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歇的浪聲拍打著岸邊,天與海融成一片無邊的漆黑。海風夾著鹹味呼嘯而過,在耳畔拖出細長的咻咻聲。
楚薇倚著碼頭的貨櫃,微微低頭,看似在沉思,實際上只是讓腦子暫時放空。深夜的海邊讓人不自覺警惕,她不想四處張望,又怕被誤會在打盹,只能盯著腳邊的地面,維持一種介於清醒與放鬆之間的姿態。「呼……這海風也太冷了,真想來一根。」
一名亂髮男子不耐地晃了晃身體,語氣帶著些煩躁。
「學長,你忘了上次的事嗎?差點害了整個小隊欸。」
一名短髮俏麗、身形纖細得像中學生的女生盯著海面,語氣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知道啦,講講而已……」
亂髮男子撇了撇嘴,瞥了楚薇一眼。見她沒有任何反應,便也收了聲。
不遠處,一名高大的男子,膚色黝黑,卻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正專注地盯著漆黑的海面,彷彿要從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裡找出什麼蛛絲馬跡。
「兩噸的毒品……學姐,妳確定嗎?」
他壓低聲音問。
「聽起來很誇張吧。」
一名成熟的女性站在高處,一腳踩在鐵架上,邊調整身上的防彈衣,語氣冷靜。
「我也不太相信,但——」
話未說完。
遠離海岸線的公路旁,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靜靜停著。車內氣氛與海邊的寒意不同,反而帶著一種壓抑的安靜。
前座的男子約莫五十歲,身形偏瘦。他放下望遠鏡,從保溫瓶倒出一杯熱茶,轉身遞給後座。
「讓檢座親自到場,實在不好意思。」
後座的男子接過茶,動作謹慎。
「華哥客氣了。這案子上頭盯得很緊,我在現場,也方便隨時協調。」
他剛啜了一口,手機便震動起來。
前座的華哥已重新舉起望遠鏡,視線牢牢鎖在海面。
——凌晨三點。
第一小隊依據情資前來守點,目標是重量級毒品走私。
但距離預定時間,已經超過將近一小時,整片海面依舊死寂,沒有任何異樣。
這種「過度安靜」,反而讓人更不安。
楚薇不喜歡夜勤。
原因沒人真正知道。每當被問起,她總是低頭不語。久而久之,大家便替她找了各種理由——作息亂、熬夜對皮膚不好、單純愛睡覺..等。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
夜晚,太容易讓她把某些「東西」弄混。
「注意,兩點鐘方向,有動靜。」
對講機裡,華哥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得像刀。
楚薇的眼神瞬間收緊。
原本一片死黑的海面,某個角度,出現了極細微的光點——
不是燈塔,也不是漁船。
那光點忽明忽暗,像是在刻意壓制亮度。
「不像一般釣船……」檢察官也拿起望眼鏡,低聲說著。
海風忽然變得更強了。
而那道光,正在靠近。
是一艘氣艇——
小到頂多只能容納兩人,充氣式的船身在黑夜中幾乎與海面融為一體。
「若蘭學姐,這艘……應該載不了兩噸吧。」
膚色黝黑、戴著黑框眼鏡的男子低聲說道,語氣帶著遲疑。
若蘭沒有回答。
她只是俐落地將一頭長捲髮束成高馬尾,手勢乾脆利落,像是在為即將發生的事做準備。
氣艇靠岸。
船上只有一名男子,雙手緊抱著一包東西,動作異常謹慎。
幾乎同一時間,岸邊像是從黑暗裡「長出來」似的,出現了兩個男人,迅速靠近接應。
「情報應該沒錯,但……量可能估錯了。」
亂髮男貼著貨櫃邊緣,只露出半張臉,小聲說著。
「怎麼辦,隊長?要行動嗎?」
短髮少女轉頭問。
這時,楚薇才慢慢把視線從地面拉起。
她勉強轉頭,看向那艘氣艇與岸邊的三人。
她皺起眉。
接著,輕輕晃了晃頭。
像是視線被什麼干擾,又像是在確認某種「不對勁」的地方。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那艘小艇上,彷彿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細節。
——下一秒。
「小隊,行動。」
她語氣平淡,像只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但話音落下的同時,她已經從懷中抽出配槍,身體前傾,毫不猶豫地朝海岸衝去。
其他人甚至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慢了半拍。
但若蘭沒有。
她幾乎在同一瞬間從左側衝出,步伐果斷,速度驚人。
兩人的動作,像聽見起跑槍聲的選手——沒有遲疑,沒有確認,直接前衝。
亂髮男、短髮少女與黑框眼鏡男這才回過神,連忙追上。
「警察!不要動!你們涉嫌走私,依法逮捕!」
若蘭步伐輕快,跑跳之間搶先數步,聲音冷硬而清晰,逮捕流程一氣呵成。
她側身一瞥——
原以為楚薇應該就在自己身後。
但那個位置,是空的。
她一怔,猛地轉頭。
沒人。
楚薇的身影,竟然消失了。
這突如其來的落差,讓若蘭短暫地停頓了半秒。
而這半秒,已經夠了。
三名嫌犯瞬間分散,往海岸兩側逃竄。
「別動!」黑框眼鏡男已衝到若蘭身後,手臂一伸,直接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領,一拉一壓,乾淨俐落地將人制伏在地。
右側——
亂髮男持槍側移,卡位封死去路。
短髮少女抓準嫌犯猶豫的瞬間,從後方貼上,一氣呵成地將兩人銬在一起。
「嗯?怎麼不是跟自己銬在一起?」
亂髮男壓制住人,忍不住問。
「我才拉不動他們兩個。」
短髮少女語氣輕鬆,像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現場很快被控制。
三名嫌犯全數落網。
眾人這才同時意識到一件事——
隊長呢?
目光四處搜尋。
幾秒後,才在遠一點的沙灘上,看見一個人影慢慢從地上撐起身。
「……跌倒了嗎?」
亂髮男低聲問。
沒人回話。
空氣一瞬間變得微妙。
只有若蘭迅速把臉撇開。
下一刻——
楚薇已經跑了回來。
一身沾滿沙土,臉上也帶著明顯的髒污,看起來狼狽得不像剛剛發號施令的人。
「辛苦了各位。志勳,你把這三個帶到旁邊問話。」
語氣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
短髮少女立刻迎上前,從口袋拿出小手帕,想幫她擦臉。
楚薇沒停下腳步,只是順手接過後,便繼續往氣艇方向走去。
「立誠,過來幫忙!」
這句命令,乾脆俐落,與她此刻滿身狼狽的樣子完全不搭。
黑框眼鏡男愣了一瞬,才連忙跟上。
海浪依舊一下一下拍打著岸邊。
那艘小小的氣艇,卻異常地靜止著,沉沉貼在岸側,像是被什麼「固定」住了一樣。
若蘭已經踩上氣艇,打開手電筒,光束在狹小的船面上掃動,正準備仔細搜尋。
——下一瞬。
楚薇猛地撲上來。
力道之大,直接將若蘭壓倒在氣艇上。
「砰!砰!」
兩聲槍響撕裂夜空。
所有人本能地壓低身體,卻一時無法判斷槍聲來源。
「小路!海上!反擊!」
楚薇語速極快,聲音冷而準。
方向明確的瞬間——
短髮少女收起了剛才的稚嫩,沒有猶疑的拔槍擊向海面,一時槍聲不斷響起。
子彈朝海面掃去,黑暗被火光一閃一閃地撕開。
「立誠,過來!快!」
楚薇一手持槍,朝海中壓制射擊;另一手則貼著氣艇邊緣快速摸索,像是在尋找某個早已預判存在的東西。
下一秒——她抓到了。
一條粗繩。
「用力,拉!」
立誠幾乎是撲著過來,雙手一抓,肌肉瞬間繃緊,整個人向後發力,像在跟水底某個龐然之物拔河。
若蘭此時也反應過來。
她翻身直接入海。
「別打了!」小路立刻停火,避免誤傷,卻仍嚴密的掃視著海面。
槍聲戛然而止。
岸邊瞬間只剩下海浪聲,與立誠粗重的喘息,以及繩索繃緊時發出的摩擦聲。
——遠方。
兩艘海巡快艇伴隨著廣播聲疾馳而來。
強光燈打開,整片海面瞬間被照得如同白晝。
就在光束掃過的瞬間——
一具潛水裝備齊全的身影,從水中浮了上來。
沒有掙扎。
沒有動作。
「若蘭呢?」
楚薇頭也不回地問。
小路愣了一下,猛地搖頭。
「喝啊——!」
立誠低吼一聲,幾乎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將繩子另一端的東西拖出水面。
一塊巨大、沉重的貨物被拖上岸。
繩索末端明顯被利器割損,纖維外翻,只差一點就會斷裂。
而在貨物後方——
若蘭也隨之浮出水面。
她一手扶著貨物,一邊踩水,將最後一段距離推上岸。
下一秒,後方待命的基層警力一擁而上。
國華與檢察官也在人群之中,快速進入現場。
「應該……真的有兩噸……」
立誠整個人癱坐在地,喘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一樣。
現場瞬間忙亂起來。
檢察官一邊撥電話,一邊下指示,協調海巡擴大外海搜索,確認是否有母船接應。
志勳把若蘭拉上岸,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若蘭皺了下眉,似乎不太願意,但略作考量後,也沒有再拒絕。
小路則站在楚薇身邊,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沙與污漬。
只有國華。
他的目光,落在那包剛才被男子緊抱著的「貨物」上。
近看之下——
外層包覆極為嚴密,層層防水布與膠帶纏繞,但邊角微微鼓起,輪廓不規則。
不像毒品磚塊那種方整堆疊。
反而更像——
某種被強行壓縮、固定成特定形狀的東西。
國華蹲下身,手掌貼著外層,緩慢施力按壓,像是在確認內部的結構與質地。
指尖回傳的觸感,讓他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的眼神,微微變了。
沒有多說一句話。
下一秒,直接雙手扣住那包貨物的底部,發力將整包抱起。
轉身便往人群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