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楊朝強
前言：失控的自我成長文化
早上5:00起床、跑3公里、洗冷水澡，搭配著激勵人心的配樂與勵志語錄，網紅在社群媒體上展現出成功人士不斷精進自我的形象；podcast上，來賓分享著自律與成功的秘訣；在書店，暢銷排行榜羅列著教導生產力技巧、積極心態的成功學書籍。
你看過這種內容嗎? 我們通常會用自我成長來稱呼，泛指個人透過努力與學習，提升能力來成為更理想的自己。好像不管怎麼看，自我成長都是好事一樁，畢竟它能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為社會帶來更多貢獻。然而，其中也出現了一些極端的案例。
成功學：透過自我管理、設定目標與轉變信念來實現潛能與目標的學問 （圖片取自unsplash）
舉例來說，紅藥丸文化鼓勵男性提升自己的價值，成為兩性市場的贏家，其中的部分內容被指控為仇女、社會達爾文主義。又或者在美國興起的奮鬥文化(hustle culture)，崇尚忙碌工作、不斷追求目標，被批評是正當化過勞、過度強調努力而忽略不平等。也別忘了日前心靈成長團體被爆出詐騙、虐待學員的事件，引發社會的關注。
由此可見，就算是看似有益無害的自我成長心態，也可能為社會和個人帶來傷害。為什麼自我成長會走向極端? 我們又為什麼要自我成長? 還有為什麼這值得討論? 本文將探討此現象背後的因素、分析其發展脈絡，並探討它如何影響著我們的生活。
從《倦怠社會》看自我成長：自由或者剝削？
近幾年出現了許多關於倦怠的討論。倦怠是指一種對工作失去熱情，並感到精疲力盡的心理狀態。人們為何倦怠? 許多人會把這歸因於工作與生活界線的模糊，而《倦怠社會》的作者韓炳哲認為，現代人之所以倦怠、憂鬱，是因為社會讓人過度積極、過度追求績效導致的。
過去的社會以外部的規範和命令做為控制手段，是否定性的規訓社會。但因為這些限制妨礙了生產力的提升，便逐漸被放寬，社會也變得更強調成就、競爭，鼓勵每個人積極追求成功，轉向肯定性的功績社會。 ( 韓炳哲 2015 )
在功績社會，人為了取得成功，必須不斷提升自己的能力，同時被社會鼓勵積極追求金錢、名聲、地位，於是只好不斷行動、提升自己 —— 他成了自己的剝削者。
和外在規範比起來，自我剝削更加隱匿。當人受到外部剝削時，有明確的對象可以反抗，也能利用各種手段(例如罷工)來爭取權益。但在功績社會，要是對生活不滿意，那一定是自己不夠好、不夠努力。
「自我剝削比外來者的剝削更有效率，因為它與自由的感覺同時出現。」——《倦怠社會》
現代人擁有更多的自由，因此更積極地去追求想要的東西。要是老闆要你無償加班你大概會很不滿，但現代人下班後可能還會上線上課程、打造副業或經營自媒體，卻依然心甘情願，因為那是自己的選擇。
依自己所願追求目標、提升自己，通常被認為是一種自由。然而，一昧追求成長真的是自由嗎？或者只是服從另一種主體？ —— 其命令不再是絕對的服從，而是追求功績並最大化生產力。
為了在競爭激烈的環境中生存，人們不惜犧牲閒暇時間精進自我，學習各種軟硬技能，生怕一停下腳步就會落於人後。令人無法停歇的焦慮、竭盡全力後的倦怠，以及力有未逮的憂鬱，人們彷彿被置於永不停止的倉鼠輪，只能持續奔跑直到生命的終點。
現代人面臨追求績效以及成長的壓力，陷入焦慮和倦怠（圖取自unsplash）
意識形態分析：我們為什麼要自我成長?
討論到這裡，我想接下來的問題應該是「我們到底為什麼要自我成長？」這個問題的答案好像很直接，那就是人本來就有追求卓越的傾向。不過這沒辦法解釋一些現象，例如自我成長內容對生產力的執著，還有一些非理性的自我成長行為。要回答這些問題，必須從社會的角度來探討。
自我成長的推手：新教倫理、自由主義與理性主義
要探討自我成長現象的根源，或許可以追溯16世紀，當時的基督新教認為現世的成就是能上天堂的證明，所以要節制慾望、努力工作來得到救贖。這種倫理催生出資本主義社會，形塑我們今天所居住的世界。( 馬克斯·韋伯 1905)
我們可以從自我成長文化中看到與新教倫理/資本主義相關的元素。例如自我成長非常強調「自律」，認為這是通往成功的道路，和新教的禁慾精神非常相似。另外，自我成長經常是建立在工作的前提上，大多成長的目的都是為了提升工作表現，這也與崇尚工作的價值觀不謀而合。最後，成長本身就是一種持續累積、增加的過程，令人聯想到資本的積累。
此外，對自我成長文化有深遠的影響的是自由主義。首先，它鼓勵個人自由追求利益，使人們更重視個人發展與自我實現(經常是藉由工作)。其次，它使政府對市場的管制放寬，造就了所謂的「功績社會」。這造就了個人品牌興盛，人人都是企業家的社會現況。
最後是理性主義，特徵是重視效率和量化數據。理性主義受到的一種批評是，它可能帶來不理性的結果。例如國家為了提升GDP而汙染環境、公司會為了追求KPI而無視整體發展方針。在自我成長領域同樣有這種現象：強調每個月要讀幾本書，卻忽略是否真的有學到東西，或者監測自己的睡眠、體重，並盲目地優化那些數值。化約過的數字變成品質的指標，讓人盲目地追求，卻沒考量到整體來說是否真的符合自己的利益。
經濟成長的重擔：人們為何崇拜生產力?
現代社會非常仰賴經濟成長，在已發展國家，每年2~3%的成長是常態，如果沒達標還會被當成一種危機。為了追求經濟成長，國家必須建設廠房、發展科技來提升生產力。同樣地，個人也得提升工作能力，才能達到成長的標準。這似乎就能從經濟面向解釋為何人們要自我成長，以及自我成長內容重視生產力的原因。
在人們閱讀《原子習慣》、學習時間管理、設定「每月要讀x本書」的行為背後，常常帶著「越有生產力，我就越有價值、越快樂」的信念。但是，提升生產力雖然可以帶來成就感、增加貢獻，卻未必能讓你變成更好的人，得到幸福的人生。相反地，更常見的景象是生產力成為自我價值的指標，人們為了提高生產力而汲汲營營，被成長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
自我成長的社會性批判
他們利用你的匱乏感，販賣恐懼與焦慮
根據自身觀察，特別追求自我成長的人，內心往往具有某種形式的匱乏感，不論是對金錢、自我價值、或是人際關係。這樣的匱乏衍生出焦慮、恐懼，使他們希望藉由提升自己、取得更好的成就來填補內心的空虛、證明自己的價值。
自我成長的需求帶來了商機，甚至形成了一整個產業。商人鎖定人們的匱乏感，用一套敘事讓你焦慮、恐懼，例如「不這樣做就會被AI取代」，再提供一套解決方案，展現出救世主的姿態，讓你心甘情願地消費。也有一些團體，表面上主打心靈成長，實際目的卻是斂財，甚至不惜使用暴力、強制的手段從中獲利。
專家/導師以過來人的身分告訴你「只要這樣做，就能跟我一樣」。這樣直接、有保證的道路，在現今充滿變動與不確定性的世界中格外具有吸引力。
疫情過後學習轉向數位化，其中一個常見的形式就是線上課程。線上課程和實體的課程不同，只要成交後，買賣雙方基本上兩清，很難追究責任。加上商品本身是「知識」，就算成效不好，也難以判斷是產品還是自己的問題。有的人買了一門又一門的線上課程，告訴自己這是一種自我投資，甚至買到都沒空看完，最後只是買一個「我有在持續精進」的證明。
自我成長產業兜售著你未必需要的理想：更好看的身體、更有效的筆記法、更高效的工作系統，彷彿只要擁有就能夠得到幸福。廣告、社群媒體都在告訴你：「你還不夠好」，讓你消費更多產品。但或許有天你會幡然醒悟：不管再怎麼成長，內心都無法感到滿足，因為永遠有下一個可以優化的項目、永遠有另一個應該成長的領域。
在匱乏感和焦慮的驅使下，人們一如既往地轉向市場，將消費當作應對的手段，而在另一頭，商人則賺得盆滿缽滿。
正向積極的社會隱藏了不平等
自我成長文化中非常重要的元素是正向思考。許多自我成長內容都強調，不論如何都要保持積極、樂觀，只要努力不懈就能得到美好的人生。不過這種看似有益的思考方式卻也有其弊端。
在社會普遍積極正向的風氣下，社會的不平等可能被無視或否定。社會一方面告訴你只要努力就能做到任何事，一方面卻存在許多不平等與限制，於是成功者便能用「努力、智慧」來讚揚自己的成功，並用「懶惰、愚笨」來合理化其他人的失敗。
舉例來說，正向心理其中一個常見信念就是Follow your passion，主張只要追隨自己的熱情就能得到成功的職涯與人生。然而這種信念卻可能加劇不平等，因為這會讓社經地位較低的人進入前途較差的工作，更難以翻身，而公司則可以合理化不良的待遇與剝削。( Erin A. Cech 2022 )
另外，正向思考也使人壓抑負面情緒，進一步阻礙改善社會的可能。就算對工作不滿意，也必須表現出積極熱情的樣子；如果指出社會問題，可能會被說是憤世嫉俗、悲觀主義。當消極不被允許，我們只能隱藏負面情緒，長期累積下對心理健康帶來傷害，更使本應推動社會改革的批判性言論消音。
當我們都成為資產：自我成長的商業邏輯
在競爭激烈的功績社會中，個人不只必須加倍努力，還需要策略才可能成功。矽谷投資人兼創業家納瓦爾．拉維肯認為，致富的關鍵是「把自己產品化」(productize yourself)。另外也常聽到如「把自己當成公司經營」、「把時間投資在自己身上」或「每個人都是一個品牌」這樣的說法。
這顯示出商業邏輯如何影響著人們對於自我、人生的思考方式。為了追求成功，人們似乎傾向把自己視為一種資產，必須無止盡地投資、擴張。每個行動、每個決策都要考慮投資報酬，思考怎樣才能最大化自己的價值。
在這前提下，全心全意地精進自我、提升生產力似乎就是最理性的選擇。然而，當我們把自己視作資產，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時，是否也讓我們失去了部分的人性? 無止盡的成長計畫、達成一個又一個的目標，真的是我們想要的生活方式嗎?
擺脫焦慮和倦怠，不再為成長而成長
自我成長本身並沒有問題，想成為更好的人也沒有錯，問題是當自我成長被生產力崇拜和商業邏輯同化之後，就有可能走向極端，甚至成為某種形式的剝削。
要擺脫自我成長的狂熱，我們必須放下「自我價值來自外在」的信念。在社會的淺移默化下，這已經根深柢固，令人難以察覺。在學校，我們被成績、排名衡量，出了社會則被用績效、收入來評斷，所以我們自然而然地把這些外部標準當作是自我價值的指標。
正因為如此，我們更需要去覺察自身行為背後的社會、文化和心理因素，才能對自己的人生有更多的掌控權，並擺脫因成長壓力導致的焦慮與倦怠，不再為成長而成長。
📌 思辨延伸問題
- 對你來說，怎麼樣才算是成長? ( 賺更多錢? 有更多知識?...)
- 你注重自我成長嗎? 為什麼?
- 自我成長是必要的嗎? 成長應該有終點嗎?
- 隨著社會不平等的擴大，許多年輕世代對感到失望，不再努力、不再提升自己，轉而採取躺平、消極的姿態，你對這現象的想法是? 我們只有奮鬥和躺平兩種選擇嗎?
參考資料
- 馬克斯・韋伯( 1905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412932?srsltid=AfmBOoqOV6KLLuy-P4wTJ0_Wm-97ysKsdVcnaxhubFuPu7FiTr5la6Yv
- 韓炳哲 ( 2015 )。《倦怠社會》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69588?srsltid=AfmBOoreV3CXO-R7W46UraseguBnDcbdOPI6wc8iPYLnKHkzvDEKgVDF
- Megan Carnegie ( 2023 ) 。<Hustle culture: Is this the end of rise-and-grind?>。BBC https://www.bbc.com/worklife/article/20230417-hustle-culture-is-this-the-end-of-rise-and-grind
- Erin A. Cech ( 2022 )。《失控的熱情：為何在工作中追尋成就感，反而助長了不平等？》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36057?gad_source=1&gad_campaignid=16581787626&gbraid=0AAAAAD4DKPybzZde1t8TEIycmudHoJtsP&gclid=Cj0KCQiAtfXMBhDzARIsAJ0jp3Bj-OIe3VskidWiGoM1nNmU87BmnliK57Rc4QPGvu1WjsSpCMrSBR8aAgMrEALw_wc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