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品——水木土三靈根。」
不遠處的啟靈宴上，一道宏亮的聲音報出正在啟靈的孩童資質，恰好傳入林晏微一行幾人耳裡。
「地品，這資質還不錯，放在九方靈境的世家中也是值得培養的人才。」路行澈一面領路一面朝幾人解釋，「水木土三靈根，無論是葉朝、南域林氏或雲嶼散脈那方的宗門都會願意讓此子入門。」
從鴻潮坊市的住宅區一路被帶往鴻潮臺處，路行澈為不甚了解啟靈宴規則的幾人進行解說，穿過前一日到過的坊市街，往鴻潮臺走去。
鴻潮臺外圍多為茶樓酒肆，其中最富麗堂皇的莫過「觀臺樓」，樓高七層，正對鴻潮臺，視野極佳。
鴻潮臺是一處崖上近圓形巨大石雕平台，台高三層，灰青色的古老岩石表面並不光滑，而是遍布海風與潮氣侵蝕的痕跡，但平台外圍刻鏤的古紋依然正常運作。
第三層啟靈區讓啟靈之人站立的位置略為凹陷，石面刻有環形靈陣，唯有啟靈時才會浮起微光。
第二層平台，面海處呈半弧形排布八根靈柱，依次對應風、木、冰、水、土、金、火、雷八種屬性，柱高三丈，根基深嵌於石台之中。
靈柱之間等距分列，構成一道近一百八十度的弧形環列，啟靈之人的位置便在這半環的圓心上。
第一層石台高於鴻潮廣場地面三階，設有石階與側道供進出使用，台前另設宗門觀禮席、放置啟靈名冊的記錄台。
路行澈帶著林晏微幾人上到觀臺樓五樓，路家早已在此處訂了廂房，由上往下看能將整個鴻潮台看得一清二楚。
下一位啟靈者已沿著石臺舊階緩緩登上啟靈處。
年約十歲的少年一身煙紫綃衣，廣袖清揚，衣料泛著淺淺柔光，腰間束以墨紫細錦帶，垂著一枚羊脂玉佩，行動間輕輕晃盪。靴履為銀灰軟底，與衣色相應，不見半點塵土。
「嘖嘖嘖！不愧是白玉京的魏氏子弟，這一身衣裳怕是我存十年的靈石也買不起。」
「魏氏畢竟是商貿起家，這位七少爺更是出身嫡系，自然貴氣非凡。」
「都說魏家人算計深，瞧瞧這兒，都算到咱們逍遙仙宗頭上了，也不知這資質能不能入仙宗宗門。」
「咱仙宗也是很挑人品的呀！」
廂房裡，路家的年輕弟子議論起這位白玉京來的貴客，面上多有排斥、厭惡等表情。
路行澈見師弟妹們講話愈發不像話，輕輕咳了兩聲，聲音不大，卻像在每個人耳邊炸開，一瞬間眾人轉頭看了過來。
許多人臉上頓時露出被抓包說人壞話的尷尬。
「澈哥。」
「大師兄。」
「大哥。」
房內眾人紛紛向路行澈打過招呼，隨後目光落向林晏微頭上編在小辮裡的清藍色琉璃珠，緊接著一個個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下林晏微，見過各位師兄師姐。」林晏微朝他們抱拳行了個武者禮。
「妳就是那個不離叔父特意來信的小姑娘！」一個圓臉路家弟子探頭過來。
「小姑娘看著身手挺俐落，待會兒來比劃比劃。」練劍的弟子說道。
「無論如何，咱家小姑娘都不能輸底下那個外境來的臭小子。」另一個路家少年滿臉不服氣地揮舞著拳頭。
此時，樓下的少年已走上第三層的陣心。
遠遠望去，少年站得筆直，當他站定在啟靈陣的中心點，石台刻鏤的古紋自他足下亮起，多道光線循著地面紋路由內向外擴散，圓心與靈柱之間原本難以分辨的線路，在此刻被逐漸點亮。
就見位於少年正前方的兩根靈柱順著地上的紋路拓展同時亮起。
土靈柱底端亮起一抹深赭色的厚光，穩定地往上延展，像沉沙被緩緩推開，柱身內壁出現一道濃淡分層的光脈，亮光抵達柱頂，最後停止。
與土柱的沉穩不同，水靈柱上的光是透明薄藍色的小流紋，像細瀑般往上滑動，速度略微緩慢，但最終水光與土柱齊高。
靈柱僅亮兩根，土與水皆至頂格，並無第三柱發光。
現場並未出現明顯騷動，唯有觀禮席上數人交換了個眼神。
主持啟靈宴的鴻潮臺官員見狀，朗聲道：「天品——土水雙靈根。」
場內未見失態，但遠處坊市卻傳來一陣騷動，竊竊私語者有、交頭接耳者也有，而更多人望向觀臺樓方向打聽探詢到底是哪一位啟靈者。
畢竟，這可是啟靈宴五日以來出現的第一位天品。
但卻是白玉京而來的天品，而非他們九方靈境的天品。
「天品……」
廂房內，方才還嚷嚷著要林晏微不能輸的少年滿臉震驚。
就見宗門觀禮席上，九方靈境宗門無論是誰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唯有席上一溫和、一憨厚的兩名年輕修士神色不變，依然帶著淺淡笑意望著平台上的魏氏七少爺。
魏氏七少爺唇角帶著溫和笑容從石梯上走下，經過兩人時向兩人行了一禮，便在觀禮席上尋了一處位置坐下。
這舉動一出，本欲在其後啟靈的少年不敢再上台，無論下一位啟靈者是誰，都必定會與前一位成為強烈對比，雲泥之差。
此刻，偌大的鴻潮臺竟無一人出聲，連剛才還在討論的幾位修士也自動屏息，徹底消音。
林晏微眉頭微皺，看明白這白玉京的世家公子是專程打臉九方靈境來的，往深一點想，針對九方靈境，打的就是逍遙仙宗的顏面。
「段然，正好現在沒人上台，要不我們先去啟靈吧！」稚嫩嗓音語氣輕快，廂房內眾人低頭，就見個頭最矮的小孩兒正拉著另一人衣袖。
見大家視線看過來，李風微笑著說：「反正早晚也是要測的嘛！」
段然看向林晏微，見後者點頭同意後，熟練地單臂抱起小金烏，讓小孩重心貼近他胸口，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從廂房看臺的美人靠直接翻欄而下。
風聲從兩人耳側掠過，他運轉起丹田靈力，身體如同輕盈的鳥羽，僅在落下途中微微調整姿勢，讓小孩靠在他懷裡最安全的位置。
落地時，段然單膝微屈、腳尖點地，廣場青石甚至連一聲碎響都沒有。他抱著風微站穩，安靜地將人放在地上。
安全踩在地面上的李風微覺得自己像是玩了一次自由落體，轉頭朝他露出燦爛笑容：「段然你好厲害呀！」
段然垂眼看他，輕聲道：「你往後也能做到。」他篤定地像在說一個親眼見過的事實。
☆
段然自廂房美人靠翻欄而下的瞬間，五樓內外同時安靜了半拍。
有人下意識吸了口氣、有人將尖叫硬生生憋在喉間、有人則是連氣聲都發不出來。
路家幾名年輕弟子臉色瞬間呆滯，不是害怕，是完全來不及反應。
其中一人甚至本能地伸手去抓欄杆邊緣，像是想阻止什麼，卻只抓了個空。
廂房內無人開口。
連剛才最吵、喊著「不能輸底下那個外境臭小子」的少年，也像隻被人拔了舌頭的鸚鵡。
隨後，反應過來的一票路家人衝到欄杆邊往下看，正好看見段然安然落地的瞬間，隨著一口大氣吐出來，高高懸起的心這才安放回胸膛裡。
宗門觀禮席的所有人也完整看見這一幕。
負責紀錄的小吏正提筆到一半，整支毛筆停在半空，筆尖抖了一下，在紙上滴成一點暈開的墨水。
席上多數的宗門長老注意力瞬間轉移到段然身上，畢竟那落地的姿勢太漂亮了，而且從他的表情看來是相當游刃有餘，不用多想也曉得是個身手非常好的苗子。
「這是阿亭的……」憨厚外表的年輕修士壓低了嗓音問，音量只身旁人可聞。
「不是。」溫和的那一位輕聲回道：「但我們可以拐回去給不離當徒弟。」
開陽峰那對道侶一人一個徒兒，還怕他們逍遙仙宗往後沒有戰力嗎？
鴻潮臺官員此刻的注意力，也在這一長一幼的小少年身上。
就見被護著的小少年站穩後與年紀稍長的那位冷面少年對話了兩句，之後轉身朝主持的官員走來，冷面少年緊跟在後，宛如守護燦爛驕陽的沉默陰影，兩人互動讓人一時看不出是主僕還是兄弟。
「您好，我要啟靈。」李風微向官員道。
魏氏七少爺的天品名號還在鴻潮臺內外流傳，無論下一位啟靈者是誰，終究會掩蓋在白玉京貴子的光芒之下。
鴻潮臺官員望著李風微清亮的眼眸，面露幾分欽佩。
在段然交了一塊下品靈石給記錄小吏後，小小身影在眾人目光中踏上石階，堅定地踩過一層層刻蝕的紋路，站進第三層的圓心位置。
李風微站在凹陷處，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刻痕，深吸了一口氣，眼角餘光看見石台下等待著他的段然，與抬眼就見觀臺樓上一瞬不轉看著他的自家阿姐。
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了嘛！
就當這些人是大學時學術交流會上的西瓜就好，他面對的就是一大片滿滿的西瓜田。
心定下來的同時，啟靈陣起。
靈光自圓心湧動，沿著既定的紋路緩緩推進。
金靈柱底亮起，一縷金線沿著柱底向上延展，在柱身分裂成無數金色紋路。
同時，毫無停頓地，木靈柱也泛起青葉色的光芒，光線像藤蔓般分岔，往上匍匐攀升。
卻沒料到還有三根靈柱在短短一息內接連亮起。
五色光芒依次浮起，淡光呈半弧排列，將陣心映得柔亮。然而台下卻傳來輕微的嗤聲。
「五靈根？雜靈根啊！」
「亮那麼多也沒用。」
「修行走不遠的。」
圓心裡的小孩兒並不在意這些話，他早就曉得自己是五靈根，他只是好奇他的光芒能到達哪個品階。
是玄品？還是地品？
他抬頭看著五色靈柱，就見靈光像是回答他疑惑似的，靈柱上的光芒輕鬆越過玄階與地階的分水嶺，直朝頂端而去。
水靈柱的光芒有如淡藍流紋，像泉水順著柱身內側逆流而上。
火靈柱則在一瞬間炸出耀眼光芒，如熊熊燃燒的火炬，火光沿著柱體盤旋，直衝天際。
土靈柱的光芒最緩慢，但也最穩定，在其餘四柱登頂之後慢了幾息才到。
對著眼前五根亮好亮滿的靈柱，小孩兒眼睛瞪大，有點傻了。
他也是……天品？
那一剎那，整個場面寂靜無聲，就連海風靜止，整座鴻潮臺只剩下那五根發亮的靈柱。
五靈根，本該是雜靈根，是玄品、是不入流的黃品、是修道途上注定走不長遠的靈根。
但現下眾人面前五柱全亮至頂格，那是天品，極為罕見、極高天賦、極不可思議。
鴻潮臺官員手抖了一下，他的不可思議在宏亮的嗓音中也展露了幾分，語氣已沒有先前平穩，帶著一絲幾不可聞地顫抖。
「天——天品。金、木、水、火、土，五靈根。」
下一秒，這消息如同熱油鍋中落入一滴水珠般，在靜默的鴻潮臺炸開一記悶響。
觀禮席上畢竟是各宗各門的長老們，尚不至於失態，可再向外的觀臺樓、周圍的茶樓酒肆，多少觀戲、看熱鬧的人群，「天品五靈根」五字宛若點燃的火星，喧騰聲像一股湧動的靈潮，穿過街角茶棚，再往更外的小攤小販與鴻潮主街而去。
「五靈根天品？！真的？！」
「不可能的吧！五靈根怎麼可能踏到天階！」
「誰家的孩子？誰家的？！」
「這多少年了！九方靈境……終於出天品了？！」
聲音像無數水珠同時落入油鍋中，一粒接一粒、一聲接一聲，整片坊市被震得沸沸揚揚，沸騰聲甚至從鴻潮臺一路燒至主街與鴻潮臺府。
僅僅一刻鐘時間，九方靈境出了個天品五靈根的事情席捲了整個鴻潮坊市。
看著一蹦一跳步下台階的小孩兒，在冷面少年前像隻小雀，嘰嘰喳喳分享著他的喜悅，憨厚的年輕修士面上的笑容也真實幾分。
「此子心性豁達落拓，倒是適合修行逍遙遊的好苗子。反正咱們宗門不強求靈根資質，要不一併帶走？」
「你怎麼不說他衣裳上那游魚流水，像極了咱們服飾，故與咱們有緣。」溫和修士輕聲細語吐槽道。
聽言，憨厚修士雙掌一撫，不顧旁人目光哈哈大笑起來，「老玄你這話挺有道理的。」
溫和修士，也就是逍遙仙宗的長老蘇清玄：……
魏氏七少爺看著從他身旁飛奔而過的小少年，帶著滿身的愉悅與驚喜撲到另一人身上又笑又叫，像個傻子一般。
「有趣……」他眸色深沉幾分，輕輕笑了。
觀臺樓上，路家的廂房內幾乎所有人都瘋狂了。雖是五靈根，但卻是千萬中無一的天品，往後若能入大宗門、有一門好的心法與師傅，或許就能在這條修道路上走得長長久久。
林晏微則對自家小表弟是不是天品不甚在意，天品也好、玄品也罷，總歸她都是會護著他的。不過天品的話，小風微就會更拚了命的修練吧！至少天品五靈根修練起來更有追逐她與段然的機會。
她偏頭，發現身側小胖子的僵硬，定睛一瞧，果然看見小胖子神色複雜，垂在身側的拳頭緊握。
「小星流，放輕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晏、晏姐……」
「風微是風微，星流是星流。天品又如何？你也有他怎麼都比不上的地方，你的細心與努力，我看得見。」
林晏微手指點了點小胖子心口，「你要先認可自己，這世間才會認可你。」
葉星流一愣，林晏微這種說法迥異於他聽過所有激勵人心的話語，但他卻反而被這樣清楚直白的力量安定了心。
☆
在李風微之後，段然交了靈石預備啟靈。
他今日穿的，同樣是昨天小孩兒為他挑選的衣袍。
墨色窄袖，月白霜線在衣領與袖口繡出冰霜紋路，腰間以銀灰系帶束身，扣飾嵌了一枚銀曜石，散發著隱隱輝光，與上衣一體的長褲勻整收束進黑牛皮長靴，俐落而低調。
啟靈前，他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被小孩兒撲蹭而微皺的衣襟，甚至還俯身讓小孩兒整理他的衣領。
「莫要亂跑。」他叮囑道。
「阿姐等會兒也得下來，我能跑去哪？」李風微小聲嘀咕。
段然聽見了，但他未回應，只望向鴻潮臺第二層的靈柱群。
場邊因李風微造成的喧囂聲還未完全散去，但隨著他邁步走向鴻潮臺，周圍聲音逐漸轉小，重新歸於平靜。
他抬步，踏上石階。
李風微佇立原地，抬頭看著段然瘦削的背影，見他一步步登高，像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神兵。
那一剎那，他竟有些愣怔。
段然本身對於啟靈一事並不強求，因為重來一世，即使不參與啟靈宴他也曉得自己的靈根與品階。
但他覺得小金烏很期待見到他啟靈的場面，所以他來了鴻潮臺，也登上第三層的啟靈區。
在凹陷處站定，他闔眼感受體內的靈根與臨海空氣中的潮濕氣息。
啟靈陣亮起。
腳下浮光向外擴散，與前面兩位啟靈者不同的是——
光線抵達冰靈柱柱基時，似是轉化成流水在頃刻間凍成了晶體。
以段然為中心至八根靈柱的地面靈紋，半邊鴻潮臺徹底凝結成霜，就連空氣中的濕氣都化為冰晶，讓人連呼吸都感覺刺喉。
下一秒，冰靈柱底端生出一片片如稜花的細碎冰華，宛若在靈柱內側憑空綻放，每一瓣邊緣都銳利得如同薄刃。
霜花先是散開一層，隨後所有冰霜化成細長光羽往上流動。冰羽並非冷白色，而是極淡的銀藍，帶著點透明，能夠折射灑落的天光。
光流極快，拖出長長的光尾，如逆風而行的冰流，「叮」一聲，敲響了冰靈柱的柱頂。
甚至，冰靈柱頂端還有部分冰羽逸散而出，隨著海風揚起，緩緩落至鴻潮臺之下。
白衣藍紋的小少年站在台下伸出手，一片透明泛藍的漂亮羽毛就這樣飄到他掌心，帶著一點涼意、一寸鋒寒，與他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段然啟靈後的幾息內，場內場外皆是一片死寂。
主持啟靈的官員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天品單靈根。還是攻擊力數一數二的冰系靈根。
這等資質，九方靈境千百年也難出一個。
官員尚未回神，也還未開口宣布，觀禮席上便有人坐不住，率先出聲。
「這位小友可願同我回墨骨深崖？我族雖修魔道，卻自有戒律與規矩，絕不會誤人修途。」
語音才落，另一名穿著華服的女子似笑非笑看著墨族人，語帶譏諷：「墨族是自律，可出了九方靈境，魔修的名聲能好到哪裡去？」
視線一轉，女子看向已經步下高台的段然，揚眉道：「不如入我葉朝的潮武府院。若你願意，我能保證，至少為你請到一位化神修士親自教導。」
墨族與葉朝的主事者雙雙開口邀請，鎮住了其餘小宗小派的心思，可觀禮席最角落處突傳來輕微「鏘」的一聲。
一名劍修不知何時出現在此，只一步，縮地成寸來到段然面前，玄青袍下劍意如山雪壓境，卻未曾外放半分。
「小兒，吾乃天一劍宗玄心峰峰主，吾觀你與劍有緣，你可願隨我回山海靈境修習劍道。」
玄心峰峰主語氣平緩，卻讓整個鴻潮臺同時靜了一瞬。
代表逍遙仙宗出席的長老蘇清玄眉頭微皺，似是在思索是否應該開口。但僅以資質招攬，並不符合逍遙仙宗擇徒辦法，他終究未作聲。
太素山陣的路家長老輕撫著長鬍，並未開口，只沉穩瞧著這場搶人戲碼。
他昨日便已知曉段然的存在，也清楚這是與不離來信中提到、須妥善照護的那名女娃娃同行的小孩。
往後，自然也是隨女娃娃一併拜入逍遙仙宗之人。
「倘若這位公子有意，我亦可代表白玉京魏氏，推薦公子入天命三司之一的執命司。」觀禮席上的魏氏七少爺似是嫌場面不夠熱鬧，支手撐著下顎慢悠悠說道。
「承蒙諸位前輩抬愛。」小少年抬手朝席上幾位修士一抱拳，禮數周全，但非常直接略過魏七少爺，道：「但我已有嚮往的宗門，實不宜再受各位厚意。」
聞言，玄心峰峰主眉梢一挑，登時想起一人，遂問：「逍遙仙宗，路不離？」
段然未答，但也未否認。
玄心峰峰主鋒利視線隨即掃向路家長老與蘇清玄，見後兩位面色如常，方才也未出聲邀約，就猜到這兩宗早已知道什麼。
冷哼一聲，他甩袖轉身，周身劍意收斂如雪落消散，大步回到方才那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眼見這場各宗搶人的戲碼落幕，鴻潮臺的官員這才敢大聲宣布這注定引起各方各界關注的天資靈根，引起潮鴻坊市又是一片動盪喧囂。
而引起各方震驚的段然神色淡淡走回廣場上李風微身邊，半點不見測出頂級靈根後的驕矜自滿。
「怎麼？」他食指戳了戳小金烏的額頭，「看傻了？」
「段然，你真的很優秀。」李風微被他從思緒中喚回神，眼睛眨了眨，將陰翳與落寞一秒藏起，毫無保留地朝他露出燦爛笑容。
雖然藏得快，但早已識遍人心的前任魔尊又怎會沒看出他的心思。
而讓段然覺得可貴的，是李風微眼中對他啟靈結果真心誠意感到喜悅，即使知道他們之間的差距，小孩兒仍舊朝他笑得宛若驕陽。
段然蹲下身，由下而上看著李風微，從這個角度，他將那雙圓眼裡的隱匿起的情緒看得一清二楚，「不論靈根，你要比我優秀太多。」
見不得他心裡自卑難過，又礙於身在啟靈宴四週皆是外人，段然只一抬手、在右手手指收放之間，一株純淨無暇、映著陽光的冰色金盞花出現在他掌中，而他將這朵花放進李風微手心。
微涼花梗落掌心的那一刻，明白對方已然察覺自己心情，外表六歲內裡卻是二十歲大學生的李風微只覺丟臉，把頭一撇，拒絕再跟那雙能看透人心的墨黑眼眸對望。
「小話癆，理理我？」段然順著小孩兒扭頭的方向挪動腳步。
突地，李風微發現他倆很像他在偶像劇裡看過的，男女主角鬧彆扭的對話與劇情，小臉瞬間扭曲成包子，沒拿花的那手扯著蹲著的人衣袖。
「段然，你起來，這樣不好看。」
雖然在段然啟靈之後，又開始有其他符合啟靈年齡的孩童接著登上高臺，但他眼角餘光仍看見，觀禮席上絕大多數人注意力都在他們身上。
段然看著他，仍舊維持蹲著的姿勢，從來不在意他人想法的前魔尊，並不會因這點小事就改變自身行為。
然而，他見李風微目光越過他肩膀看向身後，臉色微變，猛然扯了他一下，同時拿花的手立刻背過身後。
「阿姐。」
這兩字似是雷擊一般，段然一下站直起身，轉身看見來人時背脊立即繃緊。
「晏姐。」
「……」
剛下觀臺樓的林晏微看著兩個弟弟的反應，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是正在高中裡抓學生談戀愛的班導師。
一雙漂亮的鳳眸微瞇，她掃了一眼面露心虛的小表弟與神情硬撐著冷靜的段然，隨後留意到觀禮席上幾宗的擇徒主事者，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提醒了小表弟一句。
「不要欺負段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