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光,斜斜地切進實驗室。
粉筆灰在光裡漂浮,像一群沒有目的的粒子,懶洋洋地撞來撞去。艾倫站在講桌前,指尖捏著一支銀色音叉。
「標準音,四百四十赫茲。」他說,「拿來校準聲波實驗用。」
學生沒有很專心。
有人在轉筆,有人在滑手機,有人盯著窗外操場發呆。籃球落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進來,規律得剛好可以讓人放棄思考。
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艾倫抬起手,讓音叉在空中停了一秒。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有種錯覺——
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
多到不應該只是「上課」。
他沒有多想,輕輕敲下去。
當——
聲音擴散開來。
乾淨、純粹、沒有雜質。
像一條被拉直到極限的線。
他應該要繼續講解。
但他沒有。
因為那個聲音,沒有消失。
它應該在幾秒內衰減。
但它沒有。
它停在空氣裡。
像被什麼東西「按住」。
然後——
裂開了。
嗡。
不是變調。
是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個更低、更粗糙、帶著顆粒感的震動,從原本乾淨的聲波底下慢慢浮上來。
像雜訊。
又不像。
艾倫的手停在半空。
整間教室,忽然安靜了。
不是學生變安靜。
是聲音本身,變得不對。
「……老師?」
有人小聲開口。
他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停在音叉上。
那個震動,還在。
而且越來越清楚。
嗡——咔。
那一瞬間,他的腦袋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記憶。
比較像——錯誤。
黑色的。
碎裂的。
有一個杯子。
上面有一道裂痕。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
「艾倫?」
聲音從教室後方傳來。
很輕。
卻準確地落在他的名字上。
像有人練習過無數次。
艾倫的呼吸停了一下。
教室裡沒有人這樣叫他。
「老師,你怎麼了?」前排學生皺眉。
他慢慢轉過頭。
視線掃過一排一排座位,最後停在教室後方靠窗的位置。
一個女生。
她站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她的手還扶著桌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看著他。
眼神很奇怪。
不像在看老師。
比較像——
在確認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妳剛剛……說什麼?」艾倫問。
聲音有點乾。
女生像是這時才回過神。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圍的人。
「我……」
她的聲音卡住。
「我剛剛……有說話嗎?」
教室裡傳出幾聲低笑。
「妳剛剛站起來欸。」有人說。
「做夢喔?」
女生沒有笑。
她慢慢坐下來。
動作很慢,像是在對抗什麼看不見的阻力。
艾倫盯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跳開始變快。
沒有理由。
但身體先知道了。
他應該要回到課程。
應該要繼續講解音叉、共振、頻率。
他開口。
「剛剛的聲音——」
他停住。
因為聲音不見了。
音叉恢復正常。
教室也恢復正常。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站在原地幾秒,才繼續說下去。
「……剛剛那個,是標準的四百四十赫茲。」
沒有人提出異議。
學生開始低頭抄筆記。
有人又開始滑手機。
窗外的籃球聲,還是一樣規律。
一切都回來了。
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剛剛那幾秒,被刪掉了。
下課鐘聲響起。
學生陸續離開。
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書本合上的聲音、交談聲,一層一層疊上來,把那段異常蓋過去。
很快,教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還有那個女生。
她沒有走。
她站在座位旁,像是在等什麼。
艾倫把音叉放回桌上。
金屬輕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極小的聲響。
他走過去。
每一步都很清楚。
近了。
更近了。
女生抬起頭。
這次,她的眼神沒有剛剛那麼混亂。
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像是——害怕。
「老師。」她開口。
「嗯。」
她遲疑了一下。
像是在衡量某個問題,會不會太奇怪。
最後還是說了: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空氣安靜了一秒。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的腦袋裡,剛剛那個畫面又閃了一次。
黑色的。
破裂的。
那個杯子。
這次更清楚了一點。
那不是普通的裂痕。
那像是——
被刻出來的。
他盯著眼前的女生。
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拉得很亮。
亮到有點不真實。
他應該說沒有。
這是最合理的答案。
也是唯一正常的答案。
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看著她。
然後慢慢地問:
「妳叫什麼名字?」
女生愣了一下。
像是沒想到他會反問。
「……徠拉。」
她說。
聲音很輕。
像怕說錯。
艾倫點了點頭。
「好。」
他說。
「徠拉。」
這個名字,在他舌尖停了一瞬間。
然後落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
很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