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我們所缺失的-第四百五十六章 強制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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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正在消化著剛聽到的消息,說實話,比起失落的情緒,更多的反而是下一步該怎麼辦的念頭。

「學校那邊,有沒有辦法溝通?還是說,我們這邊沒辦法做些什麼嗎?」楚婉汝的聲音從椅子那邊傳來,那是她第一次在這個話題上開口,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帶著某種她在評估一個問題時特有的直接感。

同時,也是在用言語來試探愛麗絲的口風。

「試過了。」愛麗絲一臉無奈的聳了聳肩:「學校方面的態度很堅定。他們提出退學的理由,是以保障其他學生的安全為前提,這個出發點從表面上看,很難反駁,也很難施壓。而且,以少爺目前的行事風格,他不打算讓我們在這件事上做什麼手腳。」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的追問:「他說什麼了?」

愛麗絲剛才的說法,就好像是蕭亦辰已經表態了一樣,難道他還有其他想法?

「他說,讓你好好養傷,學校的事情不重要。」愛麗絲說,語氣帶著一絲我說不清楚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

我在心裡把這句話來回翻了翻,『學校的事情不重要』,這是蕭亦辰說的,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有很多種可能的意思,最表面的一層,是他認為現在有比學籍更重要的事情,但在這個表面的一層下面,還有別的東西,我沒辦法在現在這個狀態下想得太清楚。

「如果我現在被退學了,那後續要怎麼處理?」我換了種方式問道。

「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情之後再談。」愛麗絲說,語氣帶著一種我知道是真的、不是在敷衍我的確定感:「學籍這件事,有很多種方式可以重新處理,不是沒有出路的問題。」

我點了點頭,把這件事暫時放下。

退學。我又在心裡把這個詞提了出來,試著感受它所帶來的分量。

說實話,沒有我以為的那麼重。

可能是因為在我最近這段時間的所有事情裡,退學這件事,放在傭兵團、槍擊、里卡諾、以及蕭亦辰那場會面的旁邊,顯得很輕。也可能是因為楚婉汝說的那句話在某個時間點被我記下來了——那個保護殼,現在已經以另一種方式被打掉了,留著一個已經破碎的殼子,其實也沒有太多意義。

「還有嗎?」我問愛麗絲。

她看著我,停了一下,然後說:「醫生這邊,還有一些話要跟你說。」

「什麼話?」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種非常平靜的眼神看著我,那個眼神讓我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休養。」她最後說,把這個詞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她希望說輕一點,我就能少受一點衝擊。

「多久?」我面如死灰道。

「至少三個月。」她說。

房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這次的安靜比上一次更長,也更深。

三個月。

我盯著天花板,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幾圈,感覺到某種說不清楚的情緒,不完全是沮喪,更多的是那種當你把一件事情的結果確認清楚之後,某種繃著的東西終於鬆了下來的茫然。

三個月啊。比之前的一個月多了三倍呢,我在心裡苦笑著。

傭兵團清掉了,維克多清掉了,恆瑧資本和周立泰被打掉了,里卡諾那邊換來了三個月的承諾,學校的事情結束了,而我,又要在某個地方躺上三個月。

這一局,算是走到了這裡。

「知道了。」我說,聲音比我預期的要平靜。

愛麗絲在說完這些之後,沒有立刻離開。

她重新拿起平板,但那個板子只是擺在那裡,沒有翻動,她坐在椅子上,像是有什麼還沒說完的話壓在那裡。

我沒有催她,閉上眼睛,讓自己靜了一會兒,感覺到右側那個悶脹感還在,但不是那種讓人沒辦法忽視的程度,只是在那裡提醒著我。

「愛麗絲。」我說,沒有睜開眼睛:「你知道『他』在那場見面裡,付出了什麼代價嗎?」

沉默。

「我說的不是里卡諾的那三個月承諾。」我繼續說:「我是說,為了讓里卡諾做出那個承諾,蕭亦辰答應給了他什麼作為交換?」

又是一段沉默,比上一段更長。

「我不知道全部的細節。」愛麗絲最後說,語氣比平時少了幾分確定感,那是她真的不確定的樣子,而不是她選擇不說的樣子:「我只知道,在那場見面結束的時候,里卡諾一個人待在那個房間裡,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出來。」

我睜開眼睛,看向她。

「他大概在裡面開槍了。」我說,不是在問。

「嗯,我也這麼想。」她說。

我把視線重新放回天花板上,讓這件事在腦子裡沉澱了一會兒。

蕭亦辰開了槍,在一個秘密的會議室裡,在里卡諾面前,開了槍。

這件事的意思,我理解。這不是衝動,這是一種宣示,是一種讓里卡諾記住某一條線在哪裡的方式。只有蕭亦辰才能在那個場合做出這樣的事情,而且做完之後,仍然走出那個房間,把對方的承諾帶回來。

三個月可能是因此定下的,但……理由呢?之後又是怎麼談好退讓的界線的?

我思考了很久,可惜,因為情報的不足,導致我沒有辦法明確的得出答案。

久思無果的我,只能在心裡把這件事壓了壓,讓它沉到某個地方去。

「謝謝你。」我說,這次說的不是客套,是真的。

愛麗絲看著我,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謝我什麼?」

「這段時間的事情。」我說:「很多很多。」

她的表情動了一下,那個動是很細微的,我不確定她自己有沒有意識到。然後她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

「這是我的工作。」她說,語氣很平。

「我知道,但也謝了。」我說。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靠在椅背上,繼續看著窗外。

楚婉汝在另一側的椅子上,一直沒有說話,我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手裡不知道在折一個什麼東西,折了又展開,展開又折,像是一個讓手有事情做的動作。

「楚婉汝。」我叫了她一聲。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碗粥快涼了。」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床頭桌上那碗粥,確認了一下,又看回來,表情有那麼一瞬間說不清楚是什麼。

「需要幫忙嗎?」她柔聲道。

「可以麻煩你一下嗎?」我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開口請求。

目前我的體力真的差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才起身沒多久,呼吸就亂了。

沒辦法之下,我連拿取近在咫尺的東西這種小事都需要人來搭把手。

不過,楚婉汝似乎不在乎這種事情,聽了我的請求後,她慢慢離開座位,把粥端起來,遞給我。

「你自己喝還是要人餵?」她說,語氣帶著平時那種乾乾的質地,但多了一點點別的東西。

「自己來。」我說,把手伸出去,還是沒有厚臉皮道那種程度,接過粥碗,坐起來的動作牽動了右側的傷,讓我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說了別亂動。」愛麗絲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我只是還沒習慣。」我下意識的嘴硬。

「坐起來也算亂動。」她說,但她站起來,把床頭的枕頭調整了一下,讓我靠著更省力。

我拿著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口,喝下去,溫度剛好,是米粥,淡淡的,沒有太多味道,但在這個時候喝起來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舒服。

「是你熬的?」我問楚婉汝。

「嗯。」她說,重新坐下去,把視線放在別的地方,只是時不時的又會撇回來觀察一兩眼。

「喔,味道滿不錯的。」我又舀了一口,繼續喝,沒有再說什麼。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那個細碎的機器聲在背景裡,規律地、一下一下地走著。

我喝著粥,腦子裡把愛麗絲說的那些事情,從頭到尾再過了一遍。

傭兵團清掉了,還拿到了里卡諾的承諾。這是一個句點,一個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往前推進的威脅,現在有了一個確定的終止點。我不需要再想著某個十惡不赦的黑社會頭頭,不需要再把某個傭兵的步伐節奏記在腦子裡,那些東西,可以從那個需要時刻保持警覺的架子上,慢慢地取下來了。

周立泰和恆瑧資本,那條商業滲透的鏈條,也斷了。雖然斷的方式不是我們計劃裡的那個商業干預方案,而是被蕭亦辰用一種更直接、更有力量的方式打掉的,但結果是一樣的——那條線也不存在了。

里卡諾那邊,雖說還有三個月的動蕩,不過有了他的親口保證,應該是不會再搞事情了才是。

這個承諾不是保險箱,我很清楚,里卡諾這種人,承諾本身的重量取決於他在那個時間點的計算,如果他認為代價可以接受,他會找到一個方式繞過去。但三個月是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裡,壓力降低了,可以做別的事情,可以喘一口氣。

學校那邊,退學。蕭亦辰的意思是讓我先別在意,那麼可以理解成他那邊已經有了安排吧?

我在心裡把這些事又從頭到尾摸了一遍,試著確認自己對這件事的感受是什麼。

說實話,有一點空,但不是那種讓人難受的空,而是某種東西失去了之後,空出來的地方,還不知道要放什麼的那種空。

那個保護殼,用楚婉汝說過的那個詞,那個讓我有合法理由繼續過普通生活的殼子,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但我也沒有辦法確定,如果它還在,我能不能繼續維持那個雙線並行的狀態。也許這個結果,是一種更乾淨的方式——不再需要同時在兩個維度裡運轉,不再需要在校園生活和情報文件之間切換,不再需要精分自己的身份。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但失去的不一定是壞事。

「祈安。」愛麗絲的聲音把我從那些思緒裡拉出來:「有一件事,我沒有說。」

我看向她:「什麼?」

她手裡的平板翻到了一個頁面,把它稍微側過來,讓我能看到一部分的內容。

「秦書苡的事情,」她說:「我們讓人確認過了,她那邊沒有受到牽連。但是……」

「但是什麼?」我問。

「她知道你退學了。」愛麗絲說:「學校那邊消息傳得很快,加上那天校門口的事情,目前正在胡鬧。」

我翻了個白眼,吐槽道:「果然是她會幹的蠢事,所以呢?跟我說這些幹嘛。」

對那個傢伙,我根本懶得理好嗎?

愛麗絲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她應該大概拼出來了一些東西。」

「拼出來什麼?」我皺起眉頭。

「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意外。」愛麗絲說:「至於她拼出來了多少,拼得有多準確,我不確定。但是,她在你退學消息確認之後,不知道透過什麼管道,偷偷跑過來找過我的人追問你的狀況。」

我沉默了一下。

「她問了什麼?」

「只問了一個問題。」愛麗絲說:「她問,你有沒有活下來。」

「有沒有活下來。」我把這五個字重複了一遍,感覺到某種東西輕輕地在胸口按了一下,不是痛,是別的。

「我的人告訴她,你活著。」愛麗絲說:「她沒有問別的,謝了一聲,然後就走了。」

我盯著粥碗裡的米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喝粥,沒有說什麼。

楚婉汝在另一側沒有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在這個空隙裡,落在了某個方向,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秦書苡問了「有沒有活下來」,然後就走了。

沒有更多,就是這一句。

我把這件事放在那個之前也提到過她的位置上,那個說不清楚的、並排放著的位置,讓它繼續待在那裡,不急著去動它。

有些事情,不是現在能想清楚的。甚至,不一定需要想清楚。

應該說,我自己根本就不想……

「還有三個月的休養時間。」我說,把話題拉回來,語氣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楚是自嘲還是陳述事實的東西:「我感覺自己會被逼瘋。」

「上一次手傷就還沒全好,這一次可要乖乖聽話。」愛麗絲開口,語氣帶著一如既往的諷刺:「還有啊,你的右側肋骨,加上這段時間積累下來的舊傷,醫生說如果這次不好好養,後遺症會是真的。」

「醫生上次也說後遺症會是真的。」我說。

「上次你根本沒聽進去呀。」她說:「所以這次最好聽一聽。」

「我知道了。」我說,費力的把空了的粥碗放回床頭桌上,重新靠回枕頭,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這三個月裡,我不知道還會不會發生點什麼。里卡諾的承諾能維持多久,蕭亦辰下一步的部署是什麼,那條還沒有追到的跑掉的線是否能夠收尾,還有那些我沒有辦法預測的、在這場棋局裡是否有還沒落下的棋子。

還有很多事情,不是現在能想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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