窗戶透進來的微光裡,辨認出手腕上那條紅繩的輪廓。
然後她會用右手的食指輕輕碰一下那個不完美的平結。
那個觸感已經跟兩年前不一樣了——紅繩被戴了快兩年半,顏色從鮮紅色變成了暗紅色,繩身也比當初柔軟了很多,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毛。但那個平結還在。歪歪的、不太對稱的,但紮紮實實地打在那裡。
她碰到那個結的時候,心跳會慢慢平穩下來。
像是那個結裡面裝了一些什麼——也許是兩年前他在房間裡笨拙地編繩子的溫度,也許是他說「編得不好」時紅著耳朵的表情。
這些東西穿過了紅繩的纖維,在時間的浸潤下,變成了一種很安定的力量。
她會重新閉上眼睛。
然後在三到五分鐘內睡著。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大學校園裡,承遠的生活也在繼續。
研究所二年級了。他的研究方向已經確定——低軌道衛星的軌道力學優化。這個課題聽起來很酷,但做起來是一件枯燥到讓人懷疑人生的事情——大量的數據處理、模擬運算、論文閱讀、然後推翻自己的假設、重新來過。
他每天的生活比沐曦更單調。
早上八點到研究室。白天做研究和上課。晚上繼續做研究到十點或十一點。偶爾去兼一份超商大夜班的工作,凌晨兩點到早上六點,為了多賺一些錢寄回老家。
他的黑眼圈比大學時期更深了。瘦了一些。但精神還是那種很穩的感覺——像是一台不管怎麼運轉都不會過熱的引擎。
他的書桌上,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還在原位。
旁邊多了幾疊論文和一台新的計算器——是他用了三個月的兼職薪水買的,研究必須用的。
他有時候在深夜做研究做到腦子轉不動的時候,會停下來。
不是休息——他的「休息」方式是把椅子轉四十五度,面向窗戶。研究室在五樓,窗外能看到校園的銀杏大道和遠處的城市燈光。
冬天的時候,銀杏樹是光禿禿的。春天的時候開始冒出嫩綠的芽。夏天會變成濃密的綠蔭。秋天就會整條路都是金黃色的。
他在看窗外的時候,偶爾會想——
她現在在做什麼?
在讀書吧。
高三了,應該很辛苦。
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熬夜太晚?有沒有在該休息的時候休息?
他拿起手機。
通訊軟體的對話框裡,他們的最後一條對話還停在一月份——
沐曦: 寒假愉快。 承遠: 嗯,加油。
又是乾巴巴的三個字。
他打開輸入框。
游標在那裡閃爍著。一閃一閃。
他打了幾個字——「最近讀書順利嗎?」
看了三秒。刪掉。
又打了——「高三辛苦了,別太晚睡。」
看了五秒。刪掉。
又打了——「我」
這次他連後面的字都不知道要接什麼。
——我什麼?我在想妳?我擔心妳?我每天晚上做研究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看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
他按住刪除鍵,那個孤零零的「我」字消失了。
輸入框又回到了空白。
他把手機放下,轉回去面對電腦螢幕。
論文上的英文字母在深夜的疲憊中變得模糊。
騾子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你不是怕配不上她。你是怕她真的選了你之後,你給不了她幸福。但你有沒有想過——幸不幸福這件事,也許她想自己決定?」
他閉上眼睛。
然後睜開,繼續看論文。
七月。
大考結束了。
沐曦從考場走出來的時候,外面正下著大太陽。七月的陽光猛烈得像是要把地面上的一切都曬穿,空氣裡有柏油路被烤軟的味道和遠處某棵樹上的蟬鳴。
她站在考場門口,閉上眼睛,讓陽光打在臉上。
感覺——
像是水面下憋了很久的氣,終於浮上來了。
可芯在考場外面等她。她遠遠地就看到可芯那頭亮橘色的頭髮在人群裡格外顯眼——今天可芯穿了一件鮮黃色的無袖上衣配白色短褲,戴著一副圓框墨鏡,手裡舉著兩杯飲料。
「沐——曦——!!」可芯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廣場。
沐曦朝她走過去。
可芯把其中一杯飲料塞進她手裡——冰涼的鮮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
「考得怎麼樣?」
沐曦咬著吸管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把能寫的全部寫了。沒有留空白。」
「那就夠了!」可芯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結果怎樣,妳已經是我認識的最強的人了!」
沐曦笑了。
是那種卸下重擔之後的、鬆了一口氣的笑。
然後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靜瑜的訊息。
靜瑜: 考完了? 沐曦: 嗯,剛出來。 靜瑜: 辛苦了。今晚一起吃飯。我訂了位。
沒有問「考得怎麼樣」。沒有「妳覺得能上嗎」。
就是「辛苦了」和「一起吃飯」。
這就是靜瑜。
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不問結果,只給陪伴。
沐曦看著螢幕,鼻子酸了一下。
七月的陽光太刺眼了。一定是陽光的關係。
八月中旬。放榜日。
沐曦是在早上九點零三分知道結果的。
她坐在書桌前,電腦螢幕上是學校的查詢系統。她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懸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她點了下去。
頁面載入。
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
她的名字。准考證號碼。然後是——
「錄取。」
兩個字。
紅色的。
沐曦盯著那兩個字。
她沒有反應——不是因為不高興,而是因為大腦暫時當機了。所有的情緒同時湧上來,但太多了,通道被堵住了,什麼都出不來。
她坐在那裡,看著螢幕,大約過了十五秒。
然後她的嘴角開始抖。
抖著抖著,就彎了起來。
然後她的眼睛也開始酸。
酸著酸著,就模糊了。
最後她用雙手摀住了臉,趴在書桌上。
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大概都有。
她從指縫裡看到桌上那本《星空的邀請》,看到旁邊牆上那張黑白列印的校門照片,看到便利貼上那個「去」字。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你的學校。我的學校。
——現在是同一所了。
她趴在桌上哭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她坐起來,擦了擦臉。
拿起手機。
她打開通訊軟體,找到了三個對話框。
第一個——可芯。
沐曦: 考上了。
三秒後。
可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可芯: 嗚嗚嗚嗚嗚沐曦我好替妳開心嗚嗚嗚嗚 可芯: 火鍋!妳欠我的火鍋!! 可芯: 不對,先不管火鍋 可芯: 沐曦妳太棒了 可芯: 真的太棒了
可芯在十秒內發了七條訊息。沐曦的手機震到差點從桌上滑下去。
第二個——靜瑜。
沐曦: 靜瑜。考上了。
十秒後。
靜瑜: 我知道妳會。
五個字。
但沐曦看到這五個字的時候,又哭了一次。
因為「我知道妳會」這句話裡面裝的東西——是靜瑜這一年來每一張讀書計畫表、每一句「今天進度?」、每一次沉默的陪伴的總和。
她擦了擦眼淚。
然後她看向第三個對話框。
慕承遠。
游標在輸入框裡閃爍。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打什麼?
「慕老師,我考上你的學校了。」——太正式。
「我考上了!!」——太興奮,而且他可能會問「哪裡」,那她就得自己說出來。
「謝謝你,因為你我才能考上。」——太感謝信了。
她想了很久。
最後,她把手機放下了。
不是因為不想告訴他。
而是她想當面告訴他。
她想看到他聽到這個消息時的表情。
那個表情——不管是驚訝、還是高興、還是平淡的「嗯,不錯」——她都想親眼看到。
因為那是她用了一整年換來的禮物。
她要親手拆開。
九月一日。開學。
沐曦站在大學校門前。
就是那座她在黑白照片上看了整整一年的石砌拱門。上方刻著校名,兩側的榕樹比照片裡更高、更大、更綠。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面上鋪滿了金色的光斑。
校門內是一條筆直的大道。兩側種著整排的銀杏樹——九月初的銀杏還是綠色的,再過一個多月就會開始轉黃。
人潮從她身邊經過——背著背包的新生、騎著腳踏車的學長姐、拿著地圖在找教室的家長。空氣裡混雜著興奮、緊張、和夏天尾巴的燥熱。
沐曦穿了一件新衣服。
她沒有過度打扮——這不是約會,是開學第一天。但她還是比高中的時候多花了一些心思。
上身是一件淡薰衣草色的V領短袖襯衫,布料是微微透氣的棉麻混紡,領口的V字不深,剛好在鎖骨下方的位置,優雅而不刻意。袖口有一圈很細的蕾絲滾邊,近看才看得到。下身是一條白色的高腰九分直筒褲,褲管的長度恰好露出腳踝。腳上是一雙米白色的皮質平底鞋,鞋面乾淨簡潔,有一個小小的金色扣飾。
頭髮比高中時候又長了一些,她今天用了一個她練了很久才學會的髮型——半束公主頭,上半部的頭髮鬆鬆地束起,用一個珍珠色的髮夾固定在後腦勺,下半部的頭髮自然垂落在肩膀後面。幾縷碎髮被她特意留在臉頰兩側,在風裡微微飄動。
她的妝容很淡——只有一層薄薄的防曬、淡淡的眉筆、和那管陪了她整個高三的淡玫瑰色護唇膏。
手腕上,紅繩還在。
顏色比兩年半前更暗了,但那個不完美的平結還是牢牢地打在那裡。
她深吸一口氣。
邁步走進了校門。

她沒有立刻去找承遠。
不是不想——而是她覺得緣分這種東西,也許不需要刻意安排。
她用了一整年的努力走到了這裡。
如果他們注定要在這個校園裡重逢,那就讓它自然地發生。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自然,有時候比刻意來得更快。
開學第一天的下午,她去圖書館辦借書證。
大學的圖書館比她高中的圖書館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挑高的天花板、整面牆的落地窗、一排排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書架。空氣裡有書頁和木頭的味道,安靜得只聽得到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
她在一樓的服務台辦完手續,拿到了一張新的借書證。
然後她決定在圖書館裡逛一逛。
她沿著書架慢慢走,指尖偶爾掃過書脊上的文字。從文學區走到社會科學區,再走到自然科學區。
然後她在物理學的書架前停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停在這裡。
——大概是本能吧。
她想著,伸手隨意抽了一本書。是一本關於天體力學的入門教材,封面上有一張太陽系的插圖。
她翻了幾頁,不太看得懂。太多數學符號了。但她不在意——她只是喜歡看到那些關於星星和軌道的文字。
她正低頭翻書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腳步聲。
從書架的另一端走過來。步伐不急不緩。
很穩。
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她還什麼都沒看到。是書架擋住了視線。
但她的身體在她的大腦做出判斷之前就已經反應了——像是某種記憶深處的訊號被觸發了。
那個腳步聲的節奏。那個步伐的間距。
她聽過無數次。
在銀杏樹下。在石板路上。在書房的木地板上。在樓梯的每一階上。
她慢慢地抬起頭。
書架的末端,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深藍色的薄款襯衫。黑色的長褲。比兩年前瘦了一些的肩膀。額前的頭髮被微風從窗戶吹進來的風拂動了一下。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期刊,正低頭翻著。
還沒有看到她。

沐曦站在書架旁邊,手裡的天體力學教材被她無意識地抱在了胸前。
她看著他。
兩年半。
兩年半的時間在這一刻被壓縮成了一個點。
所有的紅繩、星星、筆記本、橘子、蛋糕、那首歌、銀杏葉、桂花香、窗邊的風、夢裡的星空——全部匯聚在這個圖書館的物理學書架前。
她張了張嘴。
喉嚨有點緊。
然後她喊了——
不是「慕老師」。
「⋯⋯承遠。」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裡很輕、很清楚。
像一顆小石子落進了平靜的湖面。
承遠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
他抬起頭。
他的視線越過那本英文期刊,落在了書架旁邊那個站著的女孩身上。
淡薰衣草色的襯衫。白色的長褲。半束公主頭。臉頰兩側的碎髮。
和一條已經褪成暗紅色的紅繩。
他的眼神——
先是困惑。
因為他需要大約零點五秒來確認眼前的人是誰。她跟他記憶中的十七歲的她不太一樣了——更高了一點、更瘦了一點、臉型的線條更分明了、整個人的氣質從「高中女生」變成了「大學新生」。
然後是震驚。
因為他意識到了她出現在這裡的意義。
這是他的大學。這是他的圖書館。而她站在這裡,拿著一本天體力學的書。
她考上了。
她考上了他的學校。
最後,震驚之後——
他的表情裡出現了一種沐曦沒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不錯」的淡定。不是「嗯」的平靜。不是任何一種他平常用來包裝自己的表情。
而是嘴角的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眼角的紋路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是一種——很輕的、很溫柔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但不覺得痛的——
笑。
「⋯⋯沐曦?」
他叫了她的名字。
沒有「孫同學」,沒有「妳怎麼在這裡」。
就是她的名字。
兩個字。
沐曦聽到他叫她名字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
但她忍住了。她已經很擅長忍了。
她把懷裡的天體力學教材抱得更緊了一些,嘴角拼命地往上彎,彎到臉頰都有點酸。
「⋯⋯我說過的,」她的聲音有一點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一定會考上。」
圖書館的落地窗外,九月的陽光灑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漂浮著細碎的光粒子。
遠處有人在輕聲翻書。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動了書架上一本書的書頁角落。
承遠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比他記憶中的她更高了一點、更大人了一點。但她的眼睛還是一樣——很大、很亮、看著他的時候裡面有星星。
而她的手腕上,那條他在兩年半前編的紅繩,還在。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說——
「⋯⋯歡迎。」
一個字。
不,兩個字。
但沐曦聽出了那兩個字裡面裝的所有東西。
歡迎妳來到這裡。
歡迎妳來到我的世界。
歡迎妳⋯⋯回來。
她笑了。
在大學圖書館的物理學書架前。在九月的陽光裡。在他們分開了大半年之後。
她笑得眼角有淚光,但嘴角是翹的。
像一朵在春天走了很長的路之後,終於決定在九月綻放的花。

第八章:不再是老師
大學的第一個禮拜,沐曦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進大海的淡水魚。
不是不適應——而是一切都太大了。校園大、圖書館大、教室大、食堂大。連走廊都比高中的寬了三倍。她拿著學校發的地圖,花了整整三天才搞清楚哪棟樓是哪個系的。
「她選的是教育系。
這個選擇曾經在家裡引起過一次小小的討論。她父親的期望是商學院——「學商以後出路廣」,這是他在餐桌上說了不下五次的話。但沐曦堅持要讀教育系,理由是「我文科跟理科都還不錯,教育系很適合我。而且我覺得當老師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她父親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也許是因為這個理由聽起來太正當了,正當到他找不到反對的角度。也許是因為他隱約感覺到女兒想當老師的念頭背後,有一個跟某位家教老師有關的影子——但這個念頭太模糊了,他沒有抓住。
沐曦沒有告訴任何人的是,她想當老師這件事,確實跟承遠有關。
不是因為喜歡他所以想跟他一樣——而是因為他讓她知道了,一個好老師可以改變一個人看世界的方式。在遇到他之前,數學是冰冷的公式,物理是無聊的定律。但他把河流放進了函數裡,把星星放進了力學裡,把整個宇宙變成了一個浪漫的故事。
她想把這種「被看見、被點亮」的感覺,帶給更多的人。
這是她選擇教育系的真正原因。
當然,教育系的教學樓跟理工學院的研究大樓,隔了一條銀杏大道的距離,這件事她也注意到了。
走路大約七分鐘。
她實際計時過。」
圖書館那次重逢之後,承遠和沐曦之間的關係進入了一個微妙的新階段。
他們不再是師生了。
這個事實聽起來簡單,但對兩個人來說,它改變了一切——就像拆掉一面牆之後,你才發現牆後面的空間比你想像的大得多,大到你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以前在書房裡,他們的關係有明確的框架:老師、學生、課本、紅筆、兩個小時的上課時間。每一次見面都有理由,每一句對話都有脈絡。
但現在,框架消失了。
見面不再需要理由了。
這反而讓承遠變得更不自在。
以前他可以用「我是老師」來合理化跟她的每一次接觸。但現在他不是老師了。他只是一個研究生——一個比她大五歲、在同一所大學裡念書的男人。
如果他主動約她見面,那就不是「老師關心學生」了。
那會是什麼?
他不敢想。
所以在圖書館重逢之後的第一個禮拜,他什麼都沒做。
沒有傳訊息,沒有約見面,沒有經過中文系的教學樓。
他把自己埋進了研究室裡,用論文和數據把腦子填得滿滿的,讓自己沒有空間去想那個穿著淡薰衣草色襯衫、站在物理學書架前叫他「承遠」的女孩。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慕老師」。
是「承遠」。
這兩個字在他的腦海裡迴盪了整整一個禮拜,像一首歌的副歌一樣反覆播放,怎麼都按不了暫停。
而主動打破僵局的,當然不是慕承遠。
是羅子軒。
騾子在圖書館重逢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就從承遠的異常行為中推導出了全部真相——因為承遠突然開始在研究室待到凌晨才走,而且用一種不尋常的專注力盯著電腦螢幕,但螢幕上的論文頁碼三個小時沒有動過。
「她來了是不是?」騾子直接問。
「⋯⋯誰?」
「你那個家教女學生。考上我們學校了。」
承遠的沉默就是答案。
騾子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腦後,吹了一聲口哨。
「命運啊兄弟,」他搖頭笑了,「人家女生拼了一整年考到你面前來,你連訊息都不敢發一條。你對得起人家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可以從『嗨,開學還適應嗎?』開始。這很難嗎?」
「⋯⋯那太像在搭訕。」
「你本來就應該搭訕啊!!」騾子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你們又不是老師和學生了!你現在就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對一個正常的女人——」
「子軒。」
「好好好,我不逼你。」騾子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但我有一個建議——不,這不是建議,這是命令。這週六你跟我去吃飯。」
「我週六要做實驗——」
「實驗可以等,你的人生不能等。」
「⋯⋯吃飯跟我的人生有什麼關係?」
騾子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個笑容讓承遠後背發涼。
「⋯⋯你又在計畫什麼?」
「什麼都沒有。就是吃飯。朋友之間正常的社交活動。」
騾子的語氣真誠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承遠看了他三秒。
「⋯⋯你約了別人一起?」
「也許。」
「誰?」
「你來了就知道。」
第二天,騾子開始執行他的計畫。
「你把手機給我。」
「為什麼?」
「你不會自己約她,所以我幫你。」
「我不需要你——」

羅子軒開導承遠...
「慕承遠,」騾子用一種異常嚴肅的表情看著他,「你認識她快三年了。你們上週在圖書館重逢了。你現在跟她在同一所大學。你每天傍晚走銀杏大道的時間剛好跟她下課的時間一樣——你以為我沒發現?」
承遠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發一條訊息,問她週六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就這樣。八個字。你一個能寫三萬字論文的人,發八個字很難嗎?」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論文有格式。約人吃飯沒有格式。」
騾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寫著「我這輩子沒見過比你更沒救的人」。
「好,我教你格式,」騾子掰著手指,「第一句:『沐曦,週六有空嗎?』第二句:『想約妳吃個飯。』第三句:『我朋友也會來,就是上次圖書館⋯⋯』不對,你們在圖書館沒見到我。那就——『我一個朋友也想認識妳。』完。」
「⋯⋯為什麼要提到你?」
「因為如果只有你跟她兩個人,你會緊張到連筷子都拿不穩。有我在至少場面不會冷掉。」
承遠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法否認。
他確實會緊張。
跟她單獨吃飯這件事——光是想像就讓他的手心開始冒汗。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沐曦的對話框,游標閃爍著。
騾子站在他身後,像監工一樣盯著。
「打。」
承遠深吸一口氣。
他打了——
承遠: 沐曦,週六中午有空嗎?想約妳吃個飯。我一個朋友也會來。
他盯著這段文字看了十秒。
然後刪掉了「想約妳吃個飯」,改成「一起吃個飯」。
——「想約妳」太主動了。「一起」比較中性。
騾子在他背後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承遠按下了發送。
然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不敢看。
「⋯⋯她會覺得很突然嗎?」
「兄弟,你約一個認識了快三年的人吃飯,哪裡突然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承遠沒動。
騾子替他翻過來看了一眼。
「她回了。」
「⋯⋯說什麼?」
騾子露出了一個「我就知道」的笑容,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
沐曦: 好啊!!週六中午在哪裡?
後面跟了一個驚嘆號。不,兩個驚嘆號。
承遠看著那兩個驚嘆號。
沐曦平常打字從來不用驚嘆號。她的訊息風格一向是安安靜靜的句號,偶爾用一個「~」表示心情不錯。
兩個驚嘆號。
代表她很開心。
承遠的耳朵尖紅了。
騾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難嗎?就這麼簡單。」
「⋯⋯閉嘴。」
「你耳朵紅了。」
「我說閉嘴。」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宿舍裡,沐曦正抱著手機在床上打滾。
她滾了三圈之後從床上坐起來,立刻打開了跟可芯的對話框。
沐曦: 可芯!!!他約我吃飯!!! 可芯: 什麼???誰??? 沐曦: 承遠!!他說週六中午一起吃飯!他還說他一個朋友也會來! 可芯: 等等等等——他主動約的??慕承遠主動約妳??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 沐曦: 我也嚇到了嗚嗚嗚嗚怎麼辦 可芯: 怎麼辦什麼怎麼辦!當然是去啊! 沐曦: 可是⋯⋯他朋友也會來⋯⋯我一個人去會不會很奇怪?兩個男生一個女生⋯⋯ 可芯: !! 可芯: 我去!我陪妳去! 沐曦: 可是妳週六不是有課嗎⋯⋯ 可芯: 什麼課比妳的終身大事重要?我翹! 沐曦: 妳不要翹課啦⋯⋯ 可芯: 那堂是通識選修,老師根本不點名。我去定了。妳把地址給我,我從我們學校坐捷運過去,半小時就到。 沐曦: ⋯⋯可芯。 可芯: 嗯? 沐曦: 謝謝妳。 可芯: 嘿嘿,閨蜜是幹嘛用的~
沐曦放下手機,抱著星球抱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約她吃飯了。
他主動約她了。
不是家教課,不是偶遇,不是別人安排的——是他自己發的訊息。
雖然他用了「一起吃個飯」而不是「想約妳吃飯」。雖然他還特意加了一句「朋友也會來」以降低這件事的特殊感。
但他約了。
她看著天花板,笑得眼角都皺了起來。
然後她翻身下床,走到衣櫃前面。
——週六要穿什麼?
這個問題的優先級,瞬間超越了這週所有的作業和報告。
週六中午。校門口附近的一家日式定食餐廳。
承遠到的時候,騾子已經坐在靠窗的四人座上了。
四人座。
不是兩人座。
承遠在門口停了一下。
「⋯⋯子軒。」
「嗯?」
「為什麼是四人座?」
「因為我很大方,喜歡坐寬敞一點。」
承遠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坐了下來。
他們點了餐之後大約五分鐘,餐廳的門又被推開了。
承遠聽到了兩個女孩的聲音。
一個聲音他非常熟悉——像風鈴,輕輕的,帶著一點緊張。
另一個聲音他也有點印象——很亮、很響、充滿了一種橫衝直撞的活力。
「就是這裡嗎?啊我看到了——那個穿藍色衣服的就是慕老師嗎?他本人比我想像的帥耶——沐曦妳眼光真的很好——」
「可芯妳小聲一點!!」
承遠和騾子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沐曦站在門口,右手正死死地捂住旁邊那個女孩的嘴。
可芯今天的打扮一如既往地張揚——一件鮮粉色的露肩寬鬆T恤,領口很大,一邊肩帶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鎖骨。下身是一條淺色的高腰牛仔短裙,裙擺的毛邊處理得很隨意。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厚底老爹鞋,讓她整個人看起來腿又長又活潑。頭髮今天紮成了一個高高的丸子頭,幾縷碎髮在臉頰兩側隨意垂著,耳朵上戴著一對亮晶晶的星星耳環。
而沐曦——
她穿了一件淡奶油色的方領七分袖上衣,布料帶著輕微的光澤感,在陽光下會微微反光。方領的剪裁剛好框出她的頸部和鎖骨的線條,優雅而不張揚。袖口有一圈精緻的抽繩褶皺設計,讓原本簡單的上衣多了一層柔美的細節。下身是一條米白色的高腰闊腿褲,褲管的垂墜感讓她的身型看起來更修長。腳上是一雙淺棕色的尖頭平底鞋,鞋面乾淨俐落。
頭髮今天是低馬尾,用一條細細的杏色絲帶綁著——承遠在看到那條絲帶的瞬間,心裡閃過了一個畫面。遊樂園那天,魚骨辮上的灰藍色絲帶。掉在雲霄飛車座位旁邊的那條。
現在還在他抽屜裡的那條。
他快速地把視線移開。
沐曦終於鬆開了捂住可芯嘴巴的手,兩個人朝他們的桌子走過來。
沐曦的臉頰已經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我要殺了林可芯」的紅。
「不好意思⋯⋯我朋友她⋯⋯」

林可芯...
「嗨!」可芯完全不在意地坐了下來,朝承遠伸出手,「我們見過的!遊樂園那次。林可芯,沐曦最好的朋友。我特地從我們學校跑過來的喔——坐了半小時的捷運!好久不見!」
承遠禮貌性地跟她握了一下手。「你好。」
然後可芯轉向騾子。
騾子正靠在椅背上,一隻手臂搭在椅子靠背上,用一種他自認為「最帥的角度」看著可芯。
「嗨,美女。」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壓低了半個音階,「羅子軒。叫我子軒就好——或者,妳也可以叫我的綽號。」
「什麼綽號?」
「騾子。」
可芯愣了一秒。
然後她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不是那種矜持的笑,而是直接笑到拍桌子。
「哈哈哈哈你綽號叫騾子??為什麼叫騾子??是因為很固執嗎?還是因為很能背東西?哈哈哈——」
騾子的笑容僵了大約零點三秒。
這是他把妹生涯中從未遇過的反應。
通常當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叫我子軒就好」的時候,女生的反應應該是「好啊,子軒」然後微微臉紅。
而不是笑到拍桌子。
他的自尊心——那個被他精心培養了二十多年的、建立在無數次成功搭訕上的自尊心——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不是碎了。是裂了一條縫。
「⋯⋯因為我跑得快。」他試圖挽回局面。
「跑得快?騾子跑得快嗎?我怎麼覺得騾子是慢慢走的那種——」可芯還在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騾子轉頭看向承遠,眼神裡寫著「你的朋友是正常人嗎」。
承遠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自找的」。
沐曦在旁邊看著這個場面,嘴角拼命忍著笑。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騾子。承遠以前偶爾提過他有一個很會社交的死黨,但她沒想到這個死黨的出場方式是——被可芯在三秒內笑到體無完膚。

沐曦偷偷看了承遠一眼。
她偷偷看了承遠一眼。
承遠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的嘴角同時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我們認識的人都很瘋但我們自己很正常」的無奈默契。
然後兩個人同時移開了視線。
但那個短暫的對視,讓沐曦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不一樣了。
坐在餐廳的四人桌前,隔著一盤味噌湯和兩碟小菜的距離,面對面看著他——這跟坐在書房裡隔著課本的距離完全不一樣。
書房裡他是老師。
這裡他是⋯⋯
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但那個灰藍色的、不確定的空間,讓她的心跳比任何一堂物理課都快。
午餐的氣氛比預期的要輕鬆很多——大部分歸功於可芯和騾子。
這兩個人從見面的第一分鐘就開始了某種⋯⋯奇怪的互動模式。
騾子試圖用他的「把妹話術」來掌控對話節奏。可芯則用一種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方式把他的每一個話術都拆得七零八落。
「妳的耳環很好看,」騾子用了他的經典開場白——誇獎對方身上的一個小細節,「星星款式的,很適合妳。」
「喔這個嗎?夜市買的,三十塊。」可芯直接報了價。
騾子的笑容卡了一下。
通常這時候女生應該害羞地說「謝謝你注意到」,而不是報價。
「⋯⋯三十塊能買到這麼好看的東西,妳真有眼光。」他試圖接住。
「對啊,我眼光超好的。我選朋友的眼光也超好——你看沐曦多棒。」可芯大力拍了拍沐曦的肩膀,完美地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移了。
騾子:「⋯⋯⋯⋯」
承遠在旁邊喝味噌湯。他喝得非常安靜,但他的肩膀在非常輕微地抖。
沐曦看到了。
——他在忍笑。
她自己也在忍。
這頓飯大概是她上大學以來最好笑的一餐。

沐曦
騾子嘗試了至少五種不同的搭訕策略——問星座、聊美食、講笑話、裝深沉、甚至試圖用「你笑起來很好看」這種直球攻勢。
每一種都被可芯以一種天真而致命的方式化解了。
不是刻意的。可芯根本沒有意識到騾子在「搭訕」——她只是覺得這個男生很好聊、很有趣、講話很好笑。所以她用最自然的方式回應,完全沒有進入「被搭訕」的模式。
而這正是騾子最大的挫敗。
他的話術是針對「有防備的女生」設計的——繞過防線、製造心動、一步步突破。
但可芯根本沒有防線。
你怎麼突破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到了午餐快結束的時候,騾子的表情已經從「自信的社交高手」變成了「研究對象觀察員」。他開始用一種不一樣的目光看可芯——不是搭訕的目光,而是一種⋯⋯困惑的、帶著一點好奇的目光。
就像一個物理學家遇到了一個他的公式算不出來的現象。
「妳⋯⋯是哪個系的?」他問。
「傳播系。」
「傳播系⋯⋯」他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歸檔,「妳平常喜歡做什麼?」
「吃東西、逛街、看綜藝節目、偷拍沐曦——」
「可芯!!」
「開玩笑啦開玩笑——不是偷拍,是守護式攝影。」
騾子忍不住笑了。
不是搭訕式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的笑。
沐曦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她看了騾子一眼,又看了可芯一眼。
可芯正在用手機給沐曦看一張她昨天在校園裡拍到的橘貓照片,完全沒有注意到騾子在看她。
但沐曦注意到了。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有意思。
午餐結束後,四個人走出餐廳。
九月的陽光還是很亮,但空氣裡已經有了一絲初秋的涼爽。校門口附近的行道樹上有幾片葉子開始泛黃了。
可芯很自然地挽住了沐曦的手臂,兩個人走在前面嘰嘰喳喳。承遠和騾子走在後面。
騾子跟承遠之間隔了大約一步的距離。他的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前面那個穿著鮮粉色露肩上衣的背影上。
可芯走路的時候有一個小動作——每隔幾步就會微微踮一下腳尖,像是在跳一支看不見的舞。丸子頭上那幾縷碎髮隨著她的步伐晃動。
騾子盯著那個晃動的節奏,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回過神來,發現承遠正在看他。
承遠的表情很平淡。
但那種平淡——騾子太熟悉了。那是承遠版本的「我什麼都看到了」。
「⋯⋯別看我。」騾子小聲說。
「我沒看你。」
「你明明在看。」
「我在看路。你剛好在路上。」
騾子深吸一口氣。
「我就是覺得那個女生⋯⋯有點特別。從學術角度來看。」
「學術角度。」承遠重複了這四個字。
「對,學術角度。作為一個社交心理學的業餘研究者,我有興趣了解她為什麼對常規社交反饋模式完全免疫——」
「子軒。」
「嗯?」
「你喜歡她。」
「我沒有——」
承遠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跟騾子之前在研究室裡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樣——平靜的、不接受狡辯的、「你可以告訴我一百個理由但我問的是是或不是」的一眼。
騾子張了張嘴。
然後他笑了——不是他平常那種自信的笑,而是一種「被自己人看穿」的、有點無奈的笑。
「⋯⋯我就是覺得她有點特別。真的只是有點。」
「嗯。」
承遠沒有追問。
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騾子跟他認識了這麼多年,根本看不出來。
但騾子看出來了。
慕承遠在笑他。
這個從來不八卦別人感情的男人,正在以一種極度內斂的方式,笑話他。
「⋯⋯你看什麼看,」騾子小聲嘟囔,「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我什麼都沒說。」
「你不用說,你的嘴角已經替你說了。」
兩個男人在秋天的人行道上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前面的兩個女孩走得越來越快,可芯似乎在跟沐曦講什麼很興奮的事情,手舞足蹈的。
騾子看著可芯的背影——她那件鮮粉色的露肩上衣在陽光下特別顯眼,像一朵在灰綠色的街道上突然盛開的花。
他發現自己的視線一直沒辦法從那朵花上移開。
——有點特別。
——真的只是有點。
他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
但這一遍的「有點」,比上一遍重了一些。
那天四個人在校門口分開的時候,騾子做了一件事。
「那個——林同學。」
可芯轉過頭來。「嗯?」
「以後如果⋯⋯妳和沐曦在學校需要什麼幫忙的話,可以找我。畢竟我跟承遠都是學長嘛。」
他的語氣盡量維持在「學長的熱心」的範圍內,但眼神裡那一點多出來的東西,出賣了他。
可芯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一點多出來的東西。
「好啊!謝謝騾子學長!」她笑得燦爛又無心。
騾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叫我騾子學長。
——騾子學長。
——不是子軒。不是學長。是騾子學長。
——⋯⋯⋯⋯
他轉頭看向承遠。
承遠的表情還是那樣平淡。
但他的眼睛——如果騾子看得夠仔細的話——裡面有一種非常罕見的、像是在看好戲的光。
「⋯⋯走吧。」騾子把手插進口袋,語氣裡帶著一種全新的挫敗感,「回去做實驗。」
他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可芯正拉著沐曦往另一個方向走,丸子頭上的碎髮在陽光裡飄動。她回頭朝他們揮了揮手,笑容跟陽光一樣刺眼。
騾子轉回頭,加快了步伐。
承遠跟在他旁邊,什麼都沒說。
但兩個人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承遠忽然開口了。
「子軒。」
「幹嘛。」
「你平常跟女生聊天的時候⋯⋯會報出自己的綽號叫騾子嗎?」
「⋯⋯不會。」
「那你為什麼告訴她?」
騾子停下腳步。
他認真地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為什麼?
他跟別的女生聊天的時候,從來都是「叫我子軒就好」——這是他最基本的社交策略。子軒聽起來帥氣、溫柔、有距離感但不疏離。
但面對可芯的時候,那些策略好像自動失效了。他的嘴巴比他的腦子先動了——在他還來不及啟動「搭訕模式」之前,「騾子」兩個字就已經蹦出來了。
就像⋯⋯他在她面前不需要假裝。
不需要是「子軒」。
只需要是「騾子」。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老實地回答。
承遠沒有再說什麼。
但他們走回研究大樓的路上,承遠的步伐比平常輕了一些。
不是因為風。
是因為他發現——原來看別人被感情擊中的樣子,跟自己被擊中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別人被擊中的時候,好笑。
自己被擊中的時候——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銀杏大道的方向。教育系教學樓的屋頂在樹梢後面若隱若現。
七分鐘的距離。
他不應該知道這個數字的。
但他知道。
九月的第三週,沐曦和承遠有了大學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兩人獨處」。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下午沐曦在圖書館自習,手機震了一下。
是承遠的訊息。
她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字——「慕承遠」——心跳立刻亂了節奏。
從高三分離到現在,他們的訊息往來依然少得可憐。除了開學那天在圖書館的重逢和週六的四人午餐之外,他們只有過兩次非常簡短的對話——一次是沐曦問他圖書館幾點關門(她完全知道答案但還是問了),一次是承遠轉發了一篇跟教育心理學有關的文章給她(附了一句「這個可能跟妳的課有關」)。
所以當他主動傳訊息過來的時候,沐曦的第一反應是——
出什麼事了?
她點開訊息。
承遠: 你上次說想找教育心理學的參考書,圖書館四樓有一批新到的。我剛好經過看到了。
沐曦看著這條訊息。
她確實在上週六吃飯的時候隨口提過一句「教育心理學的教材不太夠用,想找一些延伸閱讀」。她以為他沒聽到——因為當時騾子正在跟可芯進行第三輪的「搭訕 vs 拆台」大戰,場面非常混亂。
但他聽到了。
而且記住了。
而且在看到相關的書的時候,第一時間告訴了她。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大約五秒,思考怎麼回覆。
「謝謝!我等下去看。」——太普通了。
「你怎麼記得我說的話?」——太直接了,會讓他不自在。
「你現在在圖書館嗎?」——這個問題的潛台詞太明顯了。
最後她打了——
沐曦: 真的嗎?太好了!四樓哪個區域啊?
不冷不熱。正常的朋友之間的對話。安全範圍內。
回覆來得很快——
承遠: 教育類在四樓左手邊第三排。新書區的架子上有黃色標籤的就是。 承遠: 我現在在四樓看論文。你如果找不到可以問我。
沐曦盯著最後那句話。
「你如果找不到可以問我。」
——他在四樓。
——他在邀請我去找他。
——不對,他只是在告訴我他的位置,以防我找不到書。
——但如果他只是想告訴我書在哪裡,他不需要說自己也在四樓。
——除非他⋯⋯
她在心裡跟自己辯論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把東西塞進書包,以一種「不急不急我只是正好要去四樓找書」的步伐走向電梯。
走進電梯之後她按了4樓的按鈕。
然後她在電梯的鏡面牆上看了一眼自己。
今天的穿著是——白色的寬鬆長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淡灰藍色的薄款針織開衫,下身是卡其色的九分褲。頭髮自然披散,只用了一個小小的鱷魚夾在右耳上方夾住了一小撮,讓右邊的臉露出來多一些。
——還好。不是太邋遢。
她抿了抿嘴唇。
——但也不是特別好看。
——早知道今天就穿那件新買的——
電梯門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四樓很安靜。
比一樓更安靜——因為四樓是「深度自習區」,連椅子移動的聲音都會被地毯吸收。空氣裡有一種老書頁和木質書架混合的味道,窗外的陽光透過半透明的窗簾灑進來,形成一片柔和的光幕。
沐曦沿著左手邊走,數到第三排書架的時候,轉了進去。
書架很高,兩側的書從地面一直排到她頭頂上方將近一公尺的位置。走在書架之間就像走在一條由書構成的窄巷裡,安靜而封閉。
她找到了黃色標籤的新書區,蹲下來翻看書架最下面一層——教育心理學的分類在比較低的位置。她的手指掃過一排排書脊,讀著上面的標題。
「⋯⋯認知發展⋯⋯學習理論⋯⋯兒童心理學⋯⋯」
她正專注地讀著書名的時候,聽到了腳步聲。
從書架的另一端走過來。不急不緩。很穩。
她沒有抬頭。
因為她已經不需要抬頭就能辨認那個腳步聲了。
腳步聲停在了她身後大約兩步的距離。
「找到了嗎?」
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她蹲著,他站著。
「嗯⋯⋯大部分都在這裡。」她抽出一本比較厚的,翻了翻,「這本好像不錯。」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太快了一點,加上蹲太久腿有點麻——她晃了一下。
承遠反射性地伸出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就碰了一秒。
隔著針織開衫的布料,她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比她記憶中的稍微涼了一些,大概是因為圖書館的冷氣開得比較低。
他在確認她站穩之後,立刻把手收了回來。
動作很自然。像是一個本能反應,做完了就結束了。
但沐曦的手臂上,被他碰過的那個位置,在他鬆手之後依然殘留著一圈溫度。
隔著布料的。
卻比任何直接接觸都更讓人心跳加速的溫度。
「⋯⋯謝謝。」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書。
「嗯。」
兩個人站在書架之間,隔著大約半步的距離。
書架的高度把他們跟外面的世界隔開了。這個狹窄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兩排書、和從天花板灑下來的柔和燈光。
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沐曦翻開手裡的書,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正常地選書。但她的眼睛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因為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那個人身上——他站得多近、他的呼吸有多輕、空氣裡有沒有他身上的味道。
有的。
很淡。不是香水,是洗衣精和某種很清淡的沐浴乳的味道,混著一點點圖書館裡書頁的氣味。
跟兩年多前在書房裡聞到的——一樣。
她的鼻子又開始不爭氣了。
「⋯⋯這本怎麼樣?」承遠伸手從架子上抽出另一本書,遞給她。
是一本《教育心理學:理論與實踐》。
她接過來的時候,手指沒有碰到他的手指——他遞書的方式是握住書脊的頂端,留出了足夠的空間讓她抓住下半部。
完美的安全距離。
像一個計算過的角度。
——他是不是在刻意避開?
沐曦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湖面。看不到下面有什麼。
她忽然有一點點不甘心。
「承遠。」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不叫我『沐曦同學』了?」
承遠的手指在書架上停了一下。
事實上,他從來沒有叫過她「沐曦同學」。在當家教的時候他叫她「沐曦」,在圖書館重逢那天他也叫了她「沐曦」。
但沐曦問的不是這個。
她問的是——你已經不叫我「妳」了嗎?你已經不用老師的語氣跟我說話了嗎?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了一個不一樣的人?
承遠看著她。
她站在書架旁邊,懷裡抱著兩本書,仰頭看他——因為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在這個狹窄的書架之間,她必須微微仰著臉才能跟他對視。
她的眼睛在圖書館的燈光下很亮。
不是那種十六歲時候的天真的亮,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經過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亮。
像是被打磨過的玉石。不再是原石的粗糙光澤,而是一種溫潤的、內斂的光。
「⋯⋯妳不是我的學生了。」他說。
「嗯,我不是了。」
「所以叫名字⋯⋯比較正常。」
「嗯。」
「⋯⋯就這樣。」
沐曦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我也可以繼續叫你承遠嗎?」
「⋯⋯妳已經在叫了。」
「我知道。但我想聽你說可以。」
承遠看了她三秒。
空氣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微弱運轉聲。
「⋯⋯可以。」
兩個字。
但沐曦覺得,那個「可以」裡面拆掉了一塊磚。
不是整面牆。
只是一塊磚。
但光從那個缺口照進來了。
從那天之後,他們開始有了一種新的相處模式。
不是刻意安排的——而是像水自然地找到流動的方向一樣,慢慢形成的。
承遠每天下午五點左右會離開研究室,去校園裡的自助餐廳吃晚飯。沐曦每天下午的課在四點四十分結束。教育系教學樓到餐廳的路,跟研究大樓到餐廳的路,會在銀杏大道的中段交會。
第一次碰到的時候,是意外。
「⋯⋯你也去吃飯?」
「嗯。」
「⋯⋯一起走?」
「⋯⋯好。」
第二次碰到的時候,也許是意外。
第三次碰到的時候⋯⋯大概不是了。
因為承遠發現自己離開研究室的時間從五點提前到了四點五十分。
而沐曦下課後收書包的速度從三分鐘縮短到了一分鐘。
兩個人都沒有提這件事。
但每天傍晚的銀杏大道上,那兩個並肩走向餐廳的身影,漸漸變成了一種固定的風景。
九月的銀杏樹是綠色的。十月會開始轉黃。
他們有的是時間,看它慢慢變色。
十月初。
騾子在研究室裡翻閱一本期刊的時候,隨口問了承遠一個問題。
「你知道追沐曦的人有幾個了嗎?」
承遠正在電腦前面打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
只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打字。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騾子翻了一頁期刊,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那個沐曦——」
「她不是我的。」
「好好好,你的前學生、現在的朋友、以及你每天傍晚散步的同伴,」騾子翻了個白眼,「她是教育系的大一新生,長得又漂亮,你覺得不會有人注意到她?」
承遠沒有說話。
騾子把期刊放下,轉過身來看他。
「我昨天跟機械系的幾個人吃飯,聽到一個消息。商學院有個大三的學長,叫什麼⋯⋯秦什麼旭的,好像已經開始在接近她了。」
承遠的打字速度慢了下來。
「⋯⋯接近?」
「對啊。聽說是在社團博覽會上認識的,那個男的是學生會的幹部,長得不差,家裡條件也好——據說他爸是什麼集團的。」
騾子觀察著承遠的表情。
承遠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打字停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
「拜託,這種事在學校裡傳得比WiFi還快。何況沐曦確實⋯⋯」他頓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詞,「嗯,確實是那種會被注意到的女生。」
承遠沉默了。
騾子看了他五秒,然後嘆了口氣。
「兄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她有自己的選擇權,如果那個人比我更好她就應該跟那個人在一起』。對不對?」
承遠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反駁。
「你每次都是這樣,」騾子站起來,走到承遠面前,彎下腰跟他平視,「你覺得自己給不了她最好的,所以你連爭取的資格都不給自己。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在她心裡,你就是最好的?」
「你不了解——」
「我不了解你們之間的事,但我了解你。」騾子打斷了他,「慕承遠,你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聰明的。你能算出衛星的軌道,但你算不出一個女生等了你快三年是什麼意思嗎?」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承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快三年。
從她十六歲到現在十八歲。從那條紅繩到那本筆記本。從「慕老師」到「承遠」。從青田路到這所大學。
她花了快三年,走到了他面前。
而他——
他做了什麼?
他提早五分鐘在銀杏樹下等她。他在她睡著的時候幫她蓋毯子。他把每個月的一部分伙食費拿去買夾娃娃的硬幣和一本天文科普書。他把她的髮帶放在抽屜裡。他每天提前十分鐘去餐廳的路上,就為了在銀杏大道上「偶然」碰到她。
但他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明確的話。
「⋯⋯我知道了。」他說。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了。」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化。
但他重新開始打字了。
這次打字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
騾子看了他一會兒,摸不透他到底「知道了」什麼。但他認識承遠太久了,知道這個人一旦在心裡做了某個決定,是不會說出來的——他只會用行動來回答。
「行吧。」騾子聳了聳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拿起期刊,翻了一頁,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
「嗯?」
「那個秦什麼旭的,據說是個滿會撩的人。手段很高明,看中的女生很少跑掉。」
騾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刻意加重了「很少跑掉」四個字。
承遠的手指在鍵盤上又停了一拍。
騾子在心裡偷笑。
——嚇你的。
——但你緊張了。
——慕承遠,你緊張了。
——這就對了。
那天晚上,傍晚五點。
承遠離開研究室的時間是四點四十五分。
比平常又提前了五分鐘。
他走在銀杏大道上,手插在口袋裡,步伐跟平常一樣穩。
十月的銀杏樹已經開始變色了——最頂端的葉子率先轉成了淡黃色,像是被秋天的畫筆輕輕點了一下。下面的葉子還是綠色的,深淺不一,在傍晚的光線裡層層疊疊。
他走到銀杏大道中段的時候,看到了沐曦。
她從教育系教學樓的方向走過來,書包背在右肩上,左手抱著幾本書。今天她穿了一件淡鵝黃色的棉質長袖T恤,衣擺微微束進了一條深藍色高腰牛仔褲裡,露出一截纖細的腰線。頭髮用那條杏色的絲帶綁成了低馬尾,絲帶的尾巴在背後隨著步伐輕輕搖擺。
她還沒有看到他。她正低著頭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讀什麼東西。
承遠放慢了腳步。
不是為了等她——而是他想多看一會兒。
她走路的樣子跟高中的時候不一樣了。高中時候她走路有點小心翼翼的,腳步很輕,像是怕踩到什麼。但現在她的步伐更穩了,更有節奏了。雖然還是不快——她好像天生就是一個慢慢走的人——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才有的走法。
她抬起頭,看到了他。
她的表情從「看手機」的微皺眉頭,瞬間切換成了一個笑容。
那個轉換的速度非常快——快到承遠覺得,她的表情好像有一個專門為他設定的開關。

沐曦的臉頰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眼睛亮亮的...
「承遠!」
她小跑了幾步,停在他面前。
臉頰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眼睛亮亮的,額前有一縷碎髮被風吹到了鼻樑上。
承遠看著那縷碎髮。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是那種想要伸手幫她把頭髮撥開的衝動。
但他沒有動。
沐曦自己伸手把碎髮撥到耳後。
「你今天出來得好早。」她說。
「⋯⋯實驗提前做完了。」
「喔,那正好。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早上看到公告欄上寫的。」
「妳記得食堂的菜單?」
「我記得你上次說過糖醋排骨不錯啊。」
承遠看了她一眼。
她說這話的時候非常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但「我記得你說過」這六個字的重量——她知不知道?
她大概不知道。
或者她知道,但假裝不知道。
兩個人並肩朝食堂走去。
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沐曦忽然開口。
「對了,承遠。」
「嗯?」
「你這個週六有空嗎?」
承遠的步伐微微慢了一點。
「⋯⋯怎麼了?」
「教育系有一個迎新活動,在校園旁邊的那個公園。可芯說想約大家一起去——就是上次吃飯的那四個人。她說⋯⋯」沐曦的語速稍微快了一些,「她說好久沒有聚了,想再一起吃個飯什麼的。反正她從她們學校坐捷運過來才半小時,很方便。」
「是可芯說的?」
「⋯⋯嗯。」
承遠看了她一眼。
她的耳朵有一點點紅。
——是可芯說的嗎?
——還是妳想約我,用可芯當藉口?
他沒有問出口。
「⋯⋯好。」他說。
沐曦的嘴角彎了起來——很用力地彎,像是在忍住一個太大的笑容。
「那我跟可芯說!她一定很高興——她上次說她很想再見騾子學長。」
「⋯⋯她想見騾子?」
「對啊,她說騾子學長很好笑,每次跟他聊天都很開心。」
「她還說,在她們學校都遇不到這麼好笑的人。」
承遠想起了騾子被可芯拆台拆到懷疑人生的那個場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跟他說。」
「好!那週六見!」
沐曦的腳步明顯輕快了很多——幾乎是在蹦蹦跳跳了。低馬尾上的杏色絲帶在她背後跳動,像一隻小小的蝴蝶在追著她飛。
承遠走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影。
十月的銀杏大道。
傍晚的光。
她的笑容。
和一種正在慢慢改變形狀的、不再只是「老師和學生」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個東西會變成什麼。
但此刻——就此刻而言——走在她旁邊、看她因為一頓飯的約定就開心成這樣的模樣——
他覺得很好。
很好。

第九章:情敵風暴(一)
十月中旬,秋天真正到了。
銀杏大道上的葉子已經有大半轉成了金黃色,偶爾一陣風吹過,就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落下來,在地面上鋪出一層薄薄的金色地毯。
沐曦每天走過這條路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放慢腳步。
不只是因為風景。
而是因為她知道——大約在這條路走到三分之二的位置、經過第七棵銀杏樹的時候,她會看到一個從研究大樓方向走過來的身影。
深色的上衣,穩定的步伐,手裡有時候拿著一本論文、有時候什麼都沒拿。
每次看到他的時候,她的腳步就會不自覺地再慢一點——不是為了等他,而是為了讓「看到他正在朝自己走來」這個畫面,能多持續幾秒。
這是她一天裡面最喜歡的幾秒鐘。
但十月中旬之後,她的銀杏大道散步路線上,開始多了一個人。
第一次出現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
沐曦下課後正要往餐廳的方向走,剛踏上銀杏大道,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孫同學!」
她回頭。
一個高個子的男生正朝她走過來。步伐很快,帶著一種自信的節奏——不是承遠那種「不急不緩」的穩,而是一種「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而且知道會受歡迎」的快。
他穿著一件剪裁很好的深灰色薄款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圓領T恤,下身是深色的修身長褲和一雙棕色的皮質休閒鞋。整體穿搭不花俏但很講究,每一件單品都看得出來價格不低。
他的髮型是那種被理髮師精心打理過的「看起來很隨意但其實一根頭髮都不多餘」的風格。臉型方正帶一點柔和的弧度,五官端正,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讓人覺得「這個人見過世面」的從容感。
沐曦認得他。
秦暮陽。商學院大三。學生會的活動部部長。
他們是在兩週前的社團博覽會上認識的。當時沐曦在教育系的攤位上幫忙,秦暮陽帶著學生會的團隊路過,停下來跟每個攤位打招呼。他走到教育系攤位前的時候,目光在沐曦身上停了大約兩秒——那兩秒的停頓很短,但沐曦注意到了。
「妳好,我是學生會的秦暮陽,」他當時伸出手,笑容得體,「教育系今年的新生都這麼優秀嗎?」
這種話如果是騾子說的,大概會被可芯直接笑到翻桌。但秦暮陽說出來,語氣裡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不過分殷勤,也不過分冷淡,就是剛好讓人覺得「這個人很有禮貌而且有點帥」的程度。
沐曦禮貌性地跟他握了手,說了一句「謝謝學長」,然後就沒有再多想。
但從那之後,秦暮陽開始出現在她的生活周圍。
頻率不高——不是那種每天都會跳出來的黏人型。而是一種「恰好在場」的存在感。
社團博覽會之後的第三天,她在教學樓一樓的佈告欄前看活動通知,秦暮陽「剛好」路過,跟她聊了兩分鐘關於校園活動的事。
隔了四天,她在圖書館一樓還書,秦暮陽「剛好」也在還書,問她最近在讀什麼。
又隔了三天,她跟系上的同學在校園的咖啡廳聚會,秦暮陽「剛好」在隔壁桌。
每一次都很自然。每一次都不超過五分鐘。每一次都讓人覺得「只是碰巧」。
但沐曦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碰巧。
因為一個商學院大三的學長,不太可能每週都「剛好」出現在教育系大一新生的活動範圍裡。
而今天,秦暮陽出現在了銀杏大道上。
「孫同學,下課了?」他走到她旁邊,語氣輕鬆。
「嗯。秦學長也剛下課嗎?」
「開完一個會。」他看了一眼四周的銀杏樹,「這條路真的很美,每年秋天我都會特地走這邊。」
這句話很安全。聊風景,不涉及私人。
但他說完之後,很自然地跟沐曦並肩走了起來。
沐曦沒有拒絕——因為沒有理由拒絕。他們只是碰巧同路而已。拒絕一個學長一起走路,未免太小題大做。
但她的腳步比平常快了一些。
因為她知道承遠大約在四點五十分左右會出現在這條路上。
現在是四點四十五分。
如果她走快一點,也許可以在承遠出現之前走完這條路——
「孫同學,妳走這麼快做什麼?」秦暮陽笑了笑,「趕著去吃飯嗎?」
「啊⋯⋯不是,我只是⋯⋯」
「那慢慢走嘛,」他放慢了腳步,「難得秋天這麼好的天氣。」
沐曦的步伐被他的節奏帶了下來。
她心裡有一點焦躁。不是對秦暮陽——他確實很有禮貌,聊天的內容也很正常。焦躁的是時間。
四點四十七分。
四點四十八分。
她偷偷看了一眼銀杏大道的另一端——研究大樓的方向。
還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也許今天他加班了。也許今天他不會來。
她稍微鬆了一口氣。
但就在這時候——
她看到了。
遠處。銀杏大道的另一端。
一個穿著深藍色襯衫的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步伐不急不緩。
很穩。
沐曦的心跳瞬間亂了。
她現在的狀態是——右邊走著一個長相帥氣、穿著講究的商學院學長,左邊是一條鋪滿金黃落葉的銀杏大道,而大道的另一端,承遠正在走來。
三個人之間的距離正在以每秒大約一點五公尺的速度縮短。
物理學告訴她,大約在四十秒後,他們會在第七棵銀杏樹的位置交會。
——怎麼辦。
——他會怎麼想?
——他會不會覺得我在跟別的男生散步?
——但我們只是碰巧同路——
——可是他不知道是碰巧啊——
她的腦子裡一團亂。
秦暮陽還在旁邊說著什麼——好像是關於下週學生會的活動邀請。沐曦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承遠走到了第七棵銀杏樹的位置。
他看到了她。
然後他看到了她旁邊的秦暮陽。
承遠的腳步沒有停。速度沒有變。表情也沒有變。
他就那樣走過去了。
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距離大約三步。他的視線掃過她的方向——只掃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個認識但不太熟的人,禮貌性地掃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沒有停下來打招呼。
沒有點頭。
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就這樣走過去了。
沐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銀杏大道的盡頭,手指在書包的背帶上慢慢收緊了。
——他看到了。
——他什麼都沒說。
——他⋯⋯是不在意?還是⋯⋯
秦暮陽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承遠離開的方向。
「認識的人?」他問,語氣很隨意。
「⋯⋯嗯。學長。」
沐曦的語氣比平常淡了一些。
秦暮陽沒有追問。他只是微笑了一下,繼續了剛才的話題。
但他的眼底閃過了一絲什麼——很快,快到沐曦沒有注意到。
像是一個獵人辨認出了另一個獵人的氣息。
那天晚上,沐曦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反覆了大約十次。
通訊軟體裡,她和承遠的對話框停在昨天的一條訊息——
承遠: 明天有雨,記得帶傘。
她昨天回了一個「好~謝謝」。
今天他路過她的時候,什麼都沒說。
——他是生氣了嗎?
——他是吃醋了嗎?
——⋯⋯他會吃醋嗎?
她想傳訊息問他。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問——「你今天經過我旁邊為什麼不跟我說話?」這種問題太像質問了。而且她沒有立場質問。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承諾,沒有任何名分。他們只是⋯⋯
只是什麼?
朋友?前師生?每天傍晚碰巧在銀杏大道上遇到的人?
她翻了個身,臉朝牆壁。
——這種感覺好討厭。
——明明走到這麼近了。明明已經在同一所學校了。明明每天都能見面了。
——但「近」了之後,反而更不確定了。
她把星球抱枕拉過來抱在懷裡。
抱枕的絨毛已經有些起球了——抱了快兩年了,再好的絨布也經不起每天的擁抱。但她捨不得換。
她閉上眼睛。
——算了。也許他只是沒看到我。也許他趕時間。也許⋯⋯
她的手機亮了。
是一條訊息。
她拿起來一看——
不是承遠。
是秦暮陽。
秦暮陽: 孫同學,今天跟妳聊得很開心。下週學生會有個迎新晚會,妳有沒有興趣來?可以帶朋友一起。
沐曦看著這條訊息,沒有立刻回覆。
她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看著天花板。
宿舍的天花板是白色的,跟她高中臥室的天花板不一樣。高中的天花板上有一盞暖黃色的吊燈,燈光柔和。這裡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管,光線冷冷的。
她把左手舉到眼前。
暗紅色的紅繩。不完美的平結。
她碰了碰那個結。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沒有回覆秦暮陽的訊息。
不是拒絕,只是⋯⋯今天不想回。
今天她只想想一個人。
那個走過她身邊卻什麼都沒說的人。
而在研究大樓五樓的研究室裡,承遠坐在電腦前。
螢幕上是一篇關於低軌道衛星軌道優化的論文。
他已經盯著同一個段落看了四十分鐘。
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他的腦海裡反覆播放的畫面是——
銀杏大道。金黃色的落葉。傍晚的光。
她走在一個男人旁邊。
那個男人比他高半個頭。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外套。笑容從容自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能給妳很好的生活」的氣場。
而她——
她在笑嗎?她有沒有在笑?
他不記得了。因為他路過的速度太快了。他刻意讓自己的步伐保持不變、表情保持不變、視線只掃了一下就移開。
他怕多看一秒,就會做出不合適的事。
比如停下來。
比如打招呼。
比如問一句「他是誰」。
他沒有資格問這句話。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承諾。沒有任何名分。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任何明確的話。他只是一個前家教老師,一個碰巧在同一所大學的學長。
她有權利跟任何人走在一起。
這是事實。
但事實為什麼讓他的胸口這麼悶?
他把手從鍵盤上拿開,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抹了一把臉。
——冷靜。
——你沒有資格吃醋。
——你連「喜歡」兩個字都沒對她說過,你吃什麼醋?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通。
但罵完之後,腦海裡的畫面還是沒有消失——那個男人走在她身邊的畫面,像一根刺,紮在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位置,不深,但一直在。
他拿起手機。
打開了沐曦的對話框。
游標閃爍。
他打了一句——「今天在銀杏大道看到妳了。」
看了三秒。刪掉。
又打了——「那個人是誰?」
看了兩秒。刪掉。太直接了。太像質問了。
又打了——「妳吃飯了嗎?」
這句跟銀杏大道的事完全無關。
他看了五秒。
然後按了發送。
三分鐘後。
手機震了一下。
沐曦: 吃了。你呢?
他看著這兩個字——「你呢」。
她在問他。
他打了——
承遠: 還沒。
沐曦: 那你快去吃!不要又泡麵當晚餐。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記得他有泡麵當晚餐的習慣。
——她什麼都記得。
他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打了一句他從來沒有打過的話。
承遠: 明天傍晚一起走嗎?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覺得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
回覆來得比他預期的快。
沐曦: 好啊!!
又是兩個驚嘆號。
他看著那兩個驚嘆號。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不確定今天下午在銀杏大道上走過她身邊的時候,自己的表情有沒有出賣什麼。
但他確定一件事——
明天傍晚,他會在第七棵銀杏樹那裡等她。
不是「碰巧」遇到。
是等她。
騾子是在隔天早上知道秦暮陽這個名字的。
不是承遠告訴他的——承遠這個人寧可把情緒全部吞進肚子裡也不會主動跟人傾訴。騾子是從自己的「情報網」裡得知的。
騾子的情報網是什麼?
簡單來說——他認識的人太多了。
從大一開始,騾子就是那種在每一個社團、每一個系、每一個學生組織裡都有認識的人的社交怪物。他不一定跟每個人都很熟,但他有一種神奇的能力——只要他想知道什麼事,最多三通電話就能查到。
所以當他在食堂裡隨口問了一句「教育系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的時候,坐在對面的一個學弟立刻提供了情報。
「教育系?喔,你說那個大一的新生?叫什麼⋯⋯孫沐曦?最近好像被學生會的秦暮陽盯上了。」
「秦暮陽。」騾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對,商學院的。他爸好像是做房地產的,家裡蠻有錢的。人長得也帥,在學校風評⋯⋯嗯,怎麼說呢。」
「怎麼說?」
「就是很會啦。」學弟露出了一個男生之間心照不宣的表情,「他追女生的手法很高明。不會讓妳覺得他在追你,但妳會慢慢發現他一直在你身邊。等妳習慣他的存在之後⋯⋯」
「之後?」
「之後他才出手。一出手基本上不會失手。」
騾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太了解這種類型了。因為他自己就是這種類型。
不,他比這種類型更高級。他是「知道自己在用什麼技巧而且能教別人」的等級。
而正因為他懂,所以他知道——秦暮陽對沐曦做的事情,不是隨便的。
「剛好在場」、「不超過五分鐘」、「每次都很自然」——這些全部是計算過的。高頻率低強度的接觸,目的是讓目標慢慢習慣你的存在,降低防備心。等到目標覺得你是「生活中本來就有的人」的時候,再進入下一個階段。
這套路騾子用過至少二十次。
但他從來沒有用在認真喜歡的人身上——因為他知道,這種方式贏來的好感是建立在技巧上的,不是建立在真心上的。
「那他現在到什麼階段了?」騾子問。
「應該還在接觸期吧。畢竟才認識兩三週。不過以他的速度⋯⋯大概再兩三週就會開始約她出去了。」
騾子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
兩三週。
也就是說他還有兩三週的時間,讓承遠這個木頭腦袋搞清楚自己的心意。
如果承遠在這兩三週內還是什麼都不做⋯⋯
騾子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謝了。我先走了。」
「哎,你打聽這個幹嘛?」學弟好奇地問。
「幫朋友。」
「你朋友也喜歡那個女生?」
騾子笑了一下。
「我朋友喜歡她快三年了。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認。」
午餐時間,騾子端著餐盤坐到了承遠對面。
承遠正在安靜地吃飯,面前是一份最便宜的滷肉飯和一碗味噌湯。
騾子什麼都沒說,先吃了幾口自己的雞排飯。
然後他開口了。
「秦暮陽。商學院大三。學生會活動部部長。他爸是秦宏集團的,主要做房地產和商業開發。他本人長得帥,成績中上,社交能力極強。」
承遠的筷子停了一下。
「最近兩三週開始接近教育系的一個大一新生。方式是高頻率低強度的『偶遇』,目前還在接觸期,預估再兩到三週會進入正式邀約階段。」
承遠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在做什麼?」
「情報簡報。」
「我沒有要求你做情報簡報。」
「你不需要要求。因為你永遠不會主動去了解這些事——你只會在心裡悶著,然後用『她有權利跟任何人交往』這種話來逃避。」
承遠的眼神冷了一度。
「我沒有在逃避。」
「你昨天在銀杏大道上看到她跟那個男的走在一起,然後你直接走過去,假裝沒看到。這不叫逃避叫什麼?」
「⋯⋯你怎麼知道昨天的事?」
「因為你昨天晚上在研究室裡盯著同一頁論文看了四十分鐘。」
承遠沉默了。
騾子放下筷子,雙手交叉在桌上,壓低了聲音。
「我跟你說幾句真話。你聽不聽隨你。」
承遠沒有說話。但他沒有離開。
騾子當這是同意。
「秦暮陽這種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是壞人——但他追女生是有目的性和節奏感的。他會在對方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建立起存在感,等到對方習慣了他的存在再進入下一步。這套路很高明,而且成功率很高。」
他頓了一下。
「但是,承遠——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弱點?」
「他不是真心的。至少目前不是。他可能覺得沐曦很漂亮、很有氣質、值得追。但他不了解她。他不知道她手腕上的紅繩是什麼意思。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選教育系。他不知道她高三那年一個人拼了命考上這所學校是為了什麼。」
騾子看著承遠的眼睛。
「但你知道。」
承遠的手指在筷子上握緊了。
「所以問題不是他多厲害,而是你——慕承遠——你到底還要等多久?」
食堂裡的喧鬧聲在他們周圍嗡嗡地響著。有人在排隊、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刷手機。
承遠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滷肉飯。
飯已經涼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他說。聲音很輕,幾乎被周圍的噪音蓋住。
這是騾子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到他說「我不知道」。
慕承遠這個人——他知道衛星的軌道怎麼算、知道流體力學的公式怎麼推、知道一篇論文的邏輯怎麼走。他什麼都知道。
但在感情面前,他承認了自己不知道。
騾子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承遠意料的事——他沒有再給建議。
他只是拍了拍承遠的肩膀,然後站起來端著餐盤。
「你不需要知道該怎麼做,」騾子說,「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想失去她。剩下的,你自己會想出來的。」
他端著餐盤走了。
承遠坐在原位,看著面前涼掉的滷肉飯。
食堂的日光燈很亮,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沒有陰影。
但他心裡有。
有一個陰影,從昨天下午在銀杏大道上看到那個場景之後,就一直在那裡。
不是嫉妒——至少他不想承認那是嫉妒。
是恐懼。
是一種「她可能會被別人帶走而我什麼都沒做」的恐懼。
這種恐懼比他以前面對過的所有恐懼都不同——不是考試的壓力、不是經濟的窘迫、不是對未來的不確定。
而是——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出現在銀杏大道上等他了。
如果有一天她身邊走的人不是他了。
如果有一天她叫別人的名字時,眼睛裡也亮著星星了。
他能承受嗎?
他閉上眼睛。
答案像一把刀一樣清晰——
不能。
他承受不了。
他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端著餐盤走到回收區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四點三十五分。
她四點四十分下課。
教育系教學樓到銀杏大道的第七棵銀杏樹,走路大約三分鐘。
他從食堂走到那裡,大約五分鐘。
他加快了腳步。
四點四十三分。
銀杏大道。第七棵銀杏樹下。
承遠站在那裡。
手插在口袋裡。書包背在左肩。風吹動銀杏葉,金黃色的葉片在他周圍緩緩飄落。
他的姿勢跟三年前在青田路巷口的銀杏樹下等著按門鈴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三年前,他是一個去打工的家教老師。
現在他是——
他是一個決定不再只是走過去的人。
遠處,教育系教學樓的方向,一個身影出現了。
淡色的上衣。低馬尾。背著書包。
她走在銀杏大道上,低頭看著地上的落葉,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然後她抬起頭。
她看到了他。
站在第七棵銀杏樹下。
不是「碰巧走過來」的樣子。
是「在那裡等她」的樣子。
她的腳步慢了一拍。
然後她笑了。
是那種整個人都亮起來的笑——眼睛、臉頰、嘴角,全部都在笑。像秋天的陽光突然從雲層後面照出來一樣。
她朝他走過去。
步伐比平常快了一些。
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她微微仰著頭看他——因為他比她高了快一個頭。
「你今天好早。」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開心。
承遠看著她。
金黃色的銀杏葉在她的頭頂飄落,有一片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
沐曦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肩膀上的那片銀杏葉,輕輕地拈起來。
動作很慢、很輕。
像是怕碰碎什麼。
他把那片葉子舉到她面前。
「⋯⋯給妳。」
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在秋天的陽光裡微微透光。脈絡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沐曦接過那片葉子。
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這次,他沒有縮手。
只停了大約一秒。
但那一秒裡,沐曦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銀杏大道上的人聲、風聲、遠處教學樓的鐘聲——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指尖上那一小塊溫度。
然後他收回了手。
「⋯⋯走吧。吃飯。」他轉身往餐廳的方向走去,步伐還是那麼穩。
沐曦捧著那片銀杏葉,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兩秒。
然後她小跑著跟了上去。
那片葉子——她後來把它夾在了那本《星空的邀請》裡面,跟那張少了一角的星星書籤放在一起。
她的小小收藏裡,又多了一件他給的東西。
紅繩。書籤。星球抱枕。一條灰藍色的緞帶(她不知道這個在他那裡)。
現在加上了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
每一件都不貴重。
但每一件都是——在那個時刻,他能給她的最好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