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三搬進這棟公寓才四年,卻已經經歷了四次長達九個月的裝潢地獄。
第一次是左邊隔壁,那對年輕夫妻決定打通兩戶,從早到晚敲敲打打。
第二次是右邊戶,一個網紅屋主號稱輕裝修,結果整整九個月沒停過。
第三次是樓下,那個商人屋主完全不公告,一早就開始鑽洞敲打。
第四次,就是現在——正對面那戶。
四次。每次都長達九個月。
白天,電動鑽頭猛烈撞擊,震動透過地板和牆壁,一波波灌進馬老三的身體。AirPods最多只能隔絕50%的噪音,那種低頻震動卻直接撞進胸腔和脊椎,讓他連坐在沙發上都覺得自己在被緩慢地搖晃。他查過法規,白天施工並沒有禁止,只要不超過夜間管制時段,不超過分貝標準,就很難開罰。屋主們總是理直氣壯:「我買了房子,愛怎麼裝是我的自由。」
他無能為力。
更滑稽的是樓下那個高敏人士。
那人自稱對噪音極度敏感,總是在半夜十二點多,穿著睡衣、頭髮凌亂地跑上三樓,按馬老三的門鈴,臉上寫滿委屈。
「馬先生,拜託你注意一下好嗎?半夜怎麼還有聲音?我在樓下聽得清清楚楚……好像是腳步聲,還有什麼東西在動。你晚上有在走動嗎?能不能輕一點?」
馬老三第一次聽到時還愣住了。第二次、第三次……他漸漸只剩滑稽的感覺。
樓下裝潢吵得像在打仗的時候,那個高敏人士從來沒上來抱怨過一次。電鑽轟鳴、落鎚砸牆、切割機尖叫,整棟樓都在震,他卻安安靜靜,像什麼都沒聽見。
現在,正對面又在白天猛敲猛鑽,震動把馬老三的茶杯震得不停晃動,樓下那人卻只在半夜來按門鈴,抱怨「不存在的噪音」。
馬老三有一次忍不住回他:「樓下白天裝潢那麼大聲,你沒聽到嗎?」
對方眨眨眼,認真地說:「白天我戴耳塞睡覺啊,晚上才敏感。」
馬老三差點笑出來。他想像自己放一個響屁,對方大概也會上來嚴肅地提醒他:「馬先生,剛剛那個聲音……是不是你?請注意一下。」
而樓下裝潢吵成那樣,他卻從來沒放過一個屁。
馬老三不再解釋。他只是點點頭,關上門,回到沙發上繼續承受那一天又一天的震動。
他試過申訴,試過找管委會,試過記錄影片。但法規站在白天施工那邊,他什麼也改變不了。樓下的高敏人士依舊半夜上樓,帶著委屈的眼神;正對面的鑽孔聲依舊規律地響起,像永遠不會結束的潮水。
四年的三十六個月,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馬老三坐在陽台上,望著對面還在進行中的裝潢工程。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瘦。他沒有再戴AirPods,也沒有再寫什麼文章。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個老漁夫,終於把那條大魚拖回岸邊,卻發現魚已經不在手上,只剩一根斷掉的釣線。
什麼也沒改變。
樓下又有人在按門鈴了。
馬老三緩緩站起來,走向門口。這一次,他沒有開門,只是靠在門邊,聽著外面那個熟悉的、帶著委屈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馬先生……拜託注意一下好嗎?」
外面,裝潢的震動依然規律地傳來,像心跳一樣,頑強而無情。
馬老三閉上眼睛。
海還是那片海,魚還是那條魚。
而他,只是又老了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